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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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自掠上山石,白衣人劍尖在地面左右劃動,既不出言相詢,亦不仰首而顧。

    陶純純秋波再次一轉,探首下望,突地低語道:“這人頭頂發絲已經灰白,年紀想必已不小,武功也似極高,但神情舉止,卻怎地如此奇怪,難道武功高強的人,舉動都應特殊些麼?” 柳鶴亭暗中一笑,心道:”女子當真是奇怪的動物,此時此刻,還有心情來說這些言語。

    ”一面卻又不禁暗贊女子之心細,細如發絲,自已看了許久,毫未發覺,她卻隻瞧了一眼,便已瞧出人家頭上的灰發! 白衣人雖仍平心靜氣,勝奎英、尉遲高卻已心中不耐,兩人間聲大喝:“陶姑娘--”尉遲高倏然住口,勝奎英卻自接口喊道:“你不是和我家公子在一起麼?此刻他到哪裡去了?” 陶純純輕瞟柳鶴亭一眼,并不回答山下的喝問,隻是悄語道:“如此縱身而下,落地之後,隻怕身形難以站穩,别人若是乘隙偷襲,便極可慮,你可想出什麼妥當的方法麼?” 柳鶴亭微微一笑道:“為人行事,當做即做,考慮得太多了,反而不好。

    我先下去,你在後面接應,除此之外,大約便隻有爬了去了。

    ” 陶純純嫣然一笑,意示贊許。

    隻見柳鶴亭胸膛一挺,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撩起衣袂,塞在腰邊絲縧之上,雙臂一張,倏然向下掠去! 這一掠之勢,有如大河長江,一瀉千裡,霎時之間,便已掠下十丈,柳鶴亭雙掌一沉,腳尖找着一塊山石突出之處,一點又落。

     隻聽白衣人又自冷冷道:“你盡管躍下便是,我絕不會乘你身形不穩時,暗算于你!” 話聲方落,柳鶴亭已自有如飛燕一般躍落地面,向前沖出數步,一沉真氣,拿樁站穩,朗聲一笑,回首曉道:“小可若恐閣下暗算,隻怕方才也就不會躍下了!” 白衣人“嗯”了一聲,亦不知是喜是怒,是贊是貶,突地回轉身來,面向柳鶴亭冷冷道:“朋友果是一條漢子!” 兩人面面相對,柳鶴亭隻覺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已凝注自己,擡目一望,心頭竟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驚,方自站穩的身形,幾乎又将搖晃起來。

    原來這白衣人的面目之上,競戴着一面青銅面具,巨鼻獅口,閃出一片青光,與掌中劍光相映,更顯得猙獰刺目! 這面青銅面具,将他眉、額、鼻、門,一齊掩住,隻留下一雙眼睛,炯然生光,上下向柳鶴亭一掃,冷冷又道:“項煌殿下,是否就是被朋友帶來此間的?” 語聲雖清朗,但隔着一重面具發出,聽來卻有如三春滴露,九夏沉雷,不無稍嫌沉悶之感,但這兩道目光,卻正又如露外閃光,雷中厲電,柳鶴亭隻覺心頭微顫,雖非畏懼,卻不由一愣,半晌之後,方自回複潇灑,微微一笑,方待答話! 哪知他語聲尚未發出,山腰間突地響起一陣脆如銀鈴的笑聲,衆人不覺一齊仰首望去,隻見--片彩雲霓裳,冉冉從天而降,笑聲未絕,身形落地,柳鶴亭伸手一扶,陶純純卻已笑道:“項殿下雖與我等同來,但……”秋波轉處,瞥見白衣人面上的青銅面具,語聲不禁一頓,嬌笑微斂,方自緩緩接道:“但他若要走,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白衣人冷哼一聲,目光凝注,半晌無語,隻有劍尖,仍在地上不住左右劃動,絲絲作響,響聲雖微弱,但讓人聽來,卻隻覺似有一種難以描摹的刺耳之感,似乎有一柄無形之劍的劍尖,在自己耳鼓以内不住劃動一般。

     他面覆青銅,教人根本無法從他面容變化中,測知他的心意,誰也不知道他對陶純純這句聽來和順,其實卻内藏機鋒的言語,将是如何答複,将作如何處置。

    谷地之中,人人似乎俱都被他氣度所懾,數百道目光屏聲靜氣,再無一道望向别處! 此種沉默,最是難堪,也不知過了許久,白衣人掌中劍尖倏然頓住不動! 絲絲之聲頓寂,衆人耳中頓靜,但這令人刺耳的絲絲之聲,卻似突地到了衆人心中,人人俱知他将說話,他究竟要說什麼,卻再無一人知道。

