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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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跳機 他們跳上了小舟其實是冒上一個大險,但也是跳上了一個好時機。

     &mdash&mdash那就像是機會在頭上掠過時,他們躍身跳了上去,當然那可能是個轉機也可能是個危機,跳上去可以平步青雲也可以跌個頭額崩裂。

     但時機來時還是得要冒險、得要把握的。

    不然,機會就會鳥兒一般的飛走了,不一定還會碰上第二次。

     他們敢這樣做,是因為看出了一點:&mdash&mdash按照道理,應該是任窮任怨在拖延時間,因為,時間越拖下去,對這蓑衣人隻有更不利:一是這兒系&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地頭,誰也闖不進來救走這小舟上的人;二是蘇夢枕傷重毒深,拖下去必死無疑? 可是,很明顯的,也很奇特的是:蓑衣人卻也在拖延時間。

     &mdash&mdash他在等什麼? 如果他要殺蘇夢枕,一動手早就殺了。

     如果他能夠突圍,早就出去了,賴在這兒等白愁飛帶大隊人馬趕來不成? 所以,很有些不對勁。

     因而,任勞任怨要上小舟來。

     那蓑笠翁也十分機警,手腕一沉,&ldquo哧&rdquo地一聲,漿尖劍己劃破伏在舟中人的後襟,隻聽他沉聲喝道:&ldquo你們隻要跳入這船半步,我的劍立即刺下去,人縱不是你們殺的,也是你們逼死的,日後蘇夢枕的徒孫兄弟手足要是為他報仇,當然不會忘你們跳上來的這一場!&rdquo 這一喝,已視死如歸,至少把任勞任怨一時震住了。

     這一陣子耽擱,卻聽一陣鷹嗥,自江邊西處此起彼落。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攤攤手、擰擰頭,眼裡都有失望之色。

     因為那鷹嘯是暗号。

     暗号是說:&mdash&mdash誰也不許妄動。

     白&ldquo樓主&rdquo就要來了。

     &mdash&mdash他要親自來處理這兒的事。

     既然他要來了,任勞任怨也不敢擅自解決此事了。

     &mdash&mdash白愁飛未當&ldquo樓主&rdquo之前,已是蔡京的義子,他們當然不想得罪這種人;白愁飛現在已當上了&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大當家,任勞任怨更不敢去開罪這樣的人!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最知道什麼時候該&ldquo錦上添花&rdquo,啥時候要&ldquo落井下石&rdquo,那就是&mdash&mdash走狗。

     而任勞任怨是極有經驗、甚有份量、非常聰明的&ldquo走狗&rdquo。

     他們當然懂得怎麼做、如何做、以及什麼不該做。

     所以他們現在甯可不要立大功了,袖手旁觀,趕盡殺絕的事,就讓給十一萬火急白愁飛去做。

     白愁飛趕來的時候,神情如狼似虎。

     狠得似狼。

     兇得如虎。

     他要追殺他的大哥。

    他要對過去提拔他的樓主趕盡殺絕。

    他要對付教他成材的主人。

     全世界的人都已知道他這麼做了,可是他居然還沒有把這個一手扶植他坐大的老大殺掉,所以他更兇悍,更猴急,更窮兇極惡,好讓人知道他是一定會勝利的,而且他已豁出去了,那個曾栽培他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義兄是必遭他殺害無疑的,這樣咄咄迫人,或許可以讓人忘了他迄今仍殺不到那個他務必要斬草除根的龍頭老大,而不緻對他有沒有當龍頭大哥的資格生疑。

     不起疑,就不會亂。

     隻要暫時穩下來,他就可以完全操縱&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乃至京城武林的勢力和實力了,那時根本就亂不來、亂不成了。

     他知道什麼是&ldquo動亂&rdquo的&ldquo罪魁禍首&rdquo,是不能給蘇夢枕還保有一口氣。

     所以他一旦聽到在湖上堵截住一艘可疑的快舟,喜出望外,深慶自己一早在江上封鎖得死死的,并且立即帶動一群高手,飛将趕來。

     趕來殺他的結義大哥。

     他終于趕到。

     也及時趕到了。

     他要蘇老大死在他的手上。

     他要親自殺他。

     &mdash&mdash蘇大哥若死在别人的手上,他還覺得不妥帖、不惬意、也不放心哩。

     人就是這樣子,要壞,隻要壞了個開頭,常常就會壞下去,講義氣的,隻要義字當頭,到頭來可能為義字不惜咽下最後一口氣。

    重感情的,隻要先傷了感情、到後來就不惜無情絕情到絕頂。

     墜落是這樣,進取亦如是。

     &mdash&mdash像白愁飛這樣的人,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隻有進。

     前有急流。

     他第一反應就是向撐舟的人下令:&ldquo全力推進。

    &rdquo 新樓主上任,而且晉升的方式是把前任樓主&ldquo打&rdquo了下來,有支持過他發動的,自然耍賣命,以博取更多的擢賞;沒為他效過力的,更要搏命,以表示眼前樓主沒有什麼&ldquo關系&rdquo。

