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 逢

關燈
動念之間,那緊緊摟抱着的司馬豪與東門可人,業已互相放手,各自分開。

     他們凍得心魂俱顫的奇冷已過,如今正在發熱。

     第一個現象是雙頰火紅,第二個現象是滿身大汗,第三個是目光發呆,口中頻頻谵語。

     足見卓轶倫所煉藥力之強,冷時,把司馬豪和東門可人,冷得發抖,熱時,又把他們熱得發昏。

     但他們口中雖然谵語連連,卻除了一個猛叫“三哥”,一個猛叫“大妹”以外,仍是在喃喃不斷地,說的是:“殺彭白衣”,“我要到桐柏山去”。

     月光依然那麼美,江水依然那麼流,山風依然那麼吹,并因在江面上添了幾片帆影,使景色越發清絕。

     卓轶倫哪裡有心情欣賞景色,他隻是隐身暗中,目光四掃地,搜索有無何撐天的蹤影出現? 有道是:“隻要功夫探,鐵杵磨成針”,又道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卓轶倫為了司馬豪,着實費盡苦心,但他也終于有了意料中的收獲。

     一聲厲嘯,突起夜空,從一片山崖暗影間,蓦然出現了一條人影,宛如電掣風馳般,向坐在江邊礁石上的司馬豪、東門可人撲去。

     這條人影,衣袖郎當,顯然雙手俱缺,不是“宇宙六殘”中的何撐天,還是哪個? 卓轶倫不知他撲向司馬豪等之舉,是何用意?自然不肯容讓,清嘯一聲,趕緊飛身攔截。

     何撐天一見有人攔截,遂把右足輕輕一擡,立有三四道電閃精光,挾着破空銳嘯,向卓轶倫飛射而去。

     卓轶倫知他雖缺雙手,卻一身均是厲害暗器,哪敢絲毫怠慢。

    一面施展輕功絕技“雲上梯雲”,使身軀陡地平升數尺,一面把内家罡氣,凝聚右掌,向何撐天猛烈擊出。

     這種既閃過何撐天所發暗器,并仍繼續截擊對方的身法掌法,着實相當高明,錯非他一身兼獲“天山”醉頭陀,和“哀牢”大俠彭五先生兩位曠代奇俠的衣缽真傳,真還不易修為到這等境界。

     何撐天自然識貨,他發現卓轶倫是全力截擊,來勢過猛,似不願輕撄其鋒。

    遂在半空中略一閃翻,輕飄飄地,斜落在五六丈外。

     卓轶倫深明攻擊才是最好的防禦之理,毫不放松的,在腳步點地後,追蹤再撲何撐天,施展出他第二位恩師醉頭陀所傳的“天山”絕學“鵬搏三式”。

     這三式掌法,委實千變萬化,威力無邊,把位何撐天逼得仗恃着絕世輕功,連連後退。

     卓轶倫再如何沉穩,再如何機智?畢竟是位少年英雄,他見名列“宇宙六殘”,威震乾坤的何撐天,竟在自己手下,屈居下風,未免有點得意,有點沾沾自喜。

     但他卻忘了前在“黃山西海門”茫茫雲海以内,所見識過的何撐天那身超絕輕靈功力。

     根據上次經驗,卓轶倫應該知道,即令何撐天不是自己敵手,自己也休想追得上他?擒得住他?或是傷得了他? 十來個起落過處,卓較倫已追出甚遠,約莫距離司馬豪、東門可人所坐江邊礁石,足有七八十丈之遙。

