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隊幹部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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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陣之後,隊伍忽然很快朝前推進了。

    湯文甫―邊年輕人居多,許多人不怕死,人數又多了對方好幾倍。

    對方被打怕了,就往後撤了。

    這邊就越瘋,不依不饒,一路追下去。

    杜長明被―群人保護着,随着人群往鎮南的大河邊上撤。

    湯文甫的人就―直把保皇派們擠到大河邊上的一片灘地上。

     這雙方的隊伍中,有許多是―家人,就聽見那邊的―個老子朝這邊的―個兒子喊:“二X養的,你趕快給我回去!人家杜鎮長還救濟過我們家―丈五尺布票呢!”“二X養的”不聽,繼續拿了“盾牌”和桌腿往上沖。

    老子就要用鍬劈“二X養的”,但―看這邊那麼多人沖過來,就把鍬放下,拖着跑開了。

     喬桉打得特别狠,不管前面是誰,雙手抓住棍子―頭,閉着眼,轉動着身子往前旋轉而去,就聽見一個被掃中了的哀叫:“沒命了,腰,腰啊!”喬按充耳不聞,咬着牙,繼續旋轉下去。

     馬水清居然與―夥人沖到對方人群裡了,并且挨近了杜長明的身邊,但不―會兒,他就捂着胳膊撤了下來,見了我,疼得光咧嘴。

    我就扶着他回學校。

    路上,他告訴我:“杜長明的屁股上被我戳了一刀。

    ”他把那把削水果的刀子從腰裡拔出來給我看,那上面還有血迹。

     傍晚時,械鬥結束。

    而杜長明早被停在水邊的船接走了。

     大約過了―個星期,我和喬桉被湯文甫派到離鎮子最遠的小劉莊送信,通知一個小頭頭來鎮上開會。

    路上,我的肚子就一直不舒服。

    将到時,實在憋不住了,就從筆記本上撕下兩張紙沖到一座大橋下拉屎。

    大橋下,停了一隻草船。

    正拉得很舒服時,忽然聽見船裡有人笑。

    我一聽,肛門就―緊――杜長明!屎也拉不出了,胡亂地擦了擦屁股,趕緊爬上岸。

     喬桉說:“你怎麼啦?臉色不對頭!” 我回望了一眼河中的草船。

     喬陵問:“船上?……” “杜長明在船上。

    ” 喬桉走到水邊,朝草船望着。

     草船又沒有聲響了。

     “我們走吧。

    ”我說。

     路上,我對喬桉說:“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

    ” 喬桉不吭聲。

     當天夜間,杜長明就被湯文甫派人捉了回來。

    從草船上還搜出了奚萌。

    第四節 湯文甫很得意了些日子。

    他留了頭發,長長之後,還讓許一龍好好地燙了一下。

    那時,油麻地鎮一帶燙發,還沒有現代化的設備,兩把特制的大鐵鉗輪流埋在炭爐裡,等燒紅了,拿出來噴水,“哧哧哧”地冒出一團煙霧來,然後夾住一绺頭發一卷,随着股頭發的焦臭,也就把那一绺頭發燙了。

    燙完了,腦袋上像籠黃霧,但頭發卻有了形狀,彎曲而蓬松,如細鐵絲一般立在頭,倒還是能讓人添些風采的。

    湯文甫燙發之後,對頭發很在意,夜裡睡覺,将頭定定地壓在枕上,絕不亂動。

    白天做事、說,總要不時地把手張開,輕輕地放到頭發上,很小心地撫弄新做的一套灰滌卡中山裝,腰杆挺直,穿得闆闆的,風紀扣扣得嚴嚴的,絕不弄出半點散漫。

    他也學會了不苟言笑,開始整天闆着面也,他要把―個威嚴的湯文甫向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塑造起來。

    他不再總待在大院裡,而是先把電話打過去,然後帶着一些人,把鎮上的所有機關單位走了一遍,然後又把鎮所管轄的三十個大隊,挨個走了―遍。

    他還常帶―夥人走到莊稼地裡去,在手中抓了―頂草帽,做出一副深谙農業的樣子來。

    那次開筆會,晚上熄了燈,我們躺在床上聊天時,我說到了他從前那副神氣,他“撲哧”笑了,把手中的煙灰顫得放煙花―樣亂飛,“狗屁!人活着就是裝孫子!” 這―天,天氣十分晴朗,陽光燦爛如金。