     要知愈是沉默寡言之人,其言語便愈可貴,其人若論武功、氣度俱有懾人之處,其言之價,自就更高。

    柳鶴亭嘴角雖帶笑容,但心情卻亦有些緊張,這原因絕非因他對這白衣人有絲毫怯畏,卻是因為他對寡言之人的言語,估價亦自不同! 隻有陶純純手撫雲鬓,嫣然含笑,一雙秋波,時時流轉,似乎将身外之事、身外之物,全都沒有放在心中。

     隻見白衣人目光微擡,閃電般又向柳鶴亭一掃,緩緩說道:“閣下方才自山頂縱落,輕功至少已有十年以上造詣,而且定必得自真傳,算得是當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衆人心中不禁既奇且佩,奇的是他沉默良久,突地說出一句話來,竟是贊揚柳鶴亭的言語。

    佩的是柳鶴亭方才自山頂縱下之時,他頭也未擡,根本未看一眼,但此刻言語批評,卻宛如目見。

     就連柳鶴亭都不免暗自奇怪,哪知這白衣人卻又接道:“是以便請閣下亮出兵刃--”語氣似終未終,便又倏然而頓,身形卓立,目光凝注,再不動彈半分! 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但覺此人說話,當真是句句簡短,從不多說一字,卻又是句句驚人,出人意料之外,贊賞别人一句之後,立刻又要與人一較生死! 他心意轉處,還未答話,卻聽陶純純又自含笑說道:“我們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而且可說是素不相識,好生生的為何要和你動手?” 白衣人目光絲毫未動,竟連望也不望她一眼,冷冷道:“本人從來不喜與女子言語--”語氣竟又似終未終,但人人卻盡知其言下之意。

     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又道:“你言下之意,是不是叫我不要多管閑事?” 白衣人冷哼一聲,不再言語,目光如電,仍筆直地凝注在柳鶴亭身上,仿佛一眼就看穿柳鶴亭的頭顱似的。

     哪知他這種傲慢、輕蔑之态,陶純純卻似毫不在意,竟又輕輕一笑道:“這本是你們倆之間的事,與我本無關系,我不再說話就是!” 柳鶴亭微微一愣,他本隻當陶純純雖非嬌縱成性之女子,但卻也絕無法忍受一個陌生男子對她如此無理,此刻見她如此說話,不禁大感驚奇,他與陶純純自相識以來,每多處一刻,便多發覺她一種性格,相識之初,他本以為她是個不知世故,不解人情,性格單純的少女,但此刻卻發覺她不僅胸中城府極深,而性格變化極多,有時看來一如長于名門,自幼嬌縱成性的大家閨秀,落落風範,卻又慣于嬌嗔! 有時看來卻又有如涉世極深,凡事皆能寬諒容忍,飽經憂患的婦人,洞悉人情,遇事鎮靜! 一時之間,他但覺他倆雖已相愛頗深,卻絲毫不能了解她的性情,不禁長歎一聲,回轉頭去,卻見那白衣人仍在凝目自己,劍尖垂地,劍光如水! 時已過午,陽光最盛之時已去,夏日既過,秋風已有寒意。

     一陣風吹過,柳鶴亭心頭但覺氣悶難言,泰山華嶽,祁連莽蒼,無數大山,此刻都似乎橫亘在他心裡! 谷地之中,人人凝神注目,都在等待他如何回答這白衣人挑戰之言。

    勝奎英、尉遲高,與他雖非素識,但卻都知道他武功迥異流俗,絕非膽怯畏事之徒,此刻見他忽而流目他顧,忽而垂首沉思,隻當他方才見了那白衣人的武功,此刻不敢與之相鬥,心中不禁稍感驚奇,又覺稍感失望! 哪知就在這一念頭方自升起的刹那之間,柳鶴亭突地朗聲說道:“在下之意,正如陶姑娘方才所說之言相同,你我本無任何相鬥之理,亦無任何相鬥之因,隻是--” “隻是”兩字一出,衆人但覺心神一振,知道此言必有下文,一時之間,谷中數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又都屏息靜氣,瞬也不瞬地望到柳鶴亭身上,隻聽他語聲頓處,緩緩又道:“若閣下有與在下相鬥之意,在下武功雖不敢與閣下相比,但亦不敢妄白菲薄,一切但憑尊意!” 白衣人直到此刻,除了衣袂曾随風微微飄舞之外,不但身軀未有擔毫動彈,甚至連目光都未曾眨動一下,再加以那猙獰醜惡的青銅面具,當真有如深山危崖,古刹泥塑,令人見之生畏,望之生寒! 柳鶴亭語聲方了,衆人目光,又如萬流門海,葵花向日一般,不約而問地歸向白衣人身上,隻見他微一領首,冷冷說道:“好!” 柳鶴亭擰腰退步,反腕拔出背後青箫,哪知白衣人“好”字出口。

