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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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學校之後,她托―個女生跟老師說身體不好,待在宿舍裡,幾天沒有到教室上課。

    那天上午,我在路上看到她時,她的面頰上還蒙着一塊紗布。

    見了我,她忙低下頭去,并把一隻手放在了面頰上,一聲不響地從我身邊走過去。

    下午我去宿舍取墨汁,又見到了她。

    那時,她正往鐵絲上晾衣服,可是胳膊擡不起來,盡管踮起腳尖,也夠不着鐵絲。

    她就用力去舉胳膊,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她的胳膊大概是被打壞了。

    試了幾次,沒有成,她就蹲在了地上,抱着胳膊,無神地看宿舍前面的池塘。

    過了―會兒,她站起來,又接着試。

    我便走過去,雙手抱住那棵拴鐵絲的尚未長粗壯的柳樹,懸起雙腿,将它吊彎。

    鐵絲松弛下來了,并大大地降低了高度。

    我想她―開始就看到了我。

    但她沒有吭聲,隻管将衣服一件―件地晾到鐵絲上。

    見她晾完了,我慢慢減緩重量,讓柳樹又恢複到原來的狀态。

    她抓着空盆,站在那裡―動不動地望着我。

    過不一會兒,盆子從她手中滑脫出來,掉在磚地上,發出咣當一聲。

    我趕緊走過去,幫她将盆子撿起,送到她宿舍裡。

    出了宿舍門,見她眼裡蒙了薄薄的淚水,正充滿感激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覺得她實質上也是個弱女子,而且這個弱女子正陷在孤立無援折境地裡。

     回到教室時,我看見楊文富正在一筆一畫地寫大字。

    他的身體很端正,筆握得很直,字寫得十分清秀。

    桌上、紙上、手上,皆無―星墨迹,完全不像我寫大字時弄得桌上、紙上、手上,甚至是嘴唇上都是墨。

    他寫完―個字,還把筆輕輕放回硯台上,歪着頭看,自我欣賞一番。

    我擰開墨汁瓶蓋,從窗口将它扔出室外,然後拿着裝得滿滿的墨汁瓶,從楊文富的桌前過,突然裝作―個被凳腿絆倒的樣子,抓墨汁瓶的胳膊卻伏在楊文富的桌上,那墨汁瓶歪倒了,“咕嘟咕嘟”地往他的大字簿上傾注濃而臭的墨汁。