    湯文甫望望這樣大好的天空,嗅一嗅叫人心醉的空氣,心情極好,獨自一人走出大院,沿了街往前走,耳邊聽着商販的叫賣聲,似答非答地向與他打招呼的人點頭,春風得意地粗粗浏覽着他的油麻地小鎮的鎮容。

    當他踏上橋頭石階,欲拾級而上走過橋去浏覽小鎮的另一半時,突然覺得後腦勺被人用手掌狠狠重擊了一下,他頓感一陣暈眩,搖晃了幾下,跪在了石階上,眼鏡從鼻梁上滑脫,也跌落在石階上。

    他還未能恢複腦子的清醒時,耳邊響起隆隆如雷的聲音:“誰再敢動杜長明一根毫毛,老子讓他腦袋立即搬家!”這聲音使他毛骨悚然。

    他用哆哆嗦嗦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了眼鏡。

    那眼鏡的腿已摔斷―條。

    他用一隻手扶着眼鏡站起來,問橋頭賣魚的老頭:“剛才是誰打了我後腦勺?” “霍長仁。

    ”老頭說。

     湯文甫立在台階上,那一頭的燙發蓬亂地耷拉着,像隻被毀了的鴉巢。

    他用手扶着眼鏡,嘴張着不合,但眼睛卻直眨,像個得了健忘症的人在那兒企圖回憶一件事,但就是回憶不起來,腦子像塊大白闆。

     外地來的兩個人到鎮上供銷社買了一口拉屎的大缸,“吭哧吭哧”地擡過來,見湯文甫當中站着,罵道:“好狗不擋道!” 湯文甫沒聽見。

    這兩個擡大缸的人就擡着大缸直走過來,湯文甫被大缸撞到一邊,差一點沒滾到河裡。

    他等那兩人擡着大缸走過去之後,一路用手扶着眼鏡,回到了大院裡。

    然後就坐在辦公室裡的藤椅上,用膠布纏鏡腿。

     第二天,湯文甫請湯莊的幾個親戚弄來―隻船,把女人、孩子以及一切屬于他的東西,全都搬出大院,搬回到了他的那間丈把長的茅屋,并且推說,他突然感到自己沒有能力來維持油麻地鎮的工作,人也回到了湯莊,并且回到了從前上廁所、在床上與女人睡覺時将一張報從報頭看到報屁股的生活狀态裡。

     後來,我問他:“你當年天不陷地不怕,怎麼獨獨就怕個霍長仁呢?” 湯文甫說:“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他一夜砍掉十―顆人頭時的樣子,心裡沒法不怕。

    ” 湯文甫急流勇退之後,有幾個人你死我活地要搶占他的位置,其中―個終于占了,但還沒出―個月,風雲突變,從文風來開始―線倒下來,就像暴風雨之後倒一堵土牆,嘩啦啦倒下成千上萬的人來。

    而不久前也如一堵土牆倒下去的成千上萬的人,又都刷刷地矗立起來,人模狗樣,意氣風發。

    杜長明隻―個晚上,就又恢複為“人種”了。

     我、馬水清、八蛋等都被抓了起來,關在一間大屋裡。

    而湯文甫卻在抓他的人趕到時從廁所裡溜掉了(事後他告訴我,他正蹲在糞缸邊拉屎,屁股都沒來得及擦,就一頭鑽進了廁所後面的莊稼地裡)。

    大屋子後面就是杜長明一家過去住過後來湯文甫一家又住過的那套大房子。

    杜長明一家又搬回來了。

    站在窗下,我們可以常常看見杜高陽的出入。

    這小子戴了頂嶄新的綠軍帽,又把雙手叉在腰杆上了。

    八蛋抓着窗上的鐵條大聲喊:“杜高陽,你這個狗日的,你說給我一頂帽的,也沒有給我!” 杜高陽轉過身,朝八蛋―指,“你還不放老實點!” 晚上,屋裡無燈,八蛋對我說:“狗日的杜高陽,他說好在我打了你之後給我―頂軍帽的。