    何況,新樓主那麼要命,他們誰都不敢不拼命。

     所以船快得似水上奔馬一般。

     很快地他就望見小舟。

     和小舟上的人。

     舟子上的蓑衣人自然也看見他。

     看到他了之後,那在蓑笠裡的眼神就更特别了。

     那眼神同時令人感到兩種訊息:心喪欲死和視死如歸。

     &mdash&mdash雖然兩者都是自分必死,但一個是絕望無依的,一個是對死無懼的。

     兩種眼神都出現在這一雙飽曆人情世故的眼裡。

     白愁飛卻不很注意他的眼。

     他一下子就盯住對方的手。

     然後他第一句就問:&ldquo你要?&rdquo 蓑衣人道:&ldquo我什麼都不要。

    &rdquo 白愁飛道:&ldquo你不要,我要。

    &rdquo他指了指舟上伏的人,&ldquo我要他。

    &rdquo 蓑衣人幹咳道:&ldquo他是我的。

    &rdquo 白愁飛目光如電:&ldquo你年紀很大了吧?&rdquo 蓑衣人嘿然道:&ldquo比你年長就是。

    &rdquo 白愁飛道:&ldquo回去安享天年吧,我知道蘇夢枕對你有恩,也犯不着為他死在這兒。

    &rdquo 蓑衣人愕了一愕,白愁飛又道:&ldquo隻要你把這人交給我,我可以放你走。

    如果你像當日為他效命而潛在&lsquo迷天七聖&rsquo裡卧底一樣為我效力,在&lsquo金鳳細雨樓&rsquo裡補你個&lsquo五方神煞&rsquo缺!&rdquo 蓑衣人顫了一顫,長吸了一口氣,好半晌才道:&ldquo你是怎麼認得出來的。

    &rdquo 白愁飛淡然道:&ldquo我認出你的手,鷹爪練到你這個地步的可謂罕有。

    咱們在&lsquo三合樓&rsquo上交過手,你後來加入了樓子裡,但王小石走了之後你也銷聲匿迹了,我早防着你和朱小腰随時都會冒出來。

    &rdquo &ldquo好眼力。

    &rdquo那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能平息震驚,慢慢揭開了頭上的蓑笠,露出一對黑而烈的濃眉、細而嫩的肌膚和滿頭白發來,卻正原是&lsquo迷天七聖&rsquo裡的大聖主,&ldquo不老峒主&rdquo顔鶴發! 二十二、晚機 &ldquo這麼有眼力的人,卻是這樣不講義氣;&rdquo顔鶴發冷曬道,&ldquo我為你可惜。

    &rdquo &ldquo人家都管叫你做&lsquo不老神仙&rsquo,你卻老了,老掉牙了。

    &rdquo 白愁飛啧啧聲道:&ldquo這江湖以前是講義氣的,現在是講實力的。

    武林不是義氣講出來,而是各門派各家各宗的勢力堆疊對壘出來的。

    到現在還有人講義氣?大概隻有你了!講義氣有什麼好處?你保不了自己,還保得住蘇夢枕?你到這時候還跟他講撈什子的義氣,到頭來隻累了你自己!&rdquo 顔鶴發也不以為忤:&ldquo要講義氣,就不伯受人連累。

    凡是講究成敗得失,就不是義,而是利。

    &rdquo &ldquo你也學人講義氣?!&rdquo白愁飛嗤笑道,&ldquo那你又在關七重傷慘敗時,投靠金風細雨樓?!&rdquo 顔鶴發亦不動氣:&ldquo第一,是關七迷失本性,先行誅盡老臣子,逆天行事,人神共憤。

    第二,他們神智不清,全遭五、六聖主和幕後人物支使,我們總不能死跟着他去瘋。

    第三,蘇公子一早已以識重待我,我也以知遇待他,後頭幾年,我隻在&lsquo迷天七聖壇&rsquo裡當卧底,并不是俟關七遭電殛電劈時才背叛他的。

    第四,蘇樓主一向待我恩厚,我欠他的情。

    &rdquo 白愁飛臉色一沉,嘿聲道:&ldquo你欠他的情,就得償他的命。

    &rdquo &ldquo我早有此決心。

    &rdquo顔鶴發卻是說來安然,&ldquo君不見我年已老邁,雖老尚風流,但身畔決無牽挂嗎?我上無父母,身無長物。

    伴無妻室,下無兒女,四海為家,生是赤手空空地來,死時也雙手空空地去,有何挂礙?有何不可?&rdquo 白愁飛雙目厲光一長,正時待發作,忽又長吸一口氣。

     深長的一口氣。

     然後他平和地說:&ldquo加入我們吧,現在還來得及。

    你對蘇老大那麼忠心,我不會介懷,隻要你将功頂罪,把他交給我,在樓子裡,有我白某人在的一日,不委屈了你。

    &rdquo 顔鶴發聽了倒也一愣:&ldquo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除非你能提出保證。