    突地一揮長袖,轉身走開! 衆人不覺齊地一愣,柳鶴亭更是大為奇怪,此人無端向己挑戰,自己應戰之後,他卻又轉身走開,這豈非令人莫名其妙! 隻見他轉身走了兩步,左掌向前一招,口中輕叱說道:“過來!” 右掌一沉,竟将掌中長劍,插入地面,劍尖人士五寸,劍柄不住顫動,柳鶴亭心中氣憤,再也難忍,劍眉一軒,朗聲道:“閣下如此做法,是否有意戲弄于我,但清明言相告,否則--”語聲未了,白衣人突又倏然轉身,日中光芒一閃,冷冷接口道:“在下不慣受人戲弄,亦不慣戲弄他人--”突地雙臂一分,将身上純白長衫甩落,露出裡面一身純白勁裝!卻将這件染有血迹的長衫,仔細疊好。

     柳鶴亭恍然忖道:“原來他是想将長衫甩落,免得動手時妨礙身手!”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覺大為寬慰,隻當他甚為看重自己,微一沉吟,亦将自己長衫脫下!陶純純伸手接過,輕輕道:“此人武功甚高,你要小心才是!”語氣之中,滿含關切之情。

     柳鶴亭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心中泛起一絲溫暖,含笑低語:“我理會得!”目光轉處,突地遠遠伫守的銀衫少女群中,掠出一人,懷中抱着一個純白包袱,如飛掠到白衣人身前:白衣人解開包袱,将疊好的長衫,放人包中,卻又取出另一件白衫,随手抖開,穿到身上,反于拔起長劍,劍尖仍然垂在地面,前行三步,凝然卓立。

     一時之間,柳鶴亭又白愣在當地,作聲不得,這白衣人的一言一行,無一不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生平未曾見到此等人物,生平亦未曾遇到此等對于,此時此刻,他勢必不能冉穿回長衫,呆呆地愣了半晌,卻聽陶純純突地噗嗤一笑,抿口笑道:“我猜這世上有些人的腦筋,一定不太正常,鶴亭,你說是嗎?” 柳鶴亭聞言驚奇之外,又覺好笑,但大敵當前,他隻得将這分笑意,緊壓心底。

     哪知白衣人突地冷哼一聲,說道:“在下既不慣無故多言,亦不慣無故多事,自幼及長,武林中能被我視為對手之人,除你之外,寥寥可數,你之鮮血,自不能與那班奴才相比,若與異血迹混在一處,豈不會失了你的身份!” 從他言語聽來,似乎對柳鶴亭的武功氣度,極為贊賞,但其實卻無異在說此次比鬥,柳鶴亭已落必敗之數,隻聽得柳鶴亭心裡亦不知是怒是喜,本想反唇相譏,但卻又非口舌刻薄之人,沉吟半晌,隻得微一抱拳,暗中鎮定心神,運行真氣,橫箫平胸! 他平日行動舉止,雖極灑脫,但此刻凝神待敵之時,卻當真的靜如泰山,定如北鬥。

    白衣人目中又有光芒一閃,似乎也看出當前對手,乃是勁敵,不可輕視。

     陶純純左臂微曲,臂彎處搭着柳鶴亭的一件長衫,星眸流轉,先在他身上身下凝注幾眼,然後移向白衣人,又自凝注幾眼,柳眉似颦非颦,嘴角似笑非笑,纖腰微扭,後退三步,誰也無法從她的神情舉止上,測知她的心事。

