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荒山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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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鶴亭生具至性,此刻自己雖然滿心煩惱,但見了這等事情,卻立刻生出助人之心,當下腳尖輕點,如輕煙般掠了過去。

     又是一陣風吹過! 這淡灰的人影,竟也随風搖動了起來。

     “呀!果然我未曾猜錯!”他身形倏然飛躍三丈,筆直地掠到這條淡灰人影身前,隻見一條橫生的樹枝,結着一條黑色的布帶,一個灰袍白發的老頭,竟已懸吊在這條布帶之上。

     柳鶴亭身形微頓又起,輕伸猿臂,攔腰抱住這老者,左掌橫切,有如利刃般将那條黑色布帶切斷! 他輕輕地将這老人放到地上,目光轉處,心頭又不禁一跳,原來這滿頭白發、面如滿月的老者,雙臂竟已齊根斷去,他身上穿着的灰布長袍,甚至連衣袖都沒有,柳鶴亭伸手一探,他胸口尚溫,鼻息未斷,雖然面容蒼白,雙目緊閉,但卻絕未死去。

     柳鶴亭不禁放心長歎一聲,心中突地閃過一絲淡淡的歡愉,因為他已将一個人的性命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出來。

    一個人縱然有千百種該死的理由,卻也不該自盡,因為這千百種理由都遠不及另一個理由充足正大,那就是: 上天賦與人生命,便沒有任何人有權奪去--這當然也包括自己在内。

     柳鶴亭力聚掌心,替這白發灰袍的無臂老者略為推拿半晌,這老者喉間一陣輕咳,長歎一聲,張開眼來,但随又合起。

     柳鶴亭強笑一下,和聲道:“生命可貴,蝼蟻尚且偷生,老丈竟要如此死去,未免太不值得了吧?” 白發老人張開眼來,狠狠望了柳鶴亭兩眼,突然“呸”的一聲,張嘴一口濃痰,向柳鶴亭面上吐去,柳鶴亭一驚側首,隻覺耳邊微微一涼,這口痰竟擦耳而過,卻聽這白發老人怒罵道:“老夫要死就死,你管得着嗎?” 翻身從地上躍了起來,又怒罵道:“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毛頭小子,真是豈有此理。

    ”呸地又向地上吐了口濃痰,掉首不顧而去。

     柳鶴亭發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既覺惱怒,卻又覺有些好笑,暗道:“自己這一夜之中,怎地如此倒楣,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卻換來一口濃痰,一頓臭罵。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

     隻見這老人越去越遠,他突然覺得有些寒意,暗道一聲:“罷了,他既然走了,我還待在這裡于什麼?”轉念一想:“他此刻像是要走到别的地方去自盡,我若不去救他,唉--此後心必不安。

    ”轉目一望,那老者灰色的身影,還在前面緩緩而走,一個殘廢的老人踯躅在秋夜的荒山裡,秋風蕭索,夜色深沉,使得柳鶴亭無法不生出恻隐之心。

     他隻得暗歎一聲,随後跟去,瞬息之間,便已掠到這老者身後,幹咳了一聲,方待再說兩句勸慰之言,哪知這老者卻又回首怒罵道:“你這混帳小子,跟在老夫後面做甚,難道深夜之中,想要來打劫嗎?” 柳鶴亭愣了一愣,卻隻得強忍怒氣,暗中苦笑,擡頭一望,面前已是一條狹長的山道,兩邊山峰漸高,他暗中忖道:“他既然要往這裡走,我不如到前面等他,反正這裡是條谷道--”心念轉處,他身形已越過這老者前面,回頭一笑道:“既然如此,小可就先走一步了。

    ” 白發老者冷哼一聲,根本不去搭理于他。

    柳鶴亭暗中苦笑,大步而行,前行數丈,回頭偷望一眼,那老者果然自後跟來,嘴裡不斷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滿頭的白發在晚風中飛舞着,無臂的身軀,顯得更加孱弱。

     柳鶴亭暗暗歎息着,轉身向前走去,一面在心中暗忖:“無論如何,我也要将這老人從煩惱中救出,唉!他年齡如此--” 突地! 一個驚人的景象,打斷了他心中的思潮。

     他定了定神,駐足望去,前面道旁的小峰邊,竟也橫生着一株新樹,而樹枝上竟也懸吊着一個灰白的人影,他一驚之下,淩空掠了過去,一手切斷布帶,一把将這人抱了下來,俯首一看-- 隻見此人滿頭白發,面如滿月,雙臂齊肩斷去,身上一襲無袖的灰布長袍,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回頭望去,身後那條筆直的山路,竟連一條人影都沒有了,隻有秋風未住,夜寒更重。

