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且論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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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喝着道:“我和你拼了!”縱身向谷鬼撲去! 柳鶴亭心頭一凜,閃電般拔出背後斜插的長箫,随手一抖,舞起一片光華,身形一閃,一把拉住黑穿雲的衣襟,隻聽“當當”數聲清響,由四面山巅射下的鐵箭,遇着這片玉箫光影,齊地反激而上,柳鶴亭擰腰錯步,一掠而回,沉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黑兄,你這是做什麼?” 目光微轉,卻見黑穿雲肩頭、後背一片血紅,在這刹那之間,他竟已身中兩枝長箭,赤紅的鮮血,将他黑緞衣裳,浸染成一片醜惡的深紫之色,柳鶴亭劍眉一軒,閃電般伸出食中二指,連接兩挾,挾出黑穿雲肩頭、後背的兩枚長箭,黑穿雲面容一陣痙攣,目光卻感激地向柳鶴亭投以一瞥,嘶聲道:“些許微傷,不妨事的!” 柳鶴亭微微一笑,心中暗地贊歎,這黑穿雲真無愧是條鐵漢;要知道柳鶴亭雖然風流倜傥,不拘小節,但卻極具至性,黑穿雲那一箭若是真的不顧他兄弟生死,徑而射出,他便是死了,柳鶴亭也不會為他惋惜,但此刻柳鶴亭見他極怒之下,雖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搏,卻始終不肯射出那足以危害他兄弟性命的一箭,心中不禁大起相惜之心,手腕一反,掌中長箫,已自點他“肩靈”、“玉曲”兩處穴道,一面微笑道:“小弟此刻先為黑兄止血,再--” 突的一聲大喝:“随我退後!”喝聲有如九霄霹靂,旱地沉雷,淩空傳下。

     柳鶴亭毋庸回顧,便已知道是那巨人大寶所發,反于插回長箫,一抄黑穿雲脅下,隻聽“呼呼”之聲,帳幕帶風,緩緩向山壁洞窟那邊退去,本已疏落的箭勢,此時又有如狂風驟雨般射下。

     “靈屍”谷鬼桀桀怪笑道:“就是你們躲進山洞,難道你們還能躲上一年麼?”突地揮手大喝:“珍惜弓箭,靜等甕中捉鼈!” 柳鶴亭冷笑一聲,本想反口相譏,但又覺不值,腳步緩緩後退,突聽戚氏兄弟大喊道:“小寶--驢子,我的小寶和驢子呢?”柳鶴亭心念動處,目光微轉,隻見方才飲酒的那片山石,酒菜仍在,帳幕扯起,亦自現出裡面的一些泥爐鍋盞,但除此外,不但那輛驢車及戚氏兄弟的愛犬小寶已在混亂之中,走得不知去向,就連方才爛醉如泥,被巨人大寶擡走的項煌,此刻亦自蹤影不見! 隻聽戚氏兄弟喊聲過後,那翠鹦鹉又自吱吱叫道:“小寶……驢子--小寶驢子!” 吱的一聲,自陶如明肩頭飛起,見到疏疏落落射下的長箭,又“吱”的一聲,飛了回去:“小翠可憐……不要打我……” 柳鶴亭皺眉忖道:“禽獸之智,雖然遠遠低于人類,但其趨吉避兇之能,卻是與生俱來,何況那頭驢子與小寶,俱非凡獸,必已早就避開,倒是那位‘東宮太子’項煌,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極為可慮!” 隻見戚氏兄弟大叫大嚷地退入山洞,柳鶴亭卻仍在擔心着項煌的安危,突地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搭到他手腕上,一陣甜香,飄飄渺渺,随風而來,一個嬌柔甜蜜的聲音,依依說道:“我們也進去吧!” 柳鶴亭茫然走入山洞,隻覺腕間一陣溫香,垂下頭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腕,陶純純輕輕一笑,柔聲道:“你在擔心項煌的安危,是麼?” 柳鶴亭擡起頭來,望着她溫柔的眼波,良久,方自點了點頭。

     陶純純輕笑又道:“剛剛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被那巨人擡到驢車上去了!” 柳鶴亭長長透了口氣,低聲問道:“那輛驢車呢?” 陶純純噗嗤一笑,輕輕一掠鬓間亂發,柔聲又道:“驢車早已跑進了山洞,人家才不用你擔心呢!” 柳鶴亭面頰一紅,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少女看來如此天真,如此嬌笑,但遇事卻又如此鎮靜,她始終無言,卻将身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似乎世間的一切事,都逃不過她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 風聲頓寂,巨人大寶也已弓身入洞,弓身站在柳鶴亭面前。

