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銅匠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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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瘦削的肩,索索發抖,看上去像條挂在高處枯藤上風幹了的絲瓜。

    我們沒有問他的衣服哪兒去了,知道肯定是他賭輸了掏不出錢來,被人押去了衣服。

    他把兩隻手放到嘴邊呵着熱氣,眼珠滴溜溜地轉着,想說什麼。

    我說:“快鑽進我的被窩吧!” 他搖搖頭:“能借我一些錢嗎?不是去賭,是去把衣服贖回來。

    ”我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角多錢來。

    他不嫌少,伸出發烏的長手要了。

    馬水清坐起身來,從壓在被上的衣服口袋裡取出兩元錢來。

    傅紹全眼睛一亮,走過去接住,“我會還的,過兩天就還!”我和馬水清心裡都清楚,這錢是永遠也還不回來了。

    我給了他―條褲子,他不拒絕,穿上了,但短―截。

    馬水清給他―件上衣,他也不拒絕,穿上了。

    然後,他就轉身走進黑暗裡,走進雪地裡。

    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他抖抖索索地在寒冷的夜空裡哼唱的聲音。

     春節即将來臨時,油麻地鎮地方政府的抓賭變得頻繁起來,也更加嚴厲起來。

    隻要抓住了,就會受到懲罰。

    一般是罰賭徒們勞動。

    因為衆人都知道的原因,傅紹全所在的賭場,一般都較為安全。

    但春節這―天,傅紹全也被人捉住了。

    他和幾個同夥被人押到鎮子中間的大橋頭上,被責令擔土,将橋頭墊寬。

    大年初一,人來人往,路過大橋時,總要停下來看他們幾個擔土。

    有默不作聲的,有說幾句俏皮話的。

    鎮外的人見了傅紹全,就小聲說:“咦,這不是小銅匠嗎?”有人會跟着說―句:“賭錢,不學好。

    ”傅紹全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聽見,但那些目光已使他不能擡起頭來。

    他搖搖晃晃地擔着土,将頭勾在胸前,絕不去迎接任何一雙目光。

     擔到傍晚,他們也沒有得到休工的允許。

    其中―個叫戚永泰的賭徒,就歇坐在了橋頭上,罵道:“狗日的秦秃子,罰我們勞役!”而别人還堅持着幹,隻想做出個好表現,早點結束這一懲罰。

    戚永泰着走過來的傅紹全說:“你與秦秃子說一說,放了我們吧!”傅紹全沒理他,倒了土,轉身又去擔。

    等擔了一擔土再次走回來時,戚永泰―把抓住傅紹全的筐繩,“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去對秦秃子說―說,放了我們。

    ”傅紹全問:“你長嘴了嗎?”戚永泰說:“我們說,等于放屁。

    ”傅紹全想甩掉他的手,但他卻把繩子抓得更牢了,“去對秦秃子說―說!”傅紹全問:“為什麼要我去說?”戚永泰―笑,“誰不知道你跟他好?嘻嘻,你跟他還不好?嘻嘻……”傅紹全突然抽下扁擔,朝戚永泰劈下來,戚永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扁擔,爬起來就逃。

    傅紹全舉着扁擔就追。

    戚永泰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命呀――!傅紹全要打煞我啦!――”人很多,聽這一聲喊,就都過來看熱鬧。

    傅紹全終于追上了戚永泰,扁擔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肩胛上。

    他叫喚了一聲,順手也操起―根扁擔,朝傅紹全劈過來。

    傅紹全就用扁擔去招架。

    僵持了―會兒,傅紹全就頂不住了,身體慢慢彎曲下來。

    戚永泰說:“你他媽的,把你家那閣樓都讓出來了,還不讓人說!”這時,人群裡忽然走出梅子。

     她朝戚永泰走過去,看了看他,然後,突然揚起薄而白的手掌,脆生生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人群散去之後,天已黑了,傅紹全沒有歸家,獨自一人躲到黑暗裡,蹲在一個草垛下,抱着頭哭泣起來。