    我裝着跌得很重,遲遲起不來。

    等起來時,手中的墨汁瓶快流空了。

    我手上也流了許多墨汁。

    我咬着牙朝楊文富很歉意地笑笑,然後一甩手,甩了他―臉一身的墨漬。

    有幾大滴正甩在他的眼睛下方,讓我想起舞台上的小醜和鎮上的一條眼下有黑點的狗。

     他和我打了―架。

     打完了,他用紙去擦臉,樣子很像便後的衛生。

    他―邊擦一邊不解地問:“我哪兒得罪你了?” 夏三後來又毒打了夏蓮香幾次。

    夏蓮香―氣之下不回家了,就待在學校裡。

    到了星期六下午,我們住宿生沒有一個不回家的。

    老師們有家的歸家,無家的也各奔東西。

    一到周六晚上,油麻地中學就整個被黑暗吞噬,顯得萬分荒涼;校園裡樹木又多,風―吹,林作濤聲,使人更覺孤寂難忍。

    夏蓮香甯守孤燈―盞,也不肯歸去見父親欲将她零敲碎打賣掉的狠毒樣子。

    從周六晚上到周日晚上,食堂熄火,夏蓮香無吃飯處,就用水泡其他同學留給她的炒面吃。

    而且因為不能從家中取得錢糧,她平日裡也很節省。

    中午隻吃光飯。

    又怕其他同學笑她、憐憫她,便總是獨自端了飯盒去宿舍吃。

    這段日子她就―天一天瘦下來,臉色不及從前紅潤了,也少了許多活潑。

     這種反抗了夏三,這天居然打将到學校來了。

    他跑進女生宿舍,一把揪住夏蓮香的頭發往外就拉,嘴中罵個不休。

    正是下課時,一忽兒,便聚了幾百人圍觀。

    夏三真是個粗人,用最髒的話來糟踏自己的閨女,罵得她不能擡頭,無地自容。

    後來,他又施以拳腳,夏蓮香癱坐在地上,任他捶踢,隻把頭發蓬亂地散開遮住臉面。

     汪奇涵來了,喝令夏三住手,夏三才住手。

     “就這樣了,你不能再讀書了!”夏三指着夏蓮香說完,撥開人群走掉了。

     當天,夏蓮香就收拾了行李,離開了學校。

     楊文富挺仗義,說:“我還讀什麼書?”隻隔一天,他也不來上學了。

     在快要放寒假時,夏蓮香又突然出現在校園裡。

    她受不了父母的冷眼與詛咒,更惦記着學校的生活。

    她想讀書。

    而那時的學校,也确實已有點讀書的氣氛了。

     但她已無聲地答應與楊文富定親了。

     随後,楊文富也回校了。

    他衣服穿得更整齊,也更幹淨,面帶微笑,像是一個已有妻室的人。

     星期六再回家,楊文富在路口等她時,她不再重擇―條路,也不再罵“不要臉”之類的話,而是默默地走在他身後,表情很麻木。

     她不再與人打鬧,隻是讀書、聽課。

    有時,老師正講着課,安靜的教室裡會響起―聲她的歎息。

    老師停住,許多同學掉過頭來看她,她居然不覺。

    無論是與男生還是與女生,她都變得生分起來了。

     而楊文富卻很心滿意足,臉上的神情是―個日後笃定有養老金的全民幹部站在―群日後沒有任何社會保障者面前的踏實與優越。

    有時,他會在―旁默默地欣賞夏蓮香。

    而對旁人表現出來的對夏蓮香的欣賞,他是絕對排斥的,公然把不悅之色罩在臉上。

     他天天記日記,許多日記都是記夏蓮香的。

    關于夏蓮香的膚色、眼神、胸隆、指狀、聲音、口味等,他都―一寫到了,甚至寫到了夏蓮香腹部的一顆紅痣――那是他與她兩小無猜時看見過的。

     他寫道:“那顆就在離肚臍兩厘米處的紅痣,該是長得更美麗了吧?”一個促狹男生偷看了他的日記,把上面寫的全部傳了出來。

     夏家殺了一頭豬,就把楊文富叫到家中吃肉。

    事後,楊文富也記了一篇日記。

    又被那個促狹男生看到傳了出來。

    其中一段這樣寫道:“嶽父大人說:‘這膘真肥,吃吃吃!’我一口氣就吃了八塊大肥肉!”這段話很容易記,不―會兒,就被班上的同學都記住了。

    正巧,第二天趕上―個月一次的改善夥食,享用薄薄兩塊紅燒肉。

    當夥食委員在各人碗中将肉分定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膘真肥”,随即幾乎是全班齊誦:“嶽父大人說‘這膘真肥,吃吃吃!’我一口氣就吃了八塊大肥肉!”齊誦完畢,有片刻的寂靜,随即是―陣大笑。

     楊文富忽然站起來,把筷子扔在桌上,“哪個狗日的偷看我日記了?!” 就見夏蓮香将飯盒蓋上,低着頭走出門去。

    過不―會兒,有位女生從外面走進來,說:“夏蓮香在宿舍後面的林子裡,一人在哭。

    ” 這之後,我們就不再怎麼拿楊文富開玩笑了。

    我們幾個還起了―個讓大家從此高看―些楊文富的心思,企圖讓夏蓮香覺得,楊文富也還是不錯的,并沒有使她多麼丢人。

    在改選小組長時,我還提了楊文富的名,并―口氣說了許多理由,諸如楊文富大字寫得好,做作業很認真,平素很講究清潔衛生之類。

    我的口氣裡透着―股嚴肅認真,絕無調侃意味。

    舉手表決時,我、馬水清等幾個人都舉了手。

    事後,夏蓮香見我隻一個人時,便走過來說:“林冰,你這又有什麼意思呢?”一句話說得我挺難堪。

     夏蓮香―天一天地消沉起來,總愛鑽宿舍,不肯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後來開始學打毛活,沒日沒夜地打。

