第 八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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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半年前,老妻病入膏盲,隻好向友人借了五兩銀子救急,不想藥石無效,拖了兩個月仍舊救不了人。

    人死了,債務轉到封三爺帳上,由兩分息增至六分。

    半年來,利上滾利,每月零星債還之外,至今本息仍欠二十一兩之多。

    封三爺要我這兩個婢女永世為奴,答應人債兩清。

    可是,封三爺自己要不了那麼多奴婢,他必定将人轉賣,我怎忍心讓兒女永世為奴,不如早死早投胎好些。

    ” “那王八蛋可惡!該死!”黑鐵塔怒叫如雷。

     “不!”中年人搖手叫,又道:“算起來封三爺是小可的恩人,他令亡妻苟延了兩個月生命,小可銘感五衷,其錯在我,我隻怪自己不争氣,養不活妻兒,死後仍欠封三爺的債無法還清,隻好來生犬馬相報了。

    ” 文昌和兩人面面相對,做不得聲,小民百姓天性渾厚,恩怨分明,不怨天尤人,反而怨自己,大出他們意料之外,怎能開口挑起他們仇恨的念頭? 黑鐵塔重重地哼了一聲,小花子呆住了。

     文昌心中一轉,“老兄,可否讓我替你還債?”中年人苦笑道:“今生我欠人太多,不敢再……”“呸,還借銀頭子給你還債,你可以慢慢還我,而且,償還的事我相信你定可辦到,我信任你,我并非見死援手憐憫你,而是要替我辦事。

    ” “辦事?你……” “我給你白銀四十兩……” “不!不!二十兩足矣!但請老弟将要辦的事說出,能否辦到我得斟酌。

    而且,為非作歹的事,恕小可不能答應的。

    ” 文昌将女娃娃送到中年人懷裡,正色道:“聽着,我有一個親戚姓……商,名岚,流落江湖行蹤不明,我十分惦念,日夕祝壽他平安,但我沒事閑暇。

    我要求你的是在家為敝親建一小龛祠,晨昏禱告,早晚一爐香,祝禱他老人家在世平安,為期四載,工銀四十兩,你可辦得到?” 中年人目定口呆,意似不信,張口結舌地問:“老弟的話當真?”“我隻問你辦不辦得到。

    ”文昌答。

     中年人拜到在地,咽哽着道:“恩公受我一拜,别說四載,即便今後小可在有生之年……” 文昌一把将他拉起,道:“不必如此,但願你在這四年中為敝親盡心足矣。

    ” “請教諸位恩公尊姓大名,小可姓廬,小名沖,這是小兒桐兒,丫頭婉兒,孩子們叩謝思公們大德大恩。

    ”中年人涕零地叫。

     但兩個小娃娃被小花子和黑鐵塔分别抱住了。

     文昌說道:“我三人乃是天涯浪子,一向不留姓名。

    ”他向小花子伸手道:“小弟身上可方便?” 小花子拘出一錠金子和一錠銀子,各是十兩,道:“金子算是四十兩,餘十兩我送給小弟弟做見面禮。

    ” 文昌也加上自己的五兩銀子,半錠金子他不敢給,恐怕因此而替廬沖惹來麻煩,因為那是在長安酒肆偷來的賊物。

    黑鐵塔身上沒有銀子,他去掏剛才奪來的首飾,正要往婉幾懷裡放。

    文昌搖手道:“不可,這事由我來辦。

    ” 他用一塊手帕包了十來件首飾,塞入小娃娃的身上,道:“廬兄,荒郊野丘相遇,也是有緣,這些首飾,乃有敞兄弟給小弟妹作為日後成家的禮物。

    請記住,十年之内,這些首飾千萬不可露目,必須妥為珍藏。

    ”他将金銀強塞入廬沖懷中,說聲“珍重”舉手一揮,小花子和黑鐵塔将人放下,三人去如電馳,不見了。

     廬沖根本不相信這是事實,仍在發呆,等他清醒之後,已經不見人影了。

    伸手懷中一模,一錠金兩錠銀俱在,金銀上鑄有華州和西安府城殷寶銀号的印記,不錯,是真的,恩人們呢?不見了。

    他率領兒女俯伏在地上膜拜,四面八方拜,因為他不知道恩人往何處走的甚至懷疑這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的使者。