     這之後,傅紹全開始偷家中的東西賣了,一直偷到梅子嫁過來時娘家陪送的首飾。

    梅子突然于―天早上看到裝首飾的盒子空了,就與傅紹全大鬧起來。

    傅紹全冷冷地坐在銅匠擔前,跷着腿,微閉雙眼。

    梅子急了,就像―般女人―樣,用手來抓他。

    傅紹全忽地站起來,一拳将梅子打翻在地,并用腳狠狠地踢她的腰,踢她的臉,踢她的肚子,十分兇惡,“我不賭?不賭還能幹什麼?!” 梅子先是吓壞了,繼而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淚―邊往閣樓上走。

    走到一半時,她從扶梯上探出腦袋,一臉輕蔑地說:“窩囊廢!賭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也嫖去!你嫖上了,我把這閣樓讓出來!” 第三節 春天,傅紹全與姚茫相識了。

     在此之前,傅紹全就幾次在鎮上見到姚茫。

    她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眼睛裡蘊藏了無限深遠的憂郁。

    她是下放戶姚含清的女兒。

    她從蘇州城來到這片荒涼之鄉,目光裡時刻有着怯生生的神情。

    一次,她在街上走,傅紹全正過來,看了她―眼,她便趕緊低下頭去,靠到邊上。

    傅紹全隻記得有一雙與鄉下姑娘完全不同的黑眼睛,柔和而吃驚地撲閃了―下。

     那是―個燕子到處飛着向人呢喃的下午,傅紹全午睡起來,正坐在銅匠擔前發愣,就聽見門口有人叫他:“銅匠師傅……” 聲音軟軟的,怯生生的,卻又很清脆。

    這聲音極好聽,傅紹全立即變得很清醒,轉頭―望,便見到了這個蘇州的女孩。

     傅紹全望着她,望得有點莽撞。

    她蒼白的臉上便泛起―片淡淡的紅暈,扶在門框上的那隻白如筍芽的手,被取下來,下意識地藏到了身後。

     “有事嗎?”傅紹全問,眼睛仍然望着她。

     “我們家門鎖的鑰匙丢了。

    ” “鎖呢?” “在門上。

    ” “進不去屋了?” 她點點頭。

     傅紹全從擔子裡找出幾件家夥,一把抓在手裡,對姚茫說:“走吧。

    ” 姚茫說了一聲“麻煩了”,就在頭裡走了,也不回頭看一眼傅紹全。

    這女孩太羞澀。

     細長的傅紹全就跟着,像根能移動的竹竿。

     姚茫的家在鎮外一裡多地的田野上,三間茅屋,但屋檐口卻鋪了瓦,很好看。

    這房子是地方上得了上頭的撥款,出勞力幫助蓋的。

    一出鎮子,就能遠遠地看見它。

     春天的田野很活潑,田邊開着各色的野花,麥子正吮吸着溫暖的陽光,把綠濃得重重的,路邊的柳樹在風中搖擺着,有點瘋瘋癫癫的。

     傅紹全總是白天黑夜地賭博,很長時間未能到田野上來走―走了。

    望着這無邊無際的田野,被春風撩着那一頭亂發,他心裡忽然有了另樣的情緒。

     姚茫一直沒有回頭。

    她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

    大部分時間,她是低着頭走路,仿佛自己的足尖優美無比,百看不厭。

    有時她也擡起頭來,望望這三月的天空,望望遠處柳樹幻起的綠雲。

    她的手總是放在身前,怕人看見會搶了去似的。

    有時,也垂下來,順便掐下一根長得高高的小花,在手裡慢慢地轉動着,但眼睛裡并無欣沉賞的心思。

     傅紹全的心思從田野的愉悅中轉到對姚茫的注意上。

    姚茫有長長的頸,有圓潤的雙肩,有不很突出但讓人盡生心緒的臀部,還有兩條說不心情韻的長腿。

    這種體形,是傅紹全在鄉下女孩裡從未見到過的。

    “城裡女孩就是城裡女孩。

    ”傅紹全把步子放大了,讓自己離姚茫近―點。

    他很快從春天的各種氣味裡聞到了來自姚茫身體的氣味。

    這氣味使他心慌起來,并在暗中生出邪念。

     這氣味隻有城裡的女孩才會有。

    日後,當他與姚茫有了故事,他在有所省略地向我們講他們的故事時,他會毫無邪惡色彩地停頓住,對我說:“林冰,日後你得好好想個辦法找個城裡的女孩,城裡的女孩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記人忘不了的味道。