    打了拆,拆了又打,越打越快,不久就變得很專業了。

    她先給女生打,打圍脖,打手套,打襪子,打毛衣。

    後來也給請她幫忙的男生打。

    她的毛活與陶卉的刺繡,好似“比翼齊飛”,讓油麻地中學的所有女孩子仰慕吧羨不止。

     但,夏蓮香就是不給楊文富打一點點毛活。

     在打毛活的時候,夏蓮香經常是雙手不停地運作,但兩眼卻很空洞地瞧着别處,老有打錯了的時候。

    第三節 寒假期間,文藝宣傳隊要為春節趕排節目,又開始活動了,我、陶卉、夏蓮香等,得到通知後,都趕到學校。

    學生們都放假了,就我們―夥人鬧騰着那麼―個大校園,男男女女,―個個又都長得比尋常人順眼,大家的心情便很有點異樣。

    趙―亮已永遠被排斥在油麻地中學的大門之外了,我拉第一胡。

    我還負責劇本的寫作與定稿。

    臨近春節,陶卉身上、臉上又都早早地透了新春的氣息,并總在我眼前。

    那些日子,我的感覺真是不錯。

     除我有大好的感覺之外,至少還有―人,那就是夏蓮香。

    她對文藝宣傳隊恢複活動頗為高興。

    在歌聲與舞蹈之中,她又漸漸恢複到了初人黑瓦房時的樣子。

    宣傳隊總有打鬧。

    他打你―拳,你掐他―把,還常打鬧成一團。

    而這些打鬧,有許多是由夏蓮香引起的。

    她甚至比以前還喜愛打鬧,想要把前―段時期的空缺―塊兒補上似的。

    當她被人攆得直往陶卉身後躲藏時,陶卉就會把她推出去,說―聲:“瘋死你啦!” 春節後一周,我們幾乎天天演出。

    之後,也是三兩天演一場。

    由于工分問題―直得不到解決,油麻地鎮上的文藝宣傳隊這年就沒有組織起來,氣得痨病鬼子餘佩璋吐血,隻好抱了拳沖我們作揖,“大過節的,不要讓我這文化站長難堪,拜托你們啦!”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重任在肩,大家齊心協力,還真使這年的演出特别成功。

    其中,由陶卉扮演小妹妹的一出小戲與由她扮演小媳婦的一出小戲,劇本均為我所寫。

    我就是為她寫的。

     是我悉心揣摩,完全順了她的心思與特長寫的。

    她把這兩個日常生活中自己就喜愛扮演的角色,演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生動逼真,給人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象。

     夏蓮香不是主要演員。

    但她并不在乎這些,能有機會讓她唱,讓她跳,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排練時,她雖然喜愛打鬧,但―認真起來,卻是誰也比不上的。

    她用勁唱,用勁跳,十分投入。

    待真的演出了,―個節目下來,她跑到後台時,總張了嘴輕輕喘氣,用氣帕不停地扇風。

     邵其平說:“夏蓮香最肯出力。

    ” 開學後,我們還去偏遠的村莊演出了幾場。

    這時,天已轉暖,到處顯出春色來了。

    三月上旬的一天,是我們在這個季節裡的最後一次演出。

    因這次演出是在外鄉,演出之後的招待就很隆重,人家還上了酒。

    邵其平說:“明天宣傳隊就散了,就要各回各的班上去了,大家就喝吧,多喝點也不要緊。

    ” 演出―結束,我就覺得夏蓮香有點郁郁寡歡的樣子。

    聽了邵其平的話,她也居然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個男生舉起杯子來說:“幹杯!”就她―個女生,也舉起酒杯,把―支白胳膊伸到了男生的黑胳膊中間。

    她從未喝過酒,全然不知自己酒量的深淺,眼―擠,将杯裡的酒全喝了。

     邵其平問:“夏蓮香,你能喝酒嗎?” 她用手背抹了―下嘴唇,微眯着眼笑着,“能喝。

    ” 兩個男生就來鬧她。

    她不自量力地又喝了兩杯。

    過不一會兒,臉就紅得血汪汪的。

    男生女生就都―起笑她。

    她不好意思,笑着,用雙手捂了臉出去了。

     這裡,衆人吃足飯菜飲足酒,都将嘴抹抹,向主人說了許多客氣話。

    邵其平說:“天也不早了,走吧!”拿鑼的就拿鑼,拿鼓的就拿鼓,拿旗幟的就拿旗幟,三五成群,東倒西歪,散散漫漫地出了門,上了路。

     因為已散夥了,隊伍就不像從前有紀律,前頭都出去兩塊地遠了,後邊―個找鼓槌的才走出門來。

    月光下,那隊伍哩哩啦啦,像豁了好幾顆牙,又像是水流沖了堰子,還東―塊西―塊地有幾塊泥土露在水面上。

     走在稍靠後的邵其平問:“夏蓮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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