     何撐天蓦然停住腳步,巍立如山,目光凝注正自淩空追撲而來的卓轶倫,竟不再退。

     卓轶倫以為他又想施展種種令人難防的毒辣暗器,遂心中一凜,不肯過分欺敵地,在尚距何撐天三丈左右之處,便即飄身降落。

     何撐天左足微頓,往上一擡,十來根“淬毒倒須針”,從膝間飛出,化成一蓬藍汪汪的精光,向卓轶倫胸前怒射。

     然後,人也跟在那蓬毒針之後,不退反進地,向卓轶倫飛身猛撲,一足蹋去。

     卓轶倫一式“推揖唐虞”,剛剛閃開那十來道暗藍針光,卻覺得另有一股勁急罡風,襲向自己的“丹田”要害。

     原來一般人練的是“劈空掌”,何撐天卻練的是“踢空腳”。

     既稱“踢空腳”,自也像“劈空掌”一般,在腳尖尚未屠及敵身之前,先有罡風勁氣向敵方隔空飛襲。

     卓轶倫還是初次見識這腳上能發罡勁之舉,不禁微吃一驚,也自略凝真氣,加以揚掌迎擊。

     他由于好奇,要試試自己的“劈空掌力”,是否強于何撐天的“踢空腳勁”? 誰知不試還好,這一試之下,竟試得卓轶倫越發奇詫起來。

     原來他約莫用了十成功勁的“劈空掌力”,竟并未勝得對方發自腳尖的銳疾罡風,隻不過半斤八蔭地,僅互相抵消而已。

     不單如此,何撐天并趁着卓轶倫這略微一怔之下,搶占先機,對卓轶倫施展開自己獨步當今的“狂風無影腳法”。

     這套“狂風無影腳法”,是何撐天集古今各門派的腿法腳法大成,再參以獨到心得,所研創出的一種威猛絕學,一經施展開來,便使對方被籠罩在一片千變萬化的腿林腳影之下。

     精于腿法、腳法的武林人物,不是沒有,但雙手皆殘,專門用雙腿攻人的,卻放眼乾坤,隻有何撐天這麼一位,自然使敵手往往莫測高深,窘于應付。

     卓轶倫一開始時,真被踢了個頭昏眼花,險象橫生,危機處處。

     所幸他本質極好,根基紮得又厚,尚能臨危不亂,鎮定心神,勉強一一應付。

     何撐天的“狂風無影腳法”,共有一百二十八式,卓轶倫應付過半,約莫到了七十回合之時,情勢遂告好轉。

     情勢好轉的原因有二,一來卓轶倫到了此際,業已心定神疑,不像一開始時,那等略有慌亂,二來應付過半以後,已對何撐天這種獨門奇幻腳法,稍具體會認識,不像一開始時,那等莫測高深。

     但近處情勢,雖已轉佳,遠處情勢,卻變得惡劣無比。

     因為适才卓轶倫所見的江心帆影之内,竟有一片影,是何撐天所備船隻。

     如今,這隻船兒,業已攏岸,并有兩名青衣侍婢,縱到江邊礁石之上,把那正在寒熱交作,神志昏迷中的司馬豪、東門可人二人,抱上船去。

     卓轶倫動手之間,目光偶瞥,看見了這種情況,不禁“呀”了一聲,立告心煩意亂。

     武林高手過招,哪裡能絲毫分神,卓轶倫就這心内一驚,身法略緩,便挨了何撐天一腳,被他踢中左胯。

     腳尖尚未及胯,卓轶倫便知敗北難逃,遂既不勉強閃避,也不凝勁硬抗,索性順着何撐天的踢來之勢,一式“浪滾龍門”,翻跌出五六步外。

     這是“卸”字訣的靈活運用,也是無可奈何之下,保全胯骨,不使被對方踢斷的惟一策略。

     饒是如此,卓轶倫仍覺左胯之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幾乎在翻跌以後,無法立即起立。