    他顫抖着伸出手掌,在這老者胸口一探,胸口仍溫,鼻息未斷,若說這老人便是方才的老人,那麼他怎能在這霎眼之間越到自己身前,結好布帶,懸上樹枝?他雙臂空空,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

     若說這老人不是方才那老人,那他又怎會和他生得一模一樣?而且同樣地是個斷去雙臂的殘廢! 他長長透了口氣,心念數轉,一咬牙關,伸手在這老者胸前推拿了幾下,等到這老者亦自喉間一咳,吐出一口長氣,他突地手掌一回,在這老者腰邊的“睡穴”之上,疾點一下。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手,點了這老者的睡穴,若無别人解救,至少也得睡上三個時辰。

    于是他立即長身而起,掠回來路,身形疾如飄風,四下一轉,大地寂靜,競真的沒有人蹤,他身形一轉,再次折回,那白發老人鼻息沉沉,卻仍動也不動地睡在樹下。

     他腳步微頓一下,目光四轉,突地故意冷笑一聲,道:“你既如此裝神弄鬼,就讓你睡在這裡,等會兒有鬼怪猛獸出來,我可不管。

    ”語聲一頓,大步地向前走去,但全神凝注,卻在留神傾聽着身後的響動,此刻他驚恐之心極少,好奇之心卻極大,一心想看看這白發老人究竟是何來路。

     但他前行又已十丈,身後卻除了風吹草動之聲外,便再無别的聲息。

    他腳步越行越緩,方待再次折回那株樹下,看看那白發老人是否還在那裡,但是他目光一動--前面小山壁旁,一株木枝虬結的大樹上,競又淩空懸吊着一條淡灰人影。

     他倒吸一口涼氣,身形閃電般掠去,右掌朝懸在樹枝上的布帶一揮,那黑色布帶便又應手而斷,懸在樹枝上的軀體,随之落下,他左手一攬,緩住了這軀體落下的勢道。

     隻見此人竟然仍是滿頭白發,面如滿月,雙臂齊斷,一身灰袍! 此刻柳鶴亭心中已亂做一團,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驚駭還是疑惑?下意識地伸手一探鼻息,但手掌立即縮回,輕輕将這人放在地上,身形猛旋,猛然幾個起落,掠回方才那株樹下。

     樹下空空,方才被他以内家妙手點了“睡穴”的那灰袍白發老人,此刻竟又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他大喝一聲,腦海中但覺紛亂如麻,身形不停,忽然又是兒個起落,掠出了這條山道,擡頭一望-- 先前他第一次見着那白發老人懸繩睚盡的樹枝上,此刻竟赫然又自淩空懸吊着一條淡灰人影,掠前一看-- 灰袍白發,面如滿月! 他劍眉一挑,突地揚掌劈出一股勁風,風聲激勁,競憑空将這段樹枝震斷,然後他任憑樹枝上懸吊着的軀體“噗”地落在地上,腳跟半旋,蜂腰一擰,身形轉回,嗖,嗖,嗖,三個起落,掠回十丈。

     谷道邊的第一株樹上,樹枝輕搖,木葉飄飄,卻赫然又懸吊着一條人影,也仍然是灰袍白發,兩臂空空。

     柳鶴亭身形有如經天長虹,一掠而過,随手一揮,揮斷—了樹枝上的布帶,身形毫不停頓,向前掠去,一掠數丈,三掠十丈。

     十丈外那一株枝葉糾結的大樹下,方才被柳鶴亭救下的白發老者,此刻竟仍安安穩穩地躺在地上。

     柳鶴亭身形如風,來回飛掠,鼻尖已微見汗珠,但是他心中卻不斷地泛出一陣陣寒意,他甚至不敢再看躺在地上的白拔無臂老者一眼,一點腳尖,從樹旁掠了過去,此刻他隻盼望自己能早些離開這地方,再也不要見到這白發老者的影子。

