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麻子

關燈
去了。

    我要熬一熬這娘們兒。

    ” 有個也喝得醉醺醺的,一指白麻子,“不要說這種屁話。

    你說你沒本事睡人家施喬纨,也沒人笑話你。

    你本來就不配跟這樣貴重的女人睡覺。

    你能跟人家男人比嗎?你去喝施喬纨的洗腳水還差不多……” 白麻子一指那人的鼻子,“你他媽的還不要不信!” “嘻嘻,吹大牛。

    快走吧,去喝洗腳水吧!” “你他螞的才去喝她的洗腳水!” 白麻子與那個喝酒的,沒說到三句就戗了起來,後來居然動手打開了。

    好幾個人過來,好不容易才将他們拉開。

    白麻子出了酒館,在大街上一站,擺搖晃晃地望着天上的一輪月亮,“臭娘們兒” 從此,白麻子天―晚就上床,抱着自己的老婆睡覺。

     春天,竟在―個早上就到了。

    還是那樣大的風,但柔軟了,溫和了。

    隻幾天的時間,雪解冰消,大地像脫了―層硬殼,露吐生機勃勃的軀體來。

    低沉灰暗的天空,猶如碩大無比的氣球,現在注足了氣體,悠然地飄向遠遠的高處,世界―下子變得空闊了許多。

    季節的神奇,在這遠離都市的鄉野,格外分明地顯示出來。

    春天既是―種力量,又是―種激情。

    它能使凝固在冬季的世界轟隆隆地發動起來,狂放志來,焦躁不甯起來。

     施喬纨清瘦了許多,眼窩隐隐地罩了黑影,嘴唇總幹焦焦的。

    她總在室外走動,仿佛屋裡太悶人了。

    她與人說話,一副很投入的樣子,但别人總覺得她心不在焉。

    她的脾氣似乎變得很壞,常無緣無故打羊子。

     有一天,陶卉她們在教室門前跳繩,她走過去看。

    夏蓮香說:“施會計,你也來跳吧!”她就不再像過去那樣矜持了,笑了笑,望着一下一下舞到空中的繩子,―下子沖了上去。

     我們都擁到廊下來看。

    一看就知道,她從前跳繩是跳得很好的。

    她從這頭跳到那頭,突然一旋身子,又從那頭跳到這頭。

    她朝陶卉招招手,陶卉也跳進繩子裡。

    她就抓住陶卉的手,兩人旋轉着,在繩子裡做着一個又一個好看的花樣。

     陶卉正跳着,被一個女生逗引笑了,“格格格”地笑起來,眼看堅持不住了,掙脫了施喬纨的手,一下跳了出來。

     繩子裡又隻剩下她―個人了。

    她跳得又高又飄,腰肢、雙膝、肩頭、脖子等,無一處不見風韻。

    那繩子極長,由夏蓮香和另―個女生相隔五米左右揮舞着。

    施喬纨的漂亮跳躍,使她們傾倒,并興奮不已,于是把繩子越發揮舞得有力而均勻。

    隻見那繩子在空中變成―道又―道金色的弧線,又往地面上有力地落去,發出―聲又―聲的摩擦音:沙、沙…… 地上籠起談談的灰霧。

    施喬纨的頭發跳散了,從空中往下落時,就如清涼的水中一團在漩渦裡飄動的水草。

    她的臉紅潤起來,豐滿起來,眼睛也更有神采。

    她出汗了,一邊跳,一邊脫掉了毛衣,露出一件粉紅色的襯衫。

    她把毛衣抛到女生手上,更高地跳起來。

    高高隆起的胸脯,随着跳躍的節奏,也很有節奏地顫動着。

    女生們就拍起巴掌,唱起跳繩歌。

    巴掌越拍越響,歌聲越唱越大,她也就越跳感覺越好。

    跳到後來,她進入了忘我境界,雙眼微閉,将臉朝青空仰着,仿佛要向空中升騰而去。

    不知跳了多久,她終于在大汗淋漓之中感到了疲乏。

    最後,她再也跳不起來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氣喘籲籲地笑着,向那個拿着她毛衣的女生要過了毛衣。

     就在這天晚上,羊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到處找媽媽,“媽媽,媽媽……”女生們就走出來,“羊子,你媽去哪兒啦?” 羊子搖搖頭,“我不知道。

    媽媽,媽媽……”女生們就牽着羊子的手,從辦公室找到教師宿舍,又從教師宿舍找到食堂,将學校的廁所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施喬纨。

    ―個男生從鎮上回來,說:“我見到施會計了。

    她站在白麻子家屋後的巷子裡,不知道在幹什麼。

    ”幾個女生就牽了羊子往鎮上走,在大橋頭碰上了施喬纨。

    施喬纨拉過羊子,說:“我去小商店買塊香皂,你就哭!” 女生們回到教室,就議論:“她幹嗎要說去小商店買香皂呢?” “小商店晚上也不開門呀!” 過不多久,我在許―龍的理發店玩,―個正在許―龍剪刀下的鎮上人說:“你聽說了嗎?中學裡的那個施喬纨,常把學校的東西往白麻子家偷,還花錢給白麻子的老婆和孩子―人買了―套好衣服。