     三匹馬向存福寺方向急沖,後面側方不遠處,千面師太含笑破掠,亦步亦趨緊釘不舍。

     存福寺距府城約有三裡左右,東北大平原是慈恩微,大雁塔迢迢相望,比小雁塔略低,但雄壯得多。

    存福寺南面不遠,是大與善寺。

    再往南,便是漢朝大将樊哙的食邑樊川,樊家已是人才凋零,目前右參政厲春水的庭園便建在樊川,大概玉面虎一群倒黴男女還未返回。

     大與善寺與存福寺之間平原上,零星散布着一些村莊土圍,這些村莊,被兩座大寺的僧人鬧得雞犬不甯。

     原來存福寺的和尚是禅宗的信徒,而大與善寺卻是喇嘛教密宗的大本營。

    本朝皇帝對喇嘛十分尊祟,比其他禅門弟子吃香,待遇好,地位高,享受也高級,那時喇嘛教聖憎活佛宗喀巴新掄的黃教,在中原還未生根,所以大與善寺中的喇嘛僧,全是紅教的酒肉和尚。

    寺中是千餘名禅宗弟子,寺的建築比存福寺大得多,宏偉的多。

    皇帝老爺崇奉喇嘛,喇嘛成了天之驕子,便将原來的禅宗弟子趕跑,安置喇嘛僧。

    因此以來,陝西的喇嘛便與大善寺作為根據地,吃酒肉讨老婆。

    在山西,五台山是喇嘛第一大本營。

    那時,黃教的大量信徒,逐漸從甘肅、蒙古,向中原傳播。

    因此,紅教不但要和中原的佛教宗派鬥争,也準備向黃教宣戰,怕黃教的徒衆革他們的命,所以要擴張他的勢力範圍,大量吸收信徒,附近的人是麻煩了。

     佛教在東漢時東傳,一再演變,成了中國化的型式,十宗俱起,有三宗是我國所創,極為盛行,這三宗是華嚴宗、天台宗、禅宗。

    禅宗雖名為教别傳,但因為是少林寺撐腰,發展極深厚。

    而喇嘛教可以娶妻生子,在平民百姓眼中看來,簡直是佛門叛逆,邪魔歪道,可是,他們卻是官府撐的腰,佛門弟子無可奈何,明争不顯暗鬥在所難免。

    這附近有了兩種憎人,想得到必定不會安靜。

     官道左側,是一座小鎮,正是行人歇腳的好所在。

    有幾問小村店點綴其間,但這些村店卻在土圍子内,而設在圍子外一帶桃林之内。

     這座桃林很大,據說是從大善寺西面的玄都觀移來的。

    樹齡已是三十餘年,密密麻麻占地不下十畝,所有的桃樹都已長滿了包芽,快到開花葉了。

    五六座村店點綴在桃林中,當春天光臨人間時,桃花海中小飲五杯,情調确是夠美的。

    這座土圍子叫林曲,林曲的桃林大大的有名,但唯一缺憾是這兒沒有客店,要找客店必須到存福寺旁的小鎮投宿,或者借宿存福寺。

     蹄聲得得,三匹馬從官道上折入桃林,馬兒在林旁止步,馬上人一躍下地,緊好坐騎,這兒已先緊了十餘匹健馬,顯然,有人已捷先登光顧了。

     桃林外側挑起一文酒旗兒,一條小徑穿林而入,二十步散布着七八間小店,不遠處便是林曲的村寨門,第一家小店在門前挂了一塊木招牌,寫的是“林曲小酌”。

     林曲小酌是兩棟草屋,木牆木壁,小巧玲戲而古色古香,形如荒山小閣,在這一帶土瓦屋中别是情調,吸引了不少探親的遊客,前一棟是設食座的大庭,前面利用桃樹架起一座涼棚,如果是春夏天色晴朗,棚下可設十來副座頭,但目下氣候陰冷,棚中空寂。

