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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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拍之力。

    武功實在勝我多多,唉--我看似未落敗,其實卻早已敗在他的劍下,而他明知我取巧僥幸,口中卻無半句譏嘲言語,姑且不論其武功,就憑這分胸襟,何嘗不又勝我多多!” 語聲漸更低沉,面上神色,亦自漸更落寞,突地手腕一揚,掌中青箫,脫手飛出,隻聽“嗆”的一聲,筆直擊在山石之上,山石片片碎落,青箫亦片片碎落,本自插在山石中的長劍,被這一震之勢,震了下來,落在地上青箫與山石的碎片之上! 衆人不禁俱都為之一驚,陶純純幽幽長歎一聲,輕輕說道:“你說他胸襟磊落,我卻說你的胸襟比他更加可人,世上的男子若都像你,當勝即勝,當敗即敗,武林中哪裡會還有那麼多紛争--”仰首望去,夕陽已完全沒于這面山後,她憂郁的面容上,忽又綻開一絲笑容,微笑着道:“我隻顧聽你說話,竟忘了我們早該走了。

    ”緩緩擡起玉掌,将搭在臂彎處的長衫,輕輕披在柳鶴亭肩上,嫣然又道:“秋夜晚風,最易傷人,你還是快些穿上衣服,我們該走了。

    ”溫柔的言語,使得柳鶴亭憂郁的面容,不禁也綻開一絲感激的微笑,一面無旨地穿起長衫,一面随着陶純純向谷外走去。

     ※ ※ ※ 夜,終于來了。

     盤膝坐在地上的黑衫黃巾漢子們,雖然俱都久經風塵,但今日所見,卻仍令他們終身難忘。

     他們親眼看着“靈屍”谷鬼如何被戚氏兄弟戲弄嘲笑,親眼看到巨人大 寶手舞帳篷,揮退箭雨,親眼看到他們的兩位幫主一人被俘,一人受制,也親眼看到白衣人突地從天而降,以一身武功,震住谷中諸人,黃破月卻乘隙逸去! 此刻,他們又親眼看到一切驚心動魄的事情,俱已煙消雲散。

     直到柳鶴亭與陶純純兩人的身形轉出谷外,谷中頓時變得冷清無比。

     于是他們各各都突然感到一陣難以描摹的寂寞、凄清的寒意,自他們心底升起,竟是他們自闖蕩江湖以來,從來未曾經曆! 于是他們心裡都不禁有了去意,隻是幫主黃破月臨去之際,卻又留下叫他們等候的言語,他們雖也不敢違命,一時之間,衆人面面相觑,各人心頭,都似壓有一副千斤重擔,壓得他們幾乎為之窒息。

     就在這寂寞、冷清的刹那之間! 四面山頭,突地閃過十數條黝黑的人影,雙手連揚,抛下數十團黝黑的鐵球,鐵球落地,“噗”地一聲巨響,那十數條黝黑的人影,卻又有如鬼魅一般,一閃而沒! 黑衫漢子見到鐵球落地,不禁心中齊都一愕! 哪知-- ※ ※ ※ 轉出谷外,柳鶴亭放眼四望,隻見山色一片蒼茫,眼界頓時為之一寬,心中積郁,也似乎消去不少。

     陶純純素手輕輕搭在他臂彎之上,兩人緩緩前行,雖然無言,但彼此心中,似乎都已領會到對方的千百句言語。

     山風依依,大地靜寂,初升的朦胧星光,朦胧暮色,映着他們一雙人影,林間的宿鳥,似乎也忍不住要為他們發出啁啾的羨慕低語。

     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突地-- 山深處傳來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大震,震耳欲聾,兩人齊地大驚,霍然轉身,耳邊隻聽一片隆隆之聲,夾雜着無數聲慘呼,目中隻見自己來路山後,突有一片紅光閃起。

     柳鶴亭面容驟變,喝叱道:“那邊谷地之中,必生變故--”不等語聲說完,身形已向來路掠去,來時雖慢,去時卻快,接連數個縱身,已到山谷入口之處,但這景物佳妙的世外洞天,卻已全非方才景象。