     尉遲高、勝奎英對望一眼,兩人各各眉峰深皺,隐現憂态,一齊遠遠退開,他們心中擔心的事,卻不知是為了他們“殿下”項煌的生死安危,抑或是為了此刻這兩人比鬥的勝負! 銀衫少女們站得更遠,斜陽餘晖,映着她們的蓬亂秀發,殘破衣衫,也映着她們的如水眼波,如花嬌靥,相形之下,雖覺不類,但令人看來,卻不禁生出一種憐惜之感! 柳鶴亭手橫青箫! 白衣人長劍垂地!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神态相似,氣度相似,但這般默然企立,幾達盞茶時刻,卻無一人出手相擊,柳鶴亭看來雖然氣定神閑,但心中卻紊亂已極,他方才居高臨下,将這白衣人與“一鬼三神”動手之情況,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自己與人動手,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要知這高手比鬥,所争往往隻在一招之間。

    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機,整場比鬥,勝負之數,便完全扭轉! 加以柳鶴亭方才見了這白衣人的武功,知道自己招式之中隻要微有破綻,不但立時便得居于下風,而且可能遭到一劍殺身之禍,他胸中雖可謂包羅萬有,天下各門各派武功中的精粹,均有涉獵,但在這盞茶時間以内,他心中思潮連轉,不知想過了多少變化精微、出手奇妙的武功招式,卻未想出一招絕無破綻,更未想出一招能以制敵機先! 衆人屏息而觀,見他兩人自始至今,始終不動,不覺奇怪,又覺不耐,隻見柳鶴亭掌中青箫,突地斜斜舉起,高舉眉間,腳步細碎,似踩迷蹤,向右橫移五寸。

     白衣人目光随之轉去,腳下卻有如巨磨轉動,轉了個半圈,劍尖微微離地而起,高擡七寸,左掌中指輕輕一擡,肩頭、雙膝卻仍未見動彈! 柳鶴亭劍眉微皺,暗歎忖道:“他如原式不動,我方才那一招出手用天山‘三分劍’中的‘飛莺戲蝶’,讓他無法測知我箫勢的去向,臨身左掌變為少林‘羅漢掌法’中的‘九子萬笏’,右箫再用武當‘九宮神劍’中的‘陽關走馬’,左掌沉凝,可補右箫輕靈不足,右箫靈幻,卻又可補左掌之拙笨,這兩招一上一下,一正一輔,一剛一柔,一幻一真,他劍尖垂地,縱能找着我箫招中的破綻,但我那招‘九子萬笏’卻已全力攻他要害,如此我縱不能占得先機,也不至落于下風,哪知--” 心念電閃而過,目光凝注對方,又自忖道:“他此刻劍尖離地,左指蓄力,兩面都是待發之勢,我若以北派‘譚腿’夾雜南派‘無蹤腿’,雙足連環離地,左踢他右膝‘陽關’,右踢他左膝‘地機’,引得他劍掌一齊攻向我下路,然後箫掌齊地攻向他上路,一用判宮筆中的最重手法‘透骨穿胸’,一用傳自塞外的‘開山神掌’,不知是否可以占得上風?” 他心念數轉之間,實已博及天下各家武術之精妙,尤其他掌中一支青箫,名雖是“箫”,其實卻兼有青鋒劍、判官筆、點穴镢、銀花槍,内外各家兵刃的各種妙用! 此刻他一念至此,腳下突地行雲流水般向右滑開一丈,掌中長箫,亦在身形流走間,手勢一反,由齊眉變為憑空直指! 身形流走,為的是迷惑對方眼光,讓他不知道自己要施展腿法,右箫直指,為的是想将對方注意力移至箫上! 哪知白衣人身形,又有如巨磨推動一般,緩緩随之轉動,劍尖竟自離地更高,左手亦又變指為掌,肘間微曲,掌尖上揚,防脅護胸,柳鶴亭一番攻敵的心境,竟似乎又自落入他的計算之中! 他兩人這番明争,實不啻暗鬥,隻看得衆人目光,一時望向白衣人,一時望向柳鶴亭,有如身在其中一般,一個個心頭微顫,面色凝重,知道這兩人招式一發,便可立分勝負! 隻見白衣人身形自轉,本自面向東方,此刻卻已面向夕陽,柳鶴亭身形有時如行雲流水,有時卻又腳步細碎,距離他身外丈餘之處,劃了一道圓弧!兩人掌中箫、劍,亦自不停地上下移動,雖未發出一招,卻已不啻交手數十回合! 時間越久,衆人看得心頭越發沉重,真似置身濃雲密布,沉陰無比的天候之中,恨不得一聲雷響,讓雨點擊破沉郁! 陶純純嘴角的半分笑意,此刻已自消逸無蹤,額眉間微聚的半分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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