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絕代劍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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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鷗捋須把盞,縱談着天下名山、武林盛事,英雄雖已老去,豪情卻仍不減,但盛筵雖歡,終有盡時,店家送上酒來,倒退着退出廳門,昏黃的燈光,映在那兩個已被點中穴道的銀衫少女蒼白的面靥上,西門鷗突地一皺濃眉,沉聲道:“數十年來,經過老夫眼底之事之物,尚無一件能令老夫束手無策,不知來曆。

    柳老弟,你若放心得過,便将這少女二人,交與老夫,百日之後,老夫再至此間與你相晤,那時老夫定可将此二人身中何毒,該怎樣解救,告訴于你。

    ” 柳鶴亭皺眉沉吟半晌,忽地揚眉一笑道:“但憑前輩之意。

    ” 西門鷗捋須長笑道:“老夫一生,敬的是光明磊落的丈夫,愛的是絕世聰明的奇才,愚蠢卑鄙之人,便是在老夫面前跪上三天三夜,老夫也不屑與他談一言半語,但柳老弟,今日你我萍水相交,便已傾心如故,老夫有一言相勸……” 青衫少女忽地站起身來,走到柳鶴亭身前,輕輕說道:“方才你說的那個劍法極高的人,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她說起話來,總是這般突兀,既不管别人在做什麼,也不管别人在說什麼,隻要自己心裡想說,便毫不考慮地說出。

    道德規範、人情世故,她一概不懂,亦似根本未放在她眼中。

     柳鶴亭揚眉笑道:“姑娘莫非是要找他麼?” 青衫少女秋波凝注着柳鶴亭手中的一杯色泛青碧的烈酒,既不說“是,”亦不說“否。

    ” 柳鶴亭哈哈一笑,道:“那白衣人我雖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但似他這般人物,處于世上,當真有如錐藏囊中,縱想隐藏自己行迹,亦是大不可能,姑娘你若想尋找于他,隻怕再也容易不過了。

    ” 西門鷗哼了一聲,推杯而起,瞪了他愛女兩眼,忽地轉身道:“酒已盡歡,老夫該走了。

    ”大步走去抱起銀衫少女的嬌軀,放到仍在呆呆瞑想着的青衫少女手中,又轉身抱起另一銀衫少女,走出廳外,忽又駐足回身,朗聲說道:“柳老弟,老夫生平惟有一自豪之處,你可知道是什麼?” 柳鶴亭手扶桌沿,踉跄立起,捋手道:“酒未飲完,你怎地就要走了?”忽地朗聲大笑:“我生平唯一不善之處,便是不會猜人家心事,你心裡想什麼,我是萬萬猜不着的。

    ” 醉意酩酊,語氣酩酊。

     西門鷗軒眉笑道:“數十年來,西門世家,高手輩出,我卻是最低的低手,生而不能為第一高手,但能為第一低手,老夫亦算不虛此生了。

    ”仰天長笑,轉身而去。

     柳鶴亭呆了一呆,腳下一個踉跄,沖出數步,忽地大笑道:“高極,高極,妙極,妙極,西門兄,西門前輩,就憑你這句話,小弟就要和你幹一杯……西門兄,你到哪裡去了?……西門前輩,你到哪裡去了……”腳下一軟,斜去數尺,噗地坐到椅上。

     一陣風吹過,世上萬物,在他眼中都變成一片混沌,又是一陣風吹過,就連這片混沌,也開始旋轉起來。

     他鼻端似早聞得一絲淡淡的香氣,他耳邊似乎聽到一聲軟微的嬌嗔,他眼前也似乎見到一條窈窕的人影…… 香氣、嬌嗔、人影--人影、嬌嗔、香氣--嬌嗔、人影、香氣--人香、影嬌、氣嗔--人嗔、嬌香、氣影--香影、人嗔、氣嬌……· 混亂,迷失! 混亂的迷失,迷失的混亂! 中夜。

     萬籁無聲,月明星繁。

    遠處一點閃爍的燈火,閃爍着發出微光,似乎在妄想與星月争明。

    近處,卻傳出一聲歎息!輕微,但卻悠長的歎息,瞬眼便在秋夜的晚風中消散無影。

     于是萬籁又複無聲,日仍明,星仍繁,遠處的燈光,也依然閃耀,隻是誰也不知道這一聲已經消散了的歎息,在世上究竟留下了多少餘癡。

     于是殘月西沉,繁星漸落,大地上又開始有了聲音,世人的變幻雖多,世事的變幻雖奇,但是大地上的晨昏交替,日升月落,卻有着亘古不變的規律。

     第二天,西跨院中幾乎仍然沒有任何聲音,跨院的廳門,有如少女含羞的眼簾般深深緊閉,直到黃昏-- 又是黃昏。

     陶純純垂眉斂目,緩緩走出店門,緩緩坐上了店家早已為她配好了鞍辔的健馬,玉手輕擡,絲鞭微揚,她竟在暮色蒼茫中踏上征途。

     柳鶴亭低頭垂手,跟在身後,無言地揮動着掌中絲鞭,鞭梢劃風,飒飒作響,但卻劃不開郁積在他心頭的愧疚。

     兩匹馬一前一後,緩跑而行,片刻之間,便已将沂水城郭抛在馬後,新月再升,繁星又起,陶純純回轉頭來,輕喚:“喂--” 柳鶴亭擡起頭來,揚鞭趕到她身側,癡癡地望着她,卻說不出話來,寂靜的秋夜對他們說來,空氣中仿佛有一種無聲的音樂。