    這事也就怪了,那樣―個施喬纨,憑什麼要奉承他白麻子呢?你說,該相信那些閑話呢,還是不相信那些閑話?”許一龍沆下一串口水來。

    他習慣性地用手背擦―擦嘴角,掉頭問我:“林冰,你相不相信?”我笑笑。

    許一龍小梳子指着我,“你肯定知道!”我說:“我不知道。

    ”許―龍問:“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說:“真不知道。

    ”許一龍說:“我不相信。

    哎,林冰,你懂這些事嗎?”我紅了臉。

    許―龍說:“不要臉紅。

    你告訴我,想不想老婆?”我直搖手,“去去去!”許一龍說:“我總有一天要對陶矮子說!”我說:“我走了。

    ”許一龍一笑,“林冰,你肯定懂這些事了。

    ”我走出門口,“什麼事我懂不懂的?”許一龍說:“白麻子和你們中學施喬纨做的事呗!”我說了聲“我不懂!”立即走掉了。

     學校裡真的不停在丢東西:米、油、黃豆…… 我怎麼也不能将這些事連到施喬纨身上去。

     白麻子在校門口釘鞋掌時,嘴裡咬了一根釘子,對人說:“我不信我治不了這臭娘們兒!” 大約是在一個月之後,一天晚上,我們正要脫衣服上床睡覺,謝百三跑回宿舍,說:“施喬纨與蘇鵬幹仗!” 馬水清說:“謝百三,你聽牆根!” 謝百三說:“我沒有。

    我是在廁所裡聽見的。

    ” 馬水清用小鏡子照了照臉,說:“我去趟廁所。

    ” 我跟着說:“我也去。

    ” 馬水清沒去廁所,―彎腰,順着牆走到了施喬纨窗下的豆棵裡。

    我看看四下無人,也跟了上去。

     施喬纨在哭泣,“讓你去看醫生,你又咱失身份……” 蘇鵬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十分惱火地叫道:“他是個燒飯的,是個夥夫!” 施喬纨“嗚嗚”地哭起來。

    我們還聽到了―件東西抛到地上去的聲音,大概是個枕頭,并聽到鋪闆“咚咚”地響,大概是施喬纨躺在鋪上,在用腳後根擂鋪闆。

     謝百三在大聲叫:“林冰!馬水清!回來睡覺吧!不要聽牆根啦!” 我和馬水清跑回宿舍後,把謝百三狠狠罵了―頓。

     這之後,蘇鵬就很少回來了。

     第六節 不久,汪奇涵不出面,而讓―個新來的副校長出面,通知白麻子不要在校門口擺攤。

    白麻子問:“為什麼?”副校長說:“有礙觀瞻。

    ”白麻子聽不太懂,但明白這話的意思,用錘子在校牌上當當當地敲擊了幾下,“老子偏不走!”副校長上去細看那校牌,隻見光滑的校牌上酪了七八個小坑,如同白麻子臉上的麻子一般。

     他立即惱怒起來,回頭往學校走,叫了高三班幾個家在外地、身強力壯、生性如牛的學生來制服白麻子。

    他們幾個上來就叫:“快走快走!”白麻子依然坐在馬紮上。

     他們就上來,輕輕一推,白麻子就倒在地上。

    他們又問:“走不走?不走,我們把你的東西扔到河裡!”其中―個嘴裡說着,就操起一把拔釘子的鐵鉗子,扔到水中,隻聽見小河裡發出―聲清脆的水響,如―顆子彈打入水中。

    白麻子惱了,就要與學生打,學生高興,就―起上來奉陪,不―會兒就将白麻子收擡得躺在地上說:“好好好,我承認你們兇,我承認你們兇!”爬起來,收拾起丢得滿地的家夥,挑起擔子走了。

    走了十多步,回過頭來望着油麻地中學,大聲說:“我他媽知道是誰讓我滾蛋的!” 白麻子覺得自己受了極大的侮辱。

     白麻子的判斷自然是準确的。

    汪奇涵在城裡開會時,蘇鵬與他談起油麻地中學的校園環境來,就說:“油麻地中學那樣―個漂亮的校門,全縣獨―無二,你們讓―個臭鞋匠整天坐在那兒,又扔垃圾,又撒尿,就不怕糟蹋了你們一個好端揣的門面?” 白麻子就把鞋匠擔子擺到鎮上去。

    鎮上的鞋匠就覺得有人來搶食,聯合起來,把他攆到街尾上。

    那裡很少有生意。

    清冷與寂寞之中,他就越發地恨起來。

     這年秋天,蘇鵬升任副局長(局長養病,他實際上就是一把手),并且終于可以将施喬纨以及羊子的農村
0.07178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