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戽幹了水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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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用朦胧的眼睛追着它們。

    它們被江風吹得歪歪扭扭的。

    當我終于不能見到它們時,心便在想:它們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落進江水? 我讓自己的心悲涼起來――這是我二十歲之前最喜愛做的一件事。

    我被母親罵了一頓或被父親打了―頓之後,當我獨自―人坐在門檻或河邊上時,便會很舒服地品嘗這種情感,讓心酸酸的,鼻子酸酸的,讓眼淚汩汩地流出來,流到嘴裡。

    然後,我仔細地嘗着淚水的鹹味。

     現在,我覺得自己很孤獨,很可憐,很慘,是天下―個大不幸的人。

    我居然哭出聲來,哭得淚水汪滿眼眶,把不遠處―根欄杆看得有柱子那麼粗。

     “這個孩子在哭。

    ”一對男女從我身邊走過,女的對男的說。

     我這才想起周圍有那麼多人。

    我把嘴裡的眼淚吞進肚裡,把臉上的眼淚擦幹,把身子收縮成一團,完全面對着大江。

    這時,我希望能看到江上有所謂的江豬出現。

    在我的頭頂上,也有人在議論江豬。

    一個人說:“你看遠處,在江上―拱一拱的,不是江豬嗎?”我便往遠處看,心裡陡生一個驚奇:真是江豬!我盯着它看――看久了,覺得它不過是―個浪頭。

    在我頭頂上,也有一個人說:“狗屁江豬,是個浪頭!”于是,我心裡很失望。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江上的風也大了起來,在船舷旁“呼呼”地響。

    幾隻精瘦的海鷗在船艄後的浪花上―掠一掠地飛,像江上灰色的幽靈。

    江輪四周,越來越蒼茫了。

     我覺得身上涼絲絲的,心不禁又酸起來。

     許多人開始吃飯,我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我感到肚子很餓,便伸手到懷中掏錢。

    我的口袋裡隻有兩塊錢。

    父親共給我十塊錢,還有八塊錢在邵其平身上――我怕将錢丢了,就像其他同學一樣,把大部分錢交給了他,由他代為保存。

    我把那兩塊錢掏出來看了看,又放進口袋裡。

    我隻有這兩塊錢了,是不能花掉的。

     我咽了咽唾沫,用雙膝頂住了肚皮。

     我背着鋪蓋卷,又像個流浪者,在江輪上到處溜達。

    當我再重新回到大煙囪下時,天已黑了。

     江輪在黑暗中航行,更給人一種無邊、無伴、無家可歸的感覺。

    黑夜很奇特。

    人在天一黑時,就有了歸家的欲望,就企盼有熟識的人相伴于身旁,它比白天更容易使人覺得凄涼。

    這種感覺,我曾有過,但從未像今天這樣強烈。

    我在心中―遍一遍地希望着邵其平他們的出現。

     我坐在鋪蓋卷上,掏出那隻瓷鳥吹起來――這純粹是出于―種僥幸心理。

    然而做夢也沒有想到奇迹竟然出現了:在船艄方向,有鳥鳴聲呼應着!雖然離得很遠,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立即跳起身來,連鋪蓋卷都忘了,一邊使勁吹着瓷鳥,―邊瘋了一般往船艄跑。

     鳥鳴聲越來越近。

    我感覺到對方也正朝我跑過來。

     “肯定是我們的人!”當這―判斷在我腦海中生成時,我幾乎興奮得想一頭撞在艙闆上或跪在甲闆上。

     ―盞明亮的燈照着通道。

     我看見―個女孩朝我跑來。

     “陶卉!”我停住腳步大聲叫了起來。

     同時,我聽到她的叫聲:“林冰!” 我們走近了,兩人都低下頭哭了。

     我哭了一陣,不好意思起來,轉過身去用衣袖擦去淚水,問:“就你一個人?” 陶卉把兩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朝我點點頭。

     “你是怎麼上來的?” “我被擠到了一群大學生的隊伍裡,是他們把我夾在中間,把我帶到船上的。

    ” “我上船後一直找我們的人,怎麼一直沒有遇到你呢?” “我也一直在找。

    我去過大煙囪下面好幾次……” 這麼大的船,你走左邊我走右邊,你到船艄我到船頭,你到下層我到上層,互相碰不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就在大煙囪下死等就好了。