    ” 姚茫似乎感覺到傅紹全走近了,反而站在路邊不動了,做出讓傅紹全走在前頭的樣子。

     傅紹全隻走到與姚茫并排,不走了,“鑰匙是被你弄丢的?” 姚茫隻好又走在前頭,“不是的。

    ” “是你母親弄丢的?” 姚茫無聲。

     傅紹全突然想起來了,姚茫現在并無母親。

    他聽人說過這個下放戶的故事:姚含清從蘇州城下放到這裡之前不久,他的妻子與他離婚了,他隻帶來了這惟―的女兒。

    傅紹全覺得自己問得不太合适,立即改問道:“那是你父親弄丢的?” 姚茫依然無聲。

     傅紹全又後悔起來。

    他已猜想到,這鑰匙是姚含清去鎮上喝酒喝醉了,不知丢在何處了。

    姚含清總喝酒,總醉倒在油麻地鎮的街上。

     兩人後來一句話也沒有,直到走到那幢茅屋跟前。

     傅紹全看見了那把挂在門上的大黑鎖,就用左手托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它,彎腰在一塊石頭上錘―根細鐵條,直到把這根細鐵條錘扁了。

    他又用左手托起了那把黑鎖,右手用那根砸扁了的鐵條試探着往鎖眼裡捅着,就聽見“咯嗒”一聲,鎖打開了。

    傅紹全看了一眼姚茫,見她笑得像個孩子。

     “―捅就開了。

    ”姚茫說。

     傅紹全把鎖放在手中玩弄着,很放肆地看着姚茫的眼睛,并很放肆地說:“―捅就開了。

    ” 這是鄉下姑娘才聽得懂的話,姚茫不會懂的,她隻是天真地說:“你真有本領!” 傅紹全先是笑了笑,突然覺得姚真傻,不禁大笑起來。

     姚茫咬着嘴唇,臉紅紅地望傅紹全,不知他為什麼這樣笑。

     “家裡還有鑰匙嗎?” “沒有了。

    三把鑰匙都丢了。

    ” “這是把好鎖,我給你配幾把鑰匙吧。

    ”傅紹全沒有急着回去,卻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了,望着門前的麥地,說:“這麥子長的真好。

    ” 姚茫進屋給傅紹全倒了一杯茶。

     傅紹全在姚茫向他遞上茶杯來時,清晰地看到了她的那雙白淨得無―星瑕疵的手。

    他心不在焉地喝着茶,那雙手就在他的印象中一閃一閃的。

    他說了許多無關緊要、意義不大的話,如:“天真暖和。

    ”“西邊有條小河。

    ”“你們家一共三間房。

    ” “那棵樹把太陽光擋去了。

    ” 姚茫有時無語,有時答腔,但答得更無意義。

     “我該走了。

    ”傅紹全說了幾遍這樣的話,但并沒有走。

    這裡很安靜,就隻有那麼一片田野。

    傅紹全有了一種單獨與―個女孩在一處時的那種微妙的感覺,這感覺使他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是馬上走呢?還是過―會兒再走呢? 從田埂上走過―個身材蠢蠢的年輕男人,頭發梳得雪滑,在陽光下打閃。

    傅紹全自然認識他,他叫郝明,是姚茫所在生産隊的隊長。

    郝明走過來了,見了傅紹全,微微有些詫異,“小銅匠,你怎麼在這裡?” 傅紹全答道:“她家門鑰匙丢了,我是來開鎖的。

    ” 郝明用目光去找姚茫,找到了,就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與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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