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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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沒有人願意自己走上絕路的。

     可是你若真的不願意,也沒有人能逼你走上絕路。

     唯一能使你走上絕路的人,就是你自己! 山路很窄,陡峭,崎岖,有的石塊尖銳得就像是錐子一樣。

     可是前面還有路。

     一片濃陰,擋住了秋日正午惡毒的陽光,馬空群摘下了頭上的馬連坡大草帽,坐在地上,倚着樹幹不停地喘息。

     他想用草帽來扇扇風,但手臂卻忽然變得說不出的酸疼麻木,竟似連擡也擡不起來。

     以前他不是這樣子的。

     以前他無論殺了多少人,都不會覺得有一點疲倦,有時殺的人越多,精神反而越好。

     以前他甚至會覺得自己是個超人,是個半神半獸的怪物。

    他總覺得自己的力量是永遠也用不完的。

     現在他終于明白自己也隻不過是個人,是個滿身疼痛,滿懷憂慮的老人。

     “我為什麼也會跟别人一樣,也會變得這麼老?” 老,本就是件很令人傷感的事,可是他心裡卻隻有憤怒和怨恨。

     現在他幾乎對每件事都充滿了憤怒和怨恨。

     他認為這世界對他太不公平。

     他辛苦掙紮奮鬥了一生,流的血和汗比别的人十個加起來還要多。

     但現在他卻要像一隻被獵人追逐的野獸一樣,不停地躲閃,逃亡…… 他曾擁有過這世上最大的一片土地,但現在卻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也曾經有過這世上最優秀的馬群,但現在卻隻能用自己的兩條腿奔逃,連腳都被石頭紮出了血。

     他當然憤怒、怨恨。

     因為他從來也沒有想過,這結果是誰造成的。

     也許他根本不敢想。

     沈三娘就在他對面,坐在一個很大的包袱上,也在喘息着。

     她一向是個很懂得修飾的女人,但現在身上卻到處都沾滿了血污、塵土、泥沙,腳上的鞋子也快磨穿了,連腳底都在流着血。

     她整個人都顯得很虛弱,因為她剛才還嘔吐過──她剛從頭發裡找出一個人的半邊下颚。

     有風吹過的時候,她身上就會覺得一陣寒意。

     那并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她前胸的衣裳已裂開,隻差一分,獨眼龍的刀就已剖開她的胸膛。

     可是她心裡并沒有怨恨。

     因為這本是她自找的,怨不得馬空群,更怨不得别人。

     她知道馬空群正在看着她,平時他看着她的時候,她總會對他嫣然一笑。

     但現在她卻還是垂着頭,看着自己從裂開的衣襟中露出的胸膛。

     馬空群忽然歎了口氣,道:“包袱裡還有衣裳,你為什麼不換一件?” 沈三娘道:“好,我就換。

    ” 但她卻沒有換,連動都沒有動。

     平時馬空群無論說什麼,她都隻有順從,無論要她做什麼,她都會立刻去做。

     馬空群凝視着她,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道:“你在想什麼?” 沈三娘道:“我什麼也沒有想。

    ” 馬空群道:“但是你看來好像有心事。

    ” 沈三娘淡淡道:“就算我有心事,也并不一定要告訴你的。

    ” 馬空群嘴角的肌肉突然僵硬,就像是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

     這女人也許欺騙過他,甚至出賣過他,但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當面頂撞過他,更沒有違背過他的意思,連一次都沒有。

     這是第一次。

     隻不過他已是個老人了,已學會把女人當做馬一樣看待。

     他當然不會像年輕人那樣,沖過去揪住她的頭發,問她為什麼變了。

     他隻是笑了笑,道:“你累了,去洗個臉,精神也許就會好些的。

    ” 林外有流水聲,用不着走多遠,就可以找到很清冽的泉水。

     可是她沒有動。

     馬空群又看了她一眼,慢慢地閉上眼睛,已不準備再理她。

     “不理她。

    ” 這三個字豈非正是對付女人最好的法子。

     她生氣時,你不理她;她要跟他吵,你不理她;她向你要東西,要錢花,無論要什麼,你都不理她。

     她拿你還有什麼辦法? 隻可惜這法子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就連馬空群都不見得真的能做到。

     沈三娘忽然道:“你剛才問我心裡在想什麼,我本來不想說的,但現在卻已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

    ” 馬空群道:“你說。

    ” 沈三娘道:“你不該殺那些人的。

    ” 馬空群道:“我不該殺他們?” 沈三娘道:“你不該!” 馬空群并沒有張開眼睛,但眼睛卻已在跳動,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殺他們,隻因為他們出賣了我,無論誰出賣了我,都隻有死!”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仿佛在盡力控制着自己,卻還是忍不住道:“難道那些人全都出賣了你,難道那些女人和孩子也出賣了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他們全都斬盡殺絕。

    ” 馬空群冷冷道:“因為我要活下去。

    ”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你要活下去,别人難道就不要活下去?──—我們若要走,他們絕不會有一個人來阻攔的,你為什麼一定要下那種毒手?” 馬空群的雙拳突然握緊,手背上已暴出青筋,但過了半晌,又慢慢地松開,慢慢地站起來,走出了樹林。

     泉水冷而清冽。

     馬空群蹲下去,用雙手掬起了一捧清泉,泉水流過他手腕時,他心情才漸漸平靜。

     無論誰都覺得他是個冷靜而沉着的人,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靜。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怒氣發作時,有時就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沈三娘已跟着走出來,站在他身後,看着他。

     他的背脊仍然挺直,腰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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