    柳鶴亭愣了半晌,方自歉然一笑,讓開道路,原來他直到此刻,還站在洞口,連黑穿雲何時走入洞後坐下的都不知道。

     他轉身走人,卻見戚氏兄弟,一個挨着一個,貼壁而立,嘴裡似乎還在喃喃地低聲念着:“小寶……” 柳鶴亭暗歎一聲,至此方知這兄弟四人雖然滑稽突涕,玩世不恭,但卻.俱是深情之人,四個白發而又殘廢的老人,憂愁地站在黯黑的山洞裡,慣有的嘻笑,此刻已全都無影無蹤,卻隻不過為了一隻狗和驢子而已。

    多情的人,永遠無法經常掩飾自己的情感,因為多情人隐藏情感,遠遠要比無情人隐藏冷酷困難得多。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又自百感叢生,緩緩走到戚氏兄弟身前,想說幾句安慰的話,突聽一陣清脆的鈴聲自洞内傳出。

     戚氏兄弟齊地一聲歡呼,隻見叮當聲中,驢車緩緩走出,驢背之上,“汪汪”一聲,竟穩穩地蹲伏着那隻雪白的小犬,就像是它在駕着這輛驢車一樣,又自“汪汪”一聲,跳了下來,嗖地跳到戚大器懷裡。

     那憂郁的老人,立時又眉開眼笑地笑了起來,洞中也立時充滿了他們歡樂的笑聲,柳鶴亭眼簾微眨,轉過頭去,陶純純向他輕輕笑道:“你擔心的人,不是就在那輛車上麼?” 柳鶴亭微微一笑,卻見黑穿雲瞑目盤膝坐在地上,這滿洞笑聲,似平沒有一絲一縷能傳人他的耳鼓! 這山洞不但極為深邃,而且越到後面,越見寬闊,十數丈後,洞勢一曲,漸漸隐入柳鶴亭目力之外,卻聽陶純純又自笑道:“這裡面像是别有洞天,你想不想進去看看?” 柳鶴亭垂目望了望黑穿雲一眼,目光再回到她身上,又轉回洞外,在這滿洞的歡笑聲中,他越發不忍見到黑穿雲的痛苦與憂郁,突然,他覺得很羨慕戚氏兄弟,因為他們的情感,竟是如此單純,直率! 他愣了半晌,方自想起自己還未回答陶純純的話,突地“嗖嗖”數聲,自洞外襲來,他大驚轉身,鐵掌揮動,掌風虎虎,當頭射入的兩枝弩箭,被他鐵掌一揮,斜射而出,“铮”的一聲,彈到兩邊山石上! 接着又是三箭并排射來,柳鶴亭鐵掌再揮,反腕一抄,抄住一枝弩箭,卻将另兩枝弩箭揮退,手腕一抖,烏光點點,便又将第六、七兩枝弩箭點落地上! 隻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後傳米,巨人大寶腰身半曲,雙手箕張,分持帳篷兩角,大步走來,走到洞口,将帳篷往洞口一蓋,噗,噗,幾響,數支弩箭,都射到帳篷上,洞内頓時越發黝黯,巨人大寶回身一笑,緩緩走入洞後。

     又是一連串“噗噗”之聲,有如雨打芭蕉,柳鶴亭方自暗中贊歎這巨人心思的靈巧,卻聽陶純純幽幽一歎,沉聲道:“這一下真的糟了!唉,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柳鶴亭不禁一愣,奇道:“什麼事糟了?” 語聲未了,又是“噗噗”數聲,陶純純搖首輕歎道:“這洞中本無引火之物,這麼一來--唉!” 柳鶴亭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就在這霎眼之間,洞口帳篷,已是一片通紅,隻聽“靈屍”谷鬼的桀桀怪笑之聲,自洞外傳來:“燒呀,燒呀,看你們躲到幾時!” 柳鶴亭劍眉一軒,卻見戚大器手拍白犬,緩步而來,大笑道:“燒吧燒吧!看你們燒到幾時!”柳鶴亭暗歎一聲,隻怪兄弟四人直到此時此刻,還有心情笑得出來,哪知陶純純亦自輕笑道:“這洞裡是不是地方極大?” 戚大器哈哈笑道:“正是,正是,陶姑娘當真聰明得緊,這洞裡地方之大,嘿嘿,就算他們燒上一年,也未必能燒得到底,反正他們也不敢沖進來,我們也就更犯不着沖出去。