    大庭四周,也因寒風凜洌而放下了四面的巨型落地長窗,已看不見外界的景色了。

     小花子緊好坐騎,領先直趨林曲小酌,推開沉重的簾子,踏入庭中。

     開店的是一對同胞兄弟,掌櫃夥計包辦,内間掌櫥是他們的妻小,分為内外,是一個小門出入,門雖設而常關,僅由小窗口招呼送茶水酒菜。

    老二見客人光臨含笑迎上,虛伸右手将客人往座上引,道:“大冷天,多謝賞光,請坐。

    ” 他見多識廣,并不因小花子一身褴褛而是所歧視,一個小花子,一個巨無霸般的黑大漢,一個銀紫色衣着英俊少年郎,看去已夠屑眼,顯然是特殊人物,非常人,這種人難伺候,但也夠爽直。

     小花子擱下打狗棍,大馬金刀地坐下叫:“來幾壺好酒,幾味下酒萊,然後淮備泡馍鎮王藏朝,借貴店擋擋風寒。

    ” “萊……是否請爺們吩咐?” “不必了,照着辦。

    大叔,我們不是稀客。

    ”十二付坐頭,有五付坐上有人,右隔鄰一桌是五個内穿勁裝外罩老羊皮外襖的大漢,五雙精光閃閃的怪眼全向三人瞟,左一桌是四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僧帽塞在衣領内,和尚上酒店吃酒,除了喇嘛不會是别人。

     對面右首角落一桌,是一老一少,老的是老頭,少的是少女,老頭并不太老,年約五十開外,老的是他的佛胸三绺長須,已經略帶灰褐色,所以稱他老。

    身材雄偉,國字臉,鼻直口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眸正神清,透出慈和的光芒。

     少女一身白,白夾緞窄袖衫,同質紮腳褲,鹿皮小蠻靴,頭上紮花繡帕,外披狐裘,身材娟美,正背着文昌三個不速之客,并回身亮象。

    老少兩人腰帶上都是扣眼,身旁登上擱着大小兩個包裹,一長一短。

    明眼人一看便知,長包裹定然是兵刃,由腰帶上挂扣,一眼可以看出,正是挂兵刃的玩意。

    由長長的包裹的直而不彎光景估量,是劍而不是刀。

     另一桌是三個少女,一高兩矮,坐在那兒面向着的長窗,并未因其他桌上是男客人虎視眈眈既而轉頭,大概是有點害怕。

     這三個少女一身綠,為古色古香的草屋帶來了春的氣息,綠包頭,綠衣褲,綠面皮短襖,半敞開的襖,可以看出裡面的皮是豹皮,天!女人穿豹皮,不可思議。

     她們身旁也擱着長錦囊,還是馬鞭。

    西北的小娘們有些會騎射,不足怪,怪的是她們的豹皮衫内是百寶囊,從外表不易看到。

     那年頭,上酒店的女人是兩種,一是應堂會的風塵女人,一是走江湖的雌老虎母大蟲,不是說良家婦女不會上酒店,那種酒店必須設有花庭包廂而且聲譽極佳的酒樓。

    至于上荒村野店,确是罕見,罕見。

     店中共是四名少女,但她們的芳容全未在酒客面前呈現。

    幽香滿屋,隻是鼻中享受,卻不能看到廬山真面目而一飽眼福了。

     除文昌達一桌三個人之外,所有酒客的目光,全被四個少女的背影吸引去了,一個個眼光骨碌碌貪婪現于容色,似乎大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