     陶純純秋波一轉,纖細柔美的手指,輕撫着鬓邊鬟,低語道:“你……”眼簾一垂,輕哼檀唇,卻竟又倏然住口。

     這一聲“喂,”這一聲“你,”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包含着的究竟有多少複雜的情意,除了柳鶴亭,誰也無法會意得到。

     他茫然地把玩着自己腰間的絲縧,忽又伸出手去,撫弄馬項間的柔鬃,垂首道:“我……我……今夜的月光,似乎比昨夜……” “昨夜……”陶純純忽地一揚絲鞭,策馬向前奔去。

    柳鶴亭呆呆地望着她纖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難受。

     寂靜的道路邊,明月清輝,投下一幢屋影,滴水的飛檐,在月光下有如一隻振翼欲起的飛鷹,蔓草凄清,陰階砌玉,秋蟲相語,秋月自明,相語的蟲聲中,自明的秋月下,凄清的蔓草間,是一條曲折的石徑,通向這荒祠的陰階。

     陶純純微擰纖腰,霍然下馬,身形一頓,緩緩走入了這不知供奉着何方神祗的荒祠。

    秋月,拖長了她窈窕的身形,使得這絕色的紅顔,與這凄1有的景象,相映成一幅動人心弦的圖畫。

     柳鶴亭呆望着她,踟蹰在這曲折的石徑上,他的思潮,此刻正有如徑邊的蔓草一樣紊亂,終于,他也下了馬,步上石階。

    秋風,吹動着殘破的窗紙,獵獵作響,陰黯的荒祠中,沒有燃光,甚至連月光都沒有映人,朦胧的夜色中,陶純純背向着他,跪在低垂着的神幔前。

     她擡起手,解開發結,讓如雲的秀發,披下雙肩,然後,虔誠地默禱着上天的神明,許久,許久,她甚至連發梢都未曾移動一下。

     柳鶴亭木立呆望,直覺有一種難言的窒息,自心底升起。

    荒祠是殘敗的,低垂的神幔内,也不知供奉着的是什麼神祗,但是他卻覺得此時此刻.這殘敗的荒祠中,似乎有一種難言的聖潔,他開始領略到神話的力量,這種亘古以來便在人心中生了根的力量,幾乎也要使他忍不住在積滿灰塵的地±:跪下來,為去日忏悔,為來日默禱。

     心情激蕩中,他突地覺得頂上微涼,仿佛梁上有積水落下。

     他不經意地拭去了,隻見陶純純雙手合十,喃喃默禱:“但願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難,都無所謂。

    ” 平凡的語聲,庸俗的禱詞,但出自陶純純口中,聽在柳鶴亭耳裡,一時之間,他隻覺心情激蕩,熱血上湧,又有幾滴積水滴在他身上,他也顧不得扒去,大步奔前,跪到陶純純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大聲禱道:“柳鶴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難,都無所謂,隻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駐,柳鶴亭縱然變為犬馬,也是心甘情願。

    ” 陶純純緩緩回過頭,輕輕說道:“你在對誰說話呀?” 柳鶴亭呆了一呆,期艾着道:“我在向神明默禱……” 陶純純幽幽輕歎一聲,緩緩道:“那麼你說話的聲音又何必這麼大,難道你怕神明聽不見麼?” 柳鶴亭又白呆了一呆,隻見她回轉頭,默禱着低聲又道:“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為他,隻要他過得快活,小女子什麼都無所謂,縱然……縱然叫小女子立時離開他,也……也……”螓首一垂,玉手捧面,下面的話,竟是再也無法說出。

     柳鶴亭隻覺又是一股熱血,自心底湧起,再也顧不得别的,大聲又道:“柳鶴亭一生一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縱然刀斧加身,利刃當頭,也不願離開她一步半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

    ” 話聲方了,隻聽一個顫抖、輕微、激動、嬌柔的聲音,在耳邊輕輕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心……唉,隻要你有此心,我……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 柳鶴亭倏然轉身,忘情地捉着她的手掌。

    黑暗之中,兩人手掌相握,聲心相聞,幾不知是何時,更忘了此是何地。

     一隻蜘蛛,自梁間承絲落下,落在他們身側,一陣秋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埃,蜘蛛緩緩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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