    ” 他雖然滑稽,言語多不及義,此話卻說得中旨已極,要知道方才柳鶴亭等人之所以未在巨人大寶的掩護之下,沖上前去,一來固是因為對方人多,自己人寡,交手之下,勝負難料,再者卻因為自己與這班人本無仇怨,糾紛全出誤會,如果交手硬拼,豈非甚是不值,是以戚大器所用這“犯不着”三字,正是用得恰當已極! 柳鶴亭凝注洞前火勢,心道:“你兄弟若是早将事情說明,此刻哪有這般麻煩?” 目光閃電般向戚大器一轉,但見他鶴發童顔,滿臉純真之色,不禁暗歎一聲,将口邊的話忍住,他生性本就寬豁平和,隻覺任何責備他人之言,都難以出口,默然轉身,走到黑穿雲面前,恭身一揖,緩緩道:“黑兄傷勢,可覺好些了麼?唉!隻可惜小弟身上未備刀創之藥,再過半個時辰,等黑兄創口凝固,小弟便為兄台解開穴道,此刻還是先請到洞内靜養為是。

    ”緩緩俯下頭去,查看他肩頭傷勢。

     哪知黑穿雲突地冷哼一聲道:“在下傷勢不妨事的,不勞閣下費心!”語意雖然客客氣氣,語氣卻是冰冰冷冷。

    柳鶴亭微微一愣,退後半步,隻見黑穿雲雙腳一挺,長身而起,緩緩道:“在下既已被閣下所擄,一切行事,但憑閣下吩咐,閣下要叫我到洞内去,在下這就去丁!”目光低垂,望也不望柳鶴亭一眼,緩步向洞内走去。

     柳鶴亭面壁而立。

    隻見山壁平滑如鏡,洞前的火光,映出一個發愣的影子,久久都不知動彈一下。

    他真誠待人,此番善意被人當做惡意,心中但覺委屈難言,緩緩合上眼簾,吐出一口長氣,再次睜開眼來,山壁上卻已多了一條純白的影子! 他微微聞到那飄渺發香,他也依稀看得到那剪水雙瞳,洞前的火勢愈大,這一雙眼波就更加明亮,他想轉身,又想回頭,但卻隻是默默垂下目光,隻聽陶純純輕輕說道:“你心裡覺得難受麼?” 他嘴唇掀動一下,嘴角微微一揚,算做微笑,緩緩回答:“還好……有一些!”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又道:“你若是對别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了呢?” 柳鶴亭愣了一愣,擡起頭來,思索良久,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默默轉身,隻見她嬌靥如花,眼波如水,秀發披肩,自然而然地帶着一種純潔嬌美的神态,不自覺緩緩擡起手掌,但半途卻又緩緩放下,長歎一聲,說道:“我們也該到洞裡去丁吧!”目光轉處,才知道此刻洞中除了自己兩人之外,已别無他人,急地回身,匆匆走了幾步,但腳步越走越緩,隻覺自己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問着自己:“你若是對别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呢?” 這問題問得次數越多,他就越發不知回答,他無法了解怎地回答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竟會這般困難?于是他頓住腳步,回首道:“你問我的話,我不會回答!” 語聲一頓,目光中突地閃過一絲光芒:“也許以後我會知道它的答案,到那時我再告訴你吧!” 陶純純的一隻纖纖玉手,始終停留在她鬓邊如雲的秀發上,似乎也在思索着什麼,前行兩步,秋波微轉,嫣然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停下腳步,站到柳鶴亭身側,柳眉輕颦,仰首緩緩道:“這世界上有許多善人,有許多惡人,有許多惡人向善,也有許多善人變惡,更有許多人善善惡惡,時善時惡,你說他們是不是就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柳鶴亭腳步移動,垂首走了數步,嘴角突地泛起淡淡一絲笑容,回首道:“有些問題的答案,并非一定要親自做過才會知道的,看看别人的榜樣,也就知道了,你說是麼?” 陶純純嫣然一笑,垂下玉手,若是柳鶴亭能了解女子的心意,常會在無意之中從一雙玉手的動作上表露,那麼他就可以發覺,隐藏在她平靜的面容後的心境是多麼紊亂。

     火勢越大,“靈屍”谷鬼的桀桀笑聲,仍不時由洞外傳來,洞口兩側的山壁,已被煙火熏得一片黝黑。

     柳鶴亭緩步而行,不時回首,卻不知是在察看洞口火勢,抑或是在端詳陶純純的嬌靥。

     陶純純蓮步細碎,默默垂首,也不知是在想着心事,抑或是不敢接觸柳鶴亭那一雙滿含深情的目光! 隻見洞勢向左一曲,光線越發黝黯,洞内隐隐有戚氏兄弟開心的笑聲傳來,與洞外“靈屍”陰森、冷酷的笑聲相合,在這黝暗的古洞裡,閃動的火花中,聽到這般笑聲,讓人幾不知自己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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