     小花子吩咐夥計的聲音夠大,三位少女娲區微動,稍高的少女用肘尖輕觸同伴手臂,再伸手在懷裡掏,掏出一面少銅鏡,用令人難覺的手法閃了一閃,鏡中出現了小花子三人的形影。

    她的手法太快,沒有任何人發現她的把戲。

    收了銅鏡,她用盡可使同伴聽到的聲音道: “是他,找着了,必要時捆上他帶走。

    先讓他吃飽,可能他餓慘了。

    ” 左首少女用紋納般的聲音問:“小姐,要否通知……” “不必了,他跑不了。

    ”稍高的少女搶着答。

     酒萊送上了,文昌替兩人斟了一杯,道: “為今日咱們的重逢先幹三杯,為咱們的友情祝賀。

    幹!” 小花子接斟第二杯,舉杯笑道:“為咱們為非作歹幹杯,友情永固。

    ” 黑鐵塔斟第三杯,舉杯道:“為友情幹杯,友情可貴,道義更可貴,願彼此珍惜!”他嗓門大,整問草屋都可聽見。

     文昌塞了兩塊肉脯入口,吞下後道:“大哥,我記住你的話。

    ” “你要亂來,咱們沒完。

    ”黑鐵塔說。

     “你們還想打?”小花子笑問。

     “也許。

    ”文昌也笑答。

     “咱們彼此旗鼓相當,我可以纏住你。

    哈哈!”黑鐵塔大笑着說,屋瓦為動。

     “我可以在水中等你,哈哈!你這條怕水的泥鍬,”文昌也大笑,聲音也不小。

     白衣少女聽到文昌的笑聲,突然扭頭往後瞧。

     這一瞧,瞧出毛病來了,文昌正面對她的背影而坐,看清了少女的臉容,心中一楞,臉色一變,低下頭暗道: “是她,又碰上了,天下不大。

    她長成了,好美。

    ” 他認得,這丫頭正是在龍駒寨和他在街心虎拳腳的白衣小丫頭。

    他記得小花子曾經說過,她可能是君山四海神龍的女兒白衣龍女。

     白衣龍女看清了文昌,不由自主粉夾紅雲上湧,不自覺卻低頭一笑,方緩緩轉身。

    這一笑,包含了綿綿情意。

    從此,他和她種上情根,也開始結下苦果,為日後虎頭峰的悲劇揭開了序幕。

     這驚鴻一瞥的情景和低頭一笑,笑壞了。

    文昌沒看清,鄰桌的四個喇嘛有三個倒看清啦!中問上首的大喇嘛年約四十出頭,肥頭大耳,一雙怪眼中有一絲綠芒閃爍,個兒壯得象頭大轱牛,高有八尺,他向同伴一打眼色,站起道:“師弟們自便,我去找那位居土聊聊天。

    ” “師兄請便,哈哈!”左首一個喇嘛笑答。

     大喇嘛整了整僧衣,離座向老少兩人的桌旁走去。

     文昌正向小花子低聲問:“小山弟,那位美須公可是四海神龍?” 小花子已看見白衣少女的真面目,低聲答:“不,那是四海神龍的襟弟,嶽陽的流水行雲荀劍虹。

    他的輕功宇内無雙,據說會縮地術。

    内功練氣之學、比四海神龍尤深厚很多,為人深藏不露,是個好好先生。

    ”‘ “那丫頭是不是白衣龍女?” “正是白衣龍女夏苑君,一個任性的丫頭。

    啊!你認識?” 文昌苦笑道:“我不知道她是誰,反正動過手。

    她的掌力十分霸道,我幾乎被她一掌擊潰。

    ” “真要被她一掌擊實,你可完蛋了。

    君山夏家的家傳絕學玄摧枯掌乃是武林一統,可以化鐵熔金,利害着哩!瞧!有好戲上場了,這些賊和尚色迷迷不知死活,偏偏惹上這朵帶刺的花兒。

    ” 大喇嘛滿臉笑容,到了流水行雲身側,稽首道。

    “施主請,貧僧金剛愚稽首。

    ” 流水行雲一份,站起欠身道:“原來是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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