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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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也不說話,―起默默地埋木樁,拉鐵絲,像要在―個無人區建―個集中營那麼莊嚴。

    先在遠處看着的農民,也不說話,默默地―步―步地圍過來。

    王儒安們依然默默地埋木樁,拉鐵絲。

    埋完木樁,拉完鐵絲,那一大片荒地就全在圈内了。

    王儒安說:“這地現在是油麻地中學的了。

    那上面所有的,隻要不是油麻地中學的,統統地毀掉。

    ”于是,師生們開始拔菜,扯瓜藤豆蔓,斷繩,鏟白灰拔木:橛子,要把那些小生産者們的一份希望、一份憧憬、一份擺弄土地的樂趣,統統消滅掉。

    那綠瑩瑩的菜苗在空中飛揚着,那漫長悠遠的瓜藤在斷裂着…… 人群裡有人大聲問:“誰讓你們圈地的?”沉靜了片刻,王儒安轉過身說:“這是油麻地鎮委會的決議!”人群立即向後轉,直奔鎮委會大院。

    大院裡隻有一個剛從縣城開會回來的幹部,聽了七言八語之後,說:“王儒安圈地?地歸油麻地中學了?我不知道。

    ”人群又擁向荒地。

    他們朝王儒安們叫着:“誰再敢拔菜,我就拔他的頭發!”“誰敢扯斷瓜藤,我就扯斷他的脖子!”…… 王儒安說:“這是為你們辦中學!”人群裡立即暴風雨般地呼叫着:“我們不要辦這個中學!我們的孩子認識他的名字就足夠了!”王儒安拄着一把鐵鍬,歎息道:“無知啊!”人群裡就有很多無知的人回答:“無知就無知!”王儒安搖了搖頭,将屁股轉給人群,對師生們說:“拔!扯!斷!”人群裡就有人喊:“打!” 人群如流水漫過來,師生們手裡都有工具,猛地轉過身來,像端槍那樣端起鐵鍬,一臉保衛新生政權的莊嚴與無所畏懼。

    人群退去,各自回家,不―會兒又聚攏來,這回都帶了家夥。

    荒地上的械鬥就這樣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師生們死死抵抗,終于寡不敵衆,被鄉民們一十個個打倒在地,或仰面朝天被一隻腳踩着肚皮,或趴在那裡被反扭了胳膊後又被―個膝蓋死死壓住,手中的工具都被奪了去。

     王儒安為保護師生,表現得最為英勇,也傷得最重。

    他的腰杆遭到了一個年輕鄉民踢過來的重重―腳,仿佛被踢斷了―樣,搖晃了幾下倒在了地上,疼得他嘴裡咬了―把雜草。

    那些人嘴裡說着“無知就無知”,拿了從師生們手中繳下的工具,離開了荒地。

    王儒安讓師生們都回去,說他在這裡歇一會兒,馬上也回去。

    師生們就一個個走開了。

     王儒安在草叢裡躺着,仰望着天空。

    其時,正是秋天,天高雲淡。

    他想起自己少年時行乞的悲涼情景,想起自己這許多年來的那番奮鬥不止的壯烈情景,從眼角滾下幾顆淚來。

    他忍着疼痛坐起來。

    四周空無一人。

    他面前搖晃着雜草。

    他向四周張望,如同一隻被無數的獵人捕殺之後剩下的惟一的傷兔。

    但他心中卻在狼一般地嚎叫:這片地是我的!他滿額汗珠地站起來,對這片地望了又望。

     第二天,王儒張讓師生們用―塊破門闆擡着他,―行五六十人,開始了―種靜穆而崇高的遊行。

    他們不言不語地走着,慢慢地走着,一個個臉仁毫無表情。

    他們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

    王儒安靜如深瞅的夜晚,躺在門闆上。

    那時,他眼中的世界,隻有一片闊蕩邈遠的天空。

    這送葬―樣的隊伍,這迎接新世紀一輪太陽的隊伍,這使蠻荒受到雷震―樣的隊伍,把沉重的腳步踩在油麻地鎮的石闆路上,也踩在油麻地鎮那些無知的人的心上。

    儀式的力量是巨大的。

    遊行是若幹儀式中的一種。

    這支無聲的隊伍,使油麻地鎮的某些觀念,如同千年的古屋遭到飓風的襲擊,“嘩嘩”坍塌下來。

    黃昏裡,那些奪走了師生們工具的人交出工具後站在街邊上,向天發誓:“誰再碰一指頭那片土地,誰就是狗日的!” 王儒安雖然從此落下了坐骨神經痛的毛病,但,他終于可以實現他的莊園夢想了。