     慘呼之聲漸少漸渺,隆隆之聲,卻仍不絕于耳。

     山石迷漫,煙火沖天,四面山嶺,半已倒塌。

    柳鶴亭呆呆地望着這漫天飛舞的山石煙火,掌心不覺泛起一掌冷汗。

     “我若是走遲一步,留在谷中,此刻哪裡還有命在!” 一念至此,更是滿頭大汗,涔涔而落,突又想起坐在谷中的數十個黃巾漢子,此刻隻怕俱都肢斷身殘,心中不覺更是悲憤填膺,隻聽身後突地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想必陶純純心中,比自己還要難受! 他不禁伸手握住她的香肩,隻覺她的嬌軀,在自己懷中不住顫抖,他不忍再讓她見到這不可收拾的殘局。

    伴着她又自緩緩轉身走去! 身後的慘呼聲響,終于歸為寂靜,但他的腳步,卻變得無限沉重,他自己也不忍再回頭去看一眼,隻是在心中暗問自己: “這是誰下的毒手?這是誰下的毒手?” 再次轉出谷外,山色雖仍和方才一樣蒼茫,大地雖仍和方才一樣靜寂,但這蒼茫與靜寂之中,卻似乎添了無數凄涼之意。

     他們沒看方才走過的山路,緩緩前行,突地陶純純恨聲說道:“烏衣神魔!一定就是那些烏衣神魔!” 柳鶴亭心意數轉,思前想後,終于亦自長歎一聲,低聲說道:“不錯,定是烏衣神魔!” 又是一段靜寂的路途,他們身後的山林中,突地悄悄閃出兩條白影,閃避着自己的身形,跟在他兩人的身後! 陶純純柔順如雲,依在柳鶴亭堅實的肩頭上,突地仰首悄語:“後面有人!” 柳鶴亭劍眉微剔,冷哼一聲,裝作不知,緩緩前行,眼看前面便是自己與戚氏兄弟相遇的那條山道。

    夜色朦胧中,山道上似乎還停留着數匹健馬,他腳步越來越緩,其實卻在留神分辨着自己身後的聲息,突地大喝一聲:“朋友留步!”掌心一穿,身形突地後掠數丈,眼角一掃,隻見兩條白影在林中一閃,柳鶴亭轉身正待撲去,哪知林中卻已緩緩走出兩個披着長發的銀衫少女來,緩緩向他拜倒。

     這樣一來,卻是大出柳鶴亭意料之外,他不知這兩個銀衫少女為何單獨留下,跟蹤自己,亦不知自己此刻該如何處置! 隻覺一陣淡淡香氣,随風飄來,陶純純又已掠至他身後,輕輕說道:“跟蹤我們的,就是她們麼?” 柳鶴亭點了點頭,幹咳一聲,低聲道:“山野之中你兩個年輕少女,怎能獨行,還不快些回去!”他想了半天,所說言語,不但沒有半分惡意,而月.還似頗為關切,陶純純噗嗤一笑,柳鶴亭面頰微紅,低聲又道:“你兩人若再偷偷跟蹤我,莫怪……莫怪我再不客氣!” 語聲一了,轉身就走,他生性平和,極難對人動怒,對這兩個弱質少女,更是難以說出兇惡的言語,隻當自己這一番說話,已足夠吓得她兩人不敢跟蹤。

     哪知突聽這銀衫少女嬌喊道:“公子留步!” 柳鶴亭劍眉微皺,停步叱道:“你兩人跟蹤于我,我一不追究,二不查問,對你等已是極為客氣,難道你兩人還有什麼話說麼?” 轉身去,隻見這兩個銀衫少女跪在地上,對望一眼,突地以袖掩面,輕輕哭泣起來,香肩抽動,似是哭得十分傷心。

     秋夜荒山,面對着兩個雲鬓蓬亂,衣衫不整,哀哀痛哭着的少女,柳鶴亭心中怒既不是,憐又不是,一時之間,竟作聲不得。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瞟了他一眼,婀娜走到她兩人身前,道:“你們哭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語氣之間,充滿憐惜,竟似對這兩個無故跟蹤自己的少女,頗為關懷! 隻見她兩人突地擡起頭來,淚流滿面,抽泣着道:“姑娘救救我們……姑娘救救我們……”一齊伏到地上,又自痛哭起來。

     啼聲宛轉,凄楚動人,朦胧夜色,看着她兩人伶仃瘦弱的嬌軀,柳鶴亭不禁長長歎息一聲,低聲又道:“你兩人若是有什麼困難之事,隻管對這位姑娘說出便是!” 陶純純嬌靥之上,梨渦微現,瞟了柳鶴亭一眼,輕聲道:“對了,你兩人若是有什麼困難的事,隻管對這位公子說出好了!” 柳鶴亭呆了一呆,還未完全領略出她言下之意,那兩個銀衫少女又已一齊仰首嬌啼着道:“真的麼?” 柳鶴亭軒眉道:“你兩人若有--” 幹咳一聲,倏然不語。