     照理說來,何撐天倘趁機再度進攻,卓轶倫恐無幸理。

     但月光朗用之下,遠遠的山壁腳下,忽有紅衣飄閃。

     何撐天臉色一變,不願再尋卓轶倫的晦氣,趕緊雙足頓處,施展自己的絕世輕功,向江邊帆船趕去。

     卓較倫雖知胯骨間傷勢不輕,但又怎肯坐視何撐天把司馬豪、東門可人劫走?遂強忍痛楚地,怒嘯一聲,咬牙随後趕去。

     他在正常情況之下,業已趕不上何撐天,如今左胯帶傷,自然更減了幾分速度。

     故而,等卓轶倫拼命趕到江邊,何撐天人已上船,船已離岸數丈。

     但何撐天并未隐人艙中,他站在船頭指揮一名手執強弓的精壯漢于,觑準卓轶倫,張弓怒射。

     卓轶倫眼望對方揚帆遠去,深知棋差一着,滿盤皆輸,正自又氣又怒之際,“嗡”的一聲弦響,長箭劃空生嘯,業已射到咽喉。

     他凄惶無奈,未及深思,微一偏頭右閃,左手姆食中三指疾伸,便欲将來箭攝住。

     但三指尚未及箭,半空中銀光微閃,橫刺裡飛來了一根發钗,竟把那根長箭,生生擊落。

     卓轶倫大吃一驚,順着發钗來路,回頭看去,心頭立告怦怦亂跳,呆在當地。

     原來兩三丈外,有位紅衣佳人,倚樹而立。

     這位紅衣佳人,俏生生,嬌滴滴,正是自己朝也思,暮也念,為了她魂夢難安的“咆哮紅顔”夏侯娟。

     卓轶倫畢竟是俠士襟懷,雖見情人,未忘良友,他在萬分驚喜之中,目光再注江上。

     這時,那條載有何撐天、司馬豪、東門可人的帆船,業已乘風似箭,駛入蒙蒙水雲,但仍可隐約聽得何撐天的得意狂笑。

     卓轶倫黯然一歎,向夏侯娟皺眉說道:“夏侯姑娘,可惜你來遲一步,否則或可把那船兒截住。

    ” 夏侯娟搖頭笑道:“便是來得不遲,我也不截。

    ” 卓轶倫愕然問道:“夏侯姑娘,你難道不想救人?” 夏侯娟冷笑答道:“一個是輕狂失态,曾經受過我懲戒的輕薄之徒,另一個則是自以為了不起的兇魔之女,我救他們則甚?” 卓轶倫搖手說道:“夏侯姑娘,你誤會了,其中……” 夏侯娟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即微笑叫道:“卓兄,我們且慢談其他話兒,先看看你的傷勢好麼?” 人的精神力量,大于一切,卓轶倫心急好友遭難,根本忘了自己受傷之事,如今被夏侯娟一提起,立即覺得左後胯疼痛得支持不住地,“哼”了一聲,坐在司馬豪等适才所坐的礁石之上。

     夏侯娟見狀便知卓轶倫傷勢不輕,滿臉關懷神色地,皺眉說道:“上次我和何撐天在‘黃山”動手,他一腳猛踢之下,竟把一根粗巨石筍,生生踢折,足見功力不凡,相當厲害,卓兄趕快給我看看,你傷得怎麼樣?” 這句話兒,把位伺傥潇灑的卓轶倫,問得俊臉通紅,耳根發熱,不知道應該怎樣答對? 因為自己傷處,是在左後胯間,難道竟脫了中衣,讓她察看? 奇窘不堪之下,略一嗫嚅,方始說道:“我……我因卸勁得宜,傷勢并不太重,加上素精歧黃之道,囊中又有極好傷藥,隻消服上兩包,便不妨事了。

    ” 說完,便取出兩包白色傷藥,和酒服下。

     夏侯娟聽得心中一慰,嬌笑說道:“即令傷勢不重,也應把淤血驅散,才暑複原,卓兄請伏在石上,我替你按摩按摩。

    ” 美人恩情,固然不易消受,更複不易拂逆,何況夏侯娟落落大方,毫無羞澀之狀,遂使卓較倫自開通起來,覺得對于這位性情真率的“咆哮紅顔”,若再拘泥世俗禮數,簡直多餘,并可能會自讨沒趣。

     他想通以後,果然惟命是從地,伏倒在礁石之上。

     夏侯娟一面微凝真氣,化成一股陽和暗勁,隔衣透體地,傳入卓轶倫傷處,替他驅散淤血,緩緩按摩,一面嬌笑問道:“卓兄,你剛才說我有所誤會之語,是什麼意思?” 卓轶倫被她真氣所化的那股遺體暖流,燙得心神舒泰,痛苦頓減,含笑說道:“司馬豪不是壞人,他已與我結為好友。

    ” 夏侯娟聽到此處,微笑說道:“他以前由于不太老實,以緻挨過我一記‘般若掌’,如今既與卓兄結友,我就不再怪他便了。

    ” 卓轶倫想起夏侯娟曾經說過一句“兇魔之女”,遂又問道:“夏侯姑娘,你認識東門可人麼?” 夏侯娟瞪着一雙大眼,搖頭答道:“我不認識,東門可人是誰?” 這句答話,大出卓轶倫意料之外,使他聽得愕然地,詫聲叫道:“夏侯姑娘,你既不認識東門可人,适才怎說她是什麼‘自以為了不起的兇魔之女’?” 夏侯娟“哦”了一聲,婿然笑道:“卓兄說的是‘東門芳’麼?但不知她為何突又改叫‘東門可人’了呢?” 卓轶倫被夏侯娟這一提醒,才知道日前自己命司馬豪背誦“百家姓”,背到“苗風花方”,與“聞人東方”之際,均曾引起她的注意,原來她的名兒,便是一個“芳”字。

     夏侯娟的性情,一向比較急躁,見
0.08236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