     谷道邊兩旁的山壁越來越高,他身形有如輕煙,不停地在這狹長的谷道中飛掠着,生像是他身後追随着一個無形的鬼怪一樣。

     他不斷地回着頭,身後卻一無聲息,更無人影。

     刹那間,他似已掠到谷道盡頭,前面一條山路,蜿蜒而上,道前一片山林,他微一駐足,暗中一調真氣,大罵自己糊塗,怎地慌不擇路,競走到了這片荒地的更深之處。

    方才那有如鬼魅一般的白發老者,竟使得這本來膽大心細的少年,此刻心中仍在驚悸地跳動着,他甚至開始懷疑這老者究竟是否人類! 哪知-- 谷道盡頭突地傳來一聲哈哈大笑之聲,笑聲雖然清朗,但聽在柳鶴亭耳裡,卻有如枭啼鬼嚎。

    他忍不住周身一噤,卻見前面山林陰影中,已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哈哈大笑着道:“老夫被你救了那麼多次,實在也不想死了,小夥子,交個朋友如何?”赫然又是那滿頭白發,雙臂齊斷的灰袍老人。

     柳鶴亭極力按捺着心中的驚恐,直到此刻為止,他還是無法斷定這老者究竟是否人類,因為他實在無法相信,人類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輕功,這谷道兩旁山峰高聳,這老者難道是從他頭上飛過來不成? 隻見這老者緩步行來,笑聲之中,竟像是得意高興已極,面上更是眉開眼笑,快活已極。

     柳鶴亭心中又驚又奇,暗忖:“這老人究竟是人是鬼?為什麼這般戲弄于我?” 隻見這老者搖搖擺擺地行來,突地一闆面孔,道:“老夫要死,你幾次三番地救我,現在老夫不想死,你卻又不理老夫,來來來,小夥子,我倒要問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柳鶴亭呆呆地愣在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老者面孔雖闆得一本正經,但目光中卻似隐含笑意,在柳鶴亭臉上左看右看,似是因為夜色深沉,看不甚清,是以越發看得仔細些,柳鶴亭隻被他看得心慌意亂。

     卻聽他突地“哎呀”一聲,道:“小夥子,你不過三天,大難就要臨頭,難道我不知道嗎?” 柳鶴亭心頭一跳,暗忖:“是了,今夜我遇着的盡是離奇怪異之事,說不定近日真有兇險,這老者如果是人,武功如此高妙,必非常人,也許真被他看中了。

    ” 隻見這老者突地長歎一聲,緩緩搖頭道:“老夫被你救了那麼多次,實在無法不救你一救,隻是……唉!老夫數十年來,從未伸手管過武林中事,如今也不能破例。

    ”他雙眉一皺,面上立刻換了愁眉苦臉的表情,仿佛極為煩惱。

     柳鶴亭生性倔強高傲,從來不肯求人,見了他這種表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卻聽他又道:“你武功若稍微高些,大約還可化險為夷,隻是--哼!不知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功夫,實在太不高明,怎會是别人敵手?” 這活若是換了旁人對柳鶴亭說出,他硬是拼卻性命,也要和那人鬥上一鬥。

    隻是他方才實在被這老者的身法所驚,心中反而歎道:“我自命武功不錯,如今和這老人一比,實在有如螢火之與皓月,唉--他如此說法,我除了靜聽之外,又能怎地?”心念一轉:“唉!我如能從這老人處學得一些輕功妙訣,隻怕比我以前全部學到的還多。

    ” 這白發老人目光動也不動地望在他臉上,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突又長歎一聲,搖首道:“老夫一身絕藝,苦無傳人,數十年來,競連個徒弟都找不到,唉--如果--” 他語聲一頓,柳鶴亭心頭卻一動:“難道他想将我收在門下?” 卻聽這老人又自接着正色說道:“老夫可不是急着要找徒弟,隻是老夫方才見你武功雖差,卻有幾分俠義之心,是以才想救你一命,如果你願拜在老夫門下,老夫倒可傳你一本秘笈,包你數天之内,武功就能高明一倍。

    ”他忽然閉起眼睛,仰首望天,歎道:“恩師,我雖然破戒收徒,但卻實非得已,恩師,你不會怪我吧?” 此刻柳鶴亭心中已再無疑念,認定這老人一定是位隐迹風塵、玩世不恭,武功卻妙到不可思議的武林異人,方才心中的驚疑恐懼,一掃而空,但他生性強傲,懇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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