     陶純純眼波一橫,接口道:“你兩人若被人欺負了,或是遇着了很困難的事,說出來我和這位公子一定幫你們解決,絕對不會騙你們的。

    ” 左面的銀衫少女,伸袖一拭面上淚痕,俯首仍在輕泣,道:“這件事隻要姑娘和公子答應,就能救得楓兒和葉兒一命,否則……”語聲未了,兩行淚珠,又自涔涔而出,目光映影,山風拂發,仃伶弱女,弱質仃伶,凄楚動人。

     陶純純星眸凝睇,柳鶴亭長歎一聲,緩緩點了點頭,陶純純輕輕道:“這位公子已經答應了你……” 右面的銀衫少女仍然不住哭泣,一面哀聲道:“姑娘若不答應,葉兒和楓兒一樣還是沒命,隻望姑娘可憐可憐我們……” 陶純純輕輕一聲歎息,緩緩說道:“他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們,難道我還會不答應麼?快起來,不要哭了!” 左面少女哭泣雖止,淚痕卻仍未幹,也輕叩了個頭,哀哀道:“我隻怕……” 柳鶴亭劍眉微皺,低聲道:“隻要我等能力所及,自無話說,此事若非我等能力所及--” 左面少女接口道:“葉兒早說過,隻要姑娘和公子答應,一定可以做到的。

    ” 右面少女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早已不再哭了,目光一會兒乞憐地望向陶純純,一會兒乞憐地望向柳鶴亭,輕輕說道:“隻要姑娘和公子将楓兒、葉兒收為奴仆,讓我們跟在身邊,便是救了我們,否則--”眼眶一紅,又似要哭了起來。

     柳鶴亭不禁一愕,心中大奇,卻見陶純純秋波一轉,突地輕笑道:“這件事容易得很,我們既然答應了你們,當然不會反悔!” 葉兒和楓兒破涕一笑,輕快地又一叩頭,嬌聲道:“婢子拜見公子、姑娘!”纖腰微扭,盈盈立起,又有淚痕,又有泥痕的面靥上,各各泛起一絲嬌笑。

     陶純純帶笑看她們,半晌,又道:“不過我要問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被那兩個‘将軍’命來跟蹤我們的?” 葉兒、楓兒齊都一愕,花容失色,眼波帶驚,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地對望了幾眼,卻聽陶純純又道:“可是你們明明知道絕對無法跟蹤我們,卻又不敢不聽從兩個‘将軍’的命令,想來想去,就想了個這樣的絕招來對付我們,知道我們心軟,不會不答應你們的,你說是不是?” 葉兒、楓兒,兩膝一軟,倏地又跪了下去,左面的葉兒顫聲說道:“姑娘蘭心慧質,什麼事都迷不過姑娘的眼。

    ” 楓兒接道:“我們隻請姑娘可憐可憐我們,楓兒和葉兒若不能跟着姑娘一月,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殺死,而且說不定還會慢慢地殺死……”語氣未了,香肩抽動,又哭了起來。

     柳鶴亭劍眉一軒,心中但覺義憤難當,低聲說道:“既是如此,你們跟着我們就是!”轉向陶純純道:“我倒不信他們能做出什麼手段!” 陶純純輕輕一笑,嫣然笑道:“你不管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 柳鶴亭但覺心頭一蕩,忍不住脫口道:“我不管說什麼,你都聽我的?” 陶純純緩緩垂下頭,夜色朦胧中,似乎有兩朵紅雲,自腮邊升起,遠處傳來兩聲馬嘶,她輕聲道:“那兩匹馬,可是留給你們的?” 葉兒、楓兒一齊破涕為笑,擰腰立起,齊聲應是。

     柳鶴亭心中卻還在反複咀嚼着那句溫柔的言語:“你不管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 星光之下,兩匹健馬,馱着四條人影,向沂水絕塵飛去! 沂水城中,萬籁俱寂。

    向陽的一間客棧中,四面的一座跨院裡,仍有一燈熒然。

     深夜,經過長途奔馳,面對孤燈獨坐的柳鶴亭,卻仍無半分睡意。

    秋風吹動窗紙,簌簌作響,他心中的思潮,亦在反複不已。

    這兩夜一日的種種遭遇,此刻想來,俱似已離他極遠,卻又似仍在他眼前,最令他心中難受的,便是谷中的數十個黃巾大漢的慘死。

     突地,又想到:“若是戚氏兄弟仍困于洞中,未曾逃出,豈非亦遭此禍?”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悲憤難過,出神地望着燈花閃動,燈花中似乎又閃出戚氏兄弟們喜笑顔開的面容。