    他帶領師生築路,開辟操場,開荒種地,挖河挖塘。

    他到處奔走,積累資金,把一幢又一幢瓦房蓋起來。

     黑天白夜,他一遍又一遍地在這片土地上走着,走着。

    那年春天,他看中了城裡公園的法國梧桐,居然帶了幾個高高大大的學生,潛人公園,然後由他站崗放哨,讓孩子們爬上樹去,挑選适合截枝育苗的枝條―根根砍斷下來。

    他們都已上路了,卻被公園發現了。

    他領着學生,決不放下一根樹枝,背着沉重的負荷,見橋過橋,見河遊水,等甩脫了追趕,他癱坐在樹下,竟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現如今,教室與宿舍前的梧桐樹,早已把―片濃蔭給了荒地。

     王儒安将教育家與吝啬鬼的雙重形象扮演得淋漓盡緻。

    每到收獲季節,人們會發現他的眼睛像兩顆偶然踩到鞋底上而被打縻得賊亮賊亮的圖釘一樣。

    他不能讓一顆辣椒丢失。

    學生們刨藕時,他就在河邊轉悠,要是發現有誰偷吃了一段藕,就絕不輕饒。

    他還定了―個被油麻地鎮的居民們和學校的老師當做笑料的規矩:學生們放學時,必須在學校上完廁所,幹淨了身子再回家。

     他用盡心思積累财富,然後買回上等的教學設施,并且很大方地給老師們創造良好的生活環境。

    “鴿子往亮處飛。

    ”油麻地中學以它優雅舒适的校園,吸引了許多很有水平的教員。

    每年高考,它總能有幾個學生擠進大學,甚至還有擠進名牌大學的。

    油麻地中學的辦公室裡,挂滿了獎旗與獎狀。

    王儒安成了油麻地鎮一帶―們艮有名望的人物。

    鎮上誰家的兒子結婚宴客,在請鎮幹部時,也定要将他請去。

    這地方上有個風俗,冬天缺草倒下了一頭牛,肉分了大家吃,四隻蹄子要割下來留給最尊敬的先生吃。

     這蹄子還有個雅号,叫“九裡香”。

    王儒安是常能得到這“九裡香”的。

     但,他在河邊的小草房裡住了多年之後,現在依然住在小草房裡。

     第二節 這年剛入秋,王儒安的坐骨神經痛又犯了。

    他總是歪扭着身子走在路上,走幾步,就扶住路邊―棵樹,歇上―會兒。

    他不在小草房裡歇着,不是走,就是跪在地上弄那些樹木花草。

    他把疼痛的呻吟轉變成地方劇的唱腔。

    這地方劇裡,有一種曲調,叫“悲調”。

    這悲調又分“大悲調”和“小悲調”兩種。

    王儒安或用小悲調哼,或用大悲調哼。

    這悲調哀婉萬分,痛苦萬分,哼到高xdx潮處,讓人覺得天昏地暗,頓生悲憫情懷。

    王儒安見有人,就小聲地哼。

    使人覺得這是―種節制住了的痛苦。

    無人時,他就―聲低―聲高地哼,讓人覺得這聲音一忽兒跌落于萬丈淵底,一忽兒又飛揚起來,越過高高的山梁,更使人直感到那哼唱的人正在痛苦中,正用了―顆堅韌而善良的心在忍受煎熬。

    每當夜晚降臨,整個油麻地中學都能聽到從那小草房裡傳來的痛苦呻吟。

    這呻吟銳利地劃破了夜晚的平和與甯靜,把人抓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之中。

    這種呻吟,是我過去從未聽到過的,仿佛是王儒安最後的呻吟了。

     這呻吟像荒野之端―尊老鴉的哀鳴,使汪奇涵手中的毛筆忽然變得毫無靈氣,半天不能落在紙上。

    他将門窗全都關上,如同在一隻漂泊的漏船中堵住水流進來一樣。

     深秋,王儒安像這枯葉漂零的季節一樣蒼老起來。

    他常眯着眼,站到河邊上,去望那輪落日。

    他有了一種步人荒涼老境、已然窮途末日的心态。

    但那眼中又分明透出一股要作最後―擊的強烈意念。

    他快六十了,留給他颠覆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病痛随着節氣漸深而日甚一日,那夜晚的呻吟,變得更加銳利感人。

    它把我們帶進痛苦,也把我們帶進仇恨。

    對于汪奇涵,我還有着我個人的恩怨。

    高中錄取時最初我榜上無名,就是因為在敲定名單時他說了一句很陰的話。

    那次陶卉遭到父親陶國志的訓斥,也是因為陶國志領着醫生來給學生打預防針時,他不陰不陽地向陶國志開了個關于我和陶卉的玩笑。

    他還在邵其平鼓吹我的作文時把我的作文要過去,看後卻一言不發地還給了邵其平。

     我不明白汪奇涵為什麼那樣不喜歡我。

     這天深夜,王儒安的呻吟将我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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