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第十九回 淋漓數行墨五陵未死健兒心 的爍三明珠一笑來觞名士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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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多哩,怎麼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還說爹爹許多話哩!”小燕作色道:“這會兒且不用提他,我還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趕快出城,給我上韓家潭餘慶堂薆雲那裡去一趟,叫他今兒午後,到後載門成大人花園裡伺候李老爺,說我吩咐的。

    别誤了!”稚燕愣着道:“李老爺是誰?大人自己不叫,怎麼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這不怪你要不懂了。

    姓李的就是李純客,他是個當今老名士,年紀是三朝耆碩,文章為四海宗師。

    如今要收羅名士,收羅了他,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這個老頭兒相貌清癯,脾氣古怪,誰不合了他意,不論在大庭廣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頓時瞪起一雙谷秋眼,豎起三根曉星須,肆口謾罵,不留餘地。

    其實性情直率,不過是個老孩兒,曉得底細的常常當面戲弄他,他也不知道。

    他喜歡鬧鬧相公,又不肯出錢,隻說相公都是愛慕文名、自來呢就的。

    哪裡知道幾個有名的,如素雲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雲是成伯怡代為道地,老先生還自鳴得意,說是風塵知己哩。

    就是這個薆雲,他最愛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貼錢給他。

    今兒個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雲卧園大集諸名士,替他做壽。

    大約那素雲、怡雲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雲早些前去。

    ”稚燕道:“這位老先生有什麼權勢,爹爹這樣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權勢大着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筆墨,威行千年。

    我們的是非生死,将來全靠這班人的筆頭上定的。

    況且朝廷不日要考禦史,聽說潘,龔兩尚書都要勸純客去考。

    純客一到台谏,必然是個鐵中铮铮,我們要想在這個所在做點事業,台谏的聲氣總要聯絡通靈方好,豈可不燒燒冷竈呢?你别再煩絮,快些趕你的正經吧!我還要先到他家裡去訪問一趟哩!”說着,就叫套車伺候。

    稚燕隻得退出,自去相呼薆雲。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夫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氣和,塵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蔭下。

    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幅淡紅硃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曆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員外,補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

    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

    洞門裡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滿院種着木芙蓉,紅豔嬌酣,正是開花時候。

    三間靜室垂着湘簾,悄無人聲。

    那當兒,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正在簾縫裡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

    掀簾進去,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

    見小燕進來正要立起,隻聽房裡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

    隻見純客穿着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着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麼小燕翁來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怎麼兄弟連影兒也不知。

    ”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

    可見老夫福薄,不克當諸公盛意。

    雲卧園一集,隻怕今天去不成了。

    ”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

    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隻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擡頭。

    那擡頭卻奇怪,不是閣下台端,也非長者左右,一疊連三全是“妄人”兩字。

    小燕覺得詫異,想要留心看它一兩行,忽聽秋葉門外有兩個人一路談話,一路蹑手蹑腳地進來。

    那時純客正要開口,隻聽竹簾子拍的一聲。

    正是: 十丈紅塵埋俠骨,一簾秋色養詩魂。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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