     他想到那夜深山之中,被他們捉弄的種種情事,心中卻絲毫不覺可怒可笑,隻覺可傷可痛。

    他生具至性,凡是以真誠對他之人,他都永銘心中,難以忘懷,長歎一聲,自懷中取出那本得自戚大器靴中的“秘笈”,望着這本“秘笈”微微起皺的封皮,想到當時的情景,他不覺又落入沉思中。

     良久良久,他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面寫着八個歪歪斜斜的字迹:“天地奧秘,俱在此中!”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凄慘的笑容,再思及戚氏兄弟的一生行事,不知這本“秘笈”之中,究竟寫的是什麼,忍不住又翻開了第二頁,卻見上面寫着的竟是一行行蠅頭小字,字迹雖不整齊,卻不知這四個無臂無手的老人,是如何寫出來的。

     隻見上面寫道:“語不驚人,不如不說,雞不香嫩,不如不吃,人不快活,死了算了!” “香嫩雞的做法,依法做來,香嫩無窮。

    ” “肥嫩的小母雞一隻,蔥一把,姜一塊,麻油二湯匙,醬油小半碗,鹽巴一大匙……” 後面洋洋數百言,竟都是“香嫩雞”的做法,柳鶴亭秉燭而觀,心中實不知是悲痛,抑或是好笑,暗中歎息一聲,再翻一頁上寫: “甲乙兩人,各有一馬,苦于無法分别,極盡心智,苦思多日,得一良策,尋一皮尺,度其長短,才知白馬較黑馬高有七寸。

    ” 柳鶴亭再也忍不住失聲一笑,但笑聲之後,卻又不禁為之歎息。

    這兄弟四人,不求名利,與世無争,若然就此慘死,天道豈非大是不公。

     又翻了數頁,隻見上面寫的不是食經,便是笑話,隻令柳鶴亭有時失笑,有時歎息,忽地翻開一頁,上面竟自寫道:“快活八式,功參造化,見者披靡,神鬼難當。

    ”柳鶴亭心中一動:“難道這快活八式’,便是他兄弟制敵傷人的武功?”不禁連忙翻過一頁,隻見上面寫着: “快活八式第一式,眉飛色舞;第二式:龇牙咧嘴;第三式:樂不可支;第四式:花枝亂顫;第五式:頭舞足蹈;第六式:前仰後合;第七式:雀躍三丈;第八式:喜極而涕。

    ” 柳鶴亭見了這“快活八式”的招式,心中當真是又奇又怪,又樂又歎。

    奇怪的是他再也想不透這些招式,如何能夠傷人,樂的是,這兄弟四人,一生玩世,就連自創的武功,也用上這等奇怪名目,歎的卻是如此樂天之人,如今生死不知,兇吉難料。

     他黯然思忖半晌,便再翻閱看去,卻見這“快活八式”,名目雖可笑,妙用卻無方,越看越覺驚人,越看越覺可笑,這八式之中,全然不用手掌,卻無一式不是傷人制敵,若非一代奇才,縱然苦思一生,也無法創出這八式中的任何一式來。

     看到一半,柳鶴亭不禁拍案驚奇,暗中恍然忖道:“那時我伸手捉他肩頭,他身形一顫,便自躲開,用的竟是這第四式‘花枝亂顫’,而他與‘靈屍’谷鬼動手時所用的招式,看來定必是第六式‘前仰後合’,原來他兄弟一笑一動,俱都暗含武功上乘心法,我先前卻連做夢也未曾想到。

    ” 東方微現曙色,柳鶴亭仍在伏案靜讀,忽而喜笑顔開地放聲大笑,忽地劍眉深皺地掩卷長歎,此本“秘笈”之上,開頭幾頁,寫的雖是一些滑稽之事,但越看到了後來,卻都是些令人不禁拍案驚奇的武學奧秘,尤其怪的是這些武功秘技,俱都全然不用手掌,件件皆是柳鶴亭前所未聞未見。

     最後數頁,寫的是氣功之秘,其運氣之妙,竟與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武功全然大不相同,柳鶴亭天資絕頂,雖隻看了一遍,都已将其中精奧,俱都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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