    不過,我倒佩服你,你逆性太強、野心太大,但你确是人材,果是人物!&rdquo 白愁飛卻把臉色一闆:&ldquo咄!到此時此境,你還讨價還價!你讨得了好麼!&rdquo 遂而轉首霍然向身後四人:&ldquo禀報吧!&rdquo 利小吉即道:&ldquo趴在舟上的人已沒有了呼吸。

    從你們開始談話起,他就絕對未曾呼吸過。

    &rdquo 祥哥兒也道:&ldquo這人脈搏沒有跳動過,我注視了好久,近腕脈和頸脈的衣飾,除了給江風掠過,就不曾微移過一下!&rdquo 朱如是卻道:&ldquo心也沒有跳,更重要的是,他的腿也沒有斷!&rdquo 歐陽意意則道:&ldquo他伏卧的位置,臉孔完全遮覆着,顯然是要我們認不出來:這到底是誰!&rdquo 白愁飛怒叱一聲:&ldquo這究竟是什麼人!?顔鶴發笑道:&ldquo好,你身邊有的是能人,難怪敢逆敢叛!&rdquo 白愁飛一縱身已落入舟内。

     顔鶴發手上的劍沉了一沉,劍尖已略沒入覆趴着的人之頸肉裡。

     &ldquo這沒有用的,你威脅不到我的!&rdquo白愁飛的臉又開始發白,指節的青筋突露分明,連中指都變長了起來,&ldquo何況,就算這是蘇夢枕,也隻是一個死了的蘇夢枕!死的老虎跟死的老鼠沒啥兩樣,最多是屍身份量重上一些罷了!&rdquo &ldquo好,好!&rdquo顔鶴發兀然笑了起來,&ldquo可惜,可惜!&rdquo 白愁飛上前一步,顔鶴發雙肘一沉,雙手握将于膝上,将劍上翹,直指白愁飛咽喉,姿勢甚詭。

     白愁飛凝住了腳步,衣袂讓江風吹得獵獵作響,&ldquo可惜什麼!?&rdquo &ldquo你警覺得好!&rdquo顔鶴發笑得很放肆,&ldquo那的确是個死人。

    可惜你還是省覺得太遲了!&rdquo 說着,還後退了一步。

     本來他一屹立在舟子中段,白愁飛自舟首登上,他這一退,已退到船尾,隻留下那伏看的人仍趴在舟子中間。

     白愁飛踏前一步,飛起一腳。

     這腳踢得十分小心。

     &mdash&mdash因為那可能是蘇夢枕的屍體。

     隻要任何事物關系到蘇夢枕這種人物的,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因為就算蘇夢枕隻勝下一口氣,仍是個絕世的人物。

    縱然他死了,但餘威尚在,那就像秦始皇的墓陵一般,縱人已死了千百年,要盔墳掘墓的人一不小心隻怕還是得個陪葬的下場! 所以他那看來随随便便的一腳,卻是平生功力所聚&mdash&mdash不管有機關、敵人詐死、還是蘇夢枕反撲,他都早準備好了三十一種應對之法:無論對手怎麼來,他就怎麼收拾,而且一定收拾得了。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反撲。

     沒有陷阱。

     屍首給一踢翻身:這屍體很眼熟&mdash&mdash卻不是蘇夢枕! 白愁飛認得這死人:&ldquo擡派&rdquo掌門人:智利! 他死了! 竟死在這裡! 這麼說,去跟從追殺楊無忌的那一組&ldquo行動&rdquo,必已出了岔子! 這一刹間,白愁飛覺得自己雖在密謀計算人,但也一腳踩入人家設的彀裡去了! &mdash&mdash調虎離山! &mdash&mdash陳倉暗度! 他們這一大夥的人,全給這一個&ldquo死人&rdquo的顔鶴發&ldquo拖死&rdquo在這裡了! 以緻該做的事沒做。

     該發動的行動未發動。

     要補救的問題已來不及補救。

     這時候,他隻覺得很羞辱,也很憤怒。

     卻聽顔鶴發笑道:&ldquo你本來是有機會的,可惜已省覺得太晚了。

    &rdquo 這一種笑是張狂的。

     也是絕望的。

     &mdash&mdash一個人很少會發出這種不留餘地的放笑,除非他根本已不打算再留什麼餘地給自己! 二十三、落機 一個人什麼時候才會完全不留餘地給自己? &mdash&mdash那就是他準備死了,或者随時都可以死了的時候。

     白愁飛怒吼一聲,正要動手,顔鶴發已先他一步動了手。

     他不是向敵人動手。

     &mdash&mdash他眼前的敵手,就算不論白愁飛,剩下不管是任窮、任怨,還是朱如是、歐陽意意、祥哥兒、利小吉,或是雷媚、天下第七,都是難以取勝的好手。

     可是他是向自己動手。

     一劍刺入了胸腔。

     這一來,白愁飛、任勞、任怨一齊大叫:&ldquo别&mdash&mdash&rdquo天下第七隻冷哼了一聲。

     顔鶴發果真停了手,鮮血已自傷處迸流出來,倒染了槳柄,他雙手都沾了血。

     他卻像要起程去哪裡之前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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