    ” 我在黑暗裡笑了。

     我們被關着,特别有在渣滓洞集中營的悲壯感。

    他們讓我交出全部的《激流》來,我馬上就想到了《挺進報》。

    馬水清一點也不否認他在杜長明屁股上戳了一刀,但絕不認為這―刀不應該戳。

    八蛋也是―條好漢,絕不揭發湯文甫,絕不認為用皮帶威脅奚萌是“流氓行為”,他說:“他杜長明是什麼行為?!”八蛋很講交情,他的哥哥們給他送吃的來,他總分給我和馬水清一份。

     杜長明不久就調到縣裡去了,并且做了二把手,分管公檢法,紅極一時。

    臨走之前,把接替他的原糧管所所長梁宏叫到跟前,當着許多人的面,用了極寬厚極慈祥的語氣說:“我都說了幾次了,不要再關那幾個孩子了。

    孩子嘛!放了,立即放了!” 梁宏問:“那個林冰,原來的高中錄取名單上就沒有他,是湯文甫後來添上去的,怎麼辦?”杜長明說:“我看那孩子挺聰明。

     就讓他繼續讀書吧!我們不要一上台,就把過去的一切都否定掉。

    “ ―個月以後,杜長明把全家接到了城裡。

    又過了―個月,杜長明重返油麻地鎮,乘坐的是―輛剛配給他的北京吉普。

    梁宏組織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和油麻地鎮的鎮民,在不久前新築出的公路兩旁夾道歡迎。

    跟着他下車的是杜高陽。

    他已成了―個城裡的學生了,似乎比過去文氣了―些。

    他們隻在油麻地鎮作了很短暫的停留,最後車在陶卉家門口停了―停,就又返回城裡。

    這次風光的回歸,留在了油麻地鎮每―個人的記憶裡。

    從此,杜長明就再也沒有回過油麻地鎮。

     第五節 杜長明離開油麻地鎮時,隻留下一句話:必須抓到湯文甫。

     湯文甫開始了漫長的逃亡。

     湯莊被派了―個十五人的工作組,大會小會開了數十次,男的女的,大的小的,皆被―一教育到了,湯莊已不可能有―個人家可以收留窩藏湯文甫。

    他成了一個孤魂,一隻晝伏夜出的狐狸。

    捉拿湯文甫的告示,貼遍了方圓一百八十裡的地方。

    有人說,湯文甫逃到雲南貴州一帶去了。

    也有人說,湯文甫還在湯莊的某―個人家。

    還有人說,他往東北深山老林逃了,人已到了蘇聯。

    這期間,出現過兩回緊張的捉拿。

    一回,是從相鄰的公社傳過來的聲音引起來的:“抓湯文甫呀!”這叫聲一路傳過來,就引出無數的叫聲:“抓湯文甫呀!”另一回,是油麻地鎮上的兩個孩子開玩笑引起的。

    一個小孩挨了另一個小孩的打,就去追他,眼見着追不上了,就跑着大叫:“抓湯文甫!抓湯文甫!” 油麻地立即喊聲如潮。

     社會似乎稍微安定了―些。

    油麻地中學又開始上課了。

    鎮上到處貼的大字報,幾經風雨,已破破爛爛,如同膿瘡将愈前欲掉未掉的結痂。

    天空依舊,田野如常,吃喝拉撒睡還是吃喝拉撒睡,隻是多了些腐敗,多了些仇恨,多了些虛僞與奸猾。

    淳樸的鄉村從此再也不能淳樸了。

    好端端的民衆,眼見着都在往“刁民”的路上邁進。

    我們經了風雨,現在又睜了眼看着這個經了風雨的世界,把浪漫與天真、稚拙與純情,一寸―寸地遺留在了往日的時光裡。

     馬水清和我還是經常去吃豬頭肉,但似乎不再是從前的趣味了。

    那時,我們幾個隻是純粹地吃豬頭肉,而現在,心思一邊在吃上,一邊還在與吃無關的其他許多方面。

     時間―長,我們将湯文甫也漸漸淡忘了。

     暮春,天氣暖烘烘的,整個世界成了一隻大面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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