    我們不由得都後悔起來。

     我們―起走到了大煙囪下。

    也許還能等到一個我們的人。

     我們在相距四五步遠的地方分别坐下來。

    兩人無話可說,且又不敢互相正視,隻沉默着把頭低着或偏向―邊。

     夜深了,甲闆上的人――離去,鑽到船艙裡邊去了――那兒暖和一些。

    隻有少數幾個人還伏在欄杆上,将江上夜色靜靜地領略着。

     遠遠地,可見幾點漁火。

     我終于對陶卉說:“你冷嗎?” “不冷。

    ” 但我看到的卻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雙手抱在胸前,―副寒冷的樣子。

    我不覺憐憫起她來,“甲闆上風太大,走,到船艙裡去!”我的話裡,居然有一點命令的成分,這使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更使我吃驚的是,陶卉居然順從地站起身來,提着鋪蓋卷往船艙走去。

     “把鋪蓋卷給我。

    ”我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鋪蓋卷拿過來。

     她沒有反對,在我前面很溫順地走着。

    我則一人背了兩個鋪蓋卷走在後頭。

     船艙裡已無―塊空地,我們隻好在兩個船艙之間的過道上放下鋪蓋卷。

     我把我的一塊塑料布從鋪蓋卷裡拽出來鋪在地上,然後對她說:“你把鋪蓋卷放開,睡覺吧。

    ” 她坐在鋪蓋卷上搖搖頭,“我不困。

    ” 我也在鋪蓋卷上坐下。

     過道上就我們兩個人。

     十分寂寞。

    我們終于開始大膽地說話。

    首先說話的是她,“你的作文寫的真好!” “不好。

    ” “好,你的作文總是被傳閱。

    邵老師說:我們班作文寫得最好的是林冰。

    ” 我們的話時斷時續。

    每次開頭,似乎都是在猶豫了半天之後才終于進行的。

     幾乎沒有一個人再走動了。

    夜已很深了。

     “你睡吧。

    ”我說。

     “你呢?”她把鋪蓋卷放開後問我。

     “你先睡吧。

    ” 她實在困了,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我很高興地看着她。

    不知道為什麼,我無聲地哭了起來。

     有風從過道口吹來,正吹着她的頭。

    我拿起鋪蓋卷,坐到了過道口上,給她擋着江風。

    不一會兒,我就被風吹得有點發抖。

     但,我依然坐在那兒,不讓風吹到她頭上。

    她睡得安靜極了,仿佛睡在溫暖的家中。

    第四節 第二天上午,江輪停靠在上海十六鋪碼頭之後,我和陶卉便把找到隊伍的希望寄托在了乘客的出口處。

    我們老早就擠到了艙口,艙口的鐵栅欄一拉開,我們便搶先下了輪船。

    我們牢牢地守在出口處。

    船上的人仿佛憋壞了似的,拼命地往外擠,不時地把我們擠到―邊去。

    陶卉不好意思吹她的瓷鳥,偶爾吹―下,聲音也很小,含了幾分羞澀。

    我卻―個勁兒地吹着,活像―隻三月春光中求愛不止、不屈不撓的雄鳥。

    我并不用眼睛去尋找我們的人,因為我知道要在這樣混亂不堪的人流裡去發現熟人,是愚蠢的。

     這種時候,借助聲音去呼喚,自然是最佳的辦法。

     人流漸漸稀疏下來,到了後來,像是―大瓶水倒空了,現在瓶口依然朝下,不時地往下滴出幾滴剩水那樣,走過―兩個動作緩慢的或極沉得住氣的乘客。

     終于再無一個人。

     我和陶卉望着那艘人盡艙空而在水上顯然升高了的白色江輪,不禁陷入絕望。

     我們開始轉過身來,惶悚地面對着上海。

    傻站了―會兒,我們沿着江邊的路一前一後地往北走去。

    陶卉不時回過頭來望望我――她生怕丢失了我。

    她的眼神使我覺得,如果她是我的―個小妹,如果沒有害臊的阻礙,她便會緊緊抓住我的一隻手,與我寸步不離。

     外灘的高樓使我們感到愕然。

    我們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樓。

     當我們仰望它時,我們感到震晾,同時也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細弱。

    行走中,陶卉竟然往回退了幾步,仿佛目瞄的高樓使她感到了一陣恐慌。

    當她發覺已退至我胸前時,才繼續向前走去。

     走累了,我們便在江邊坐下。

    當時,我們的目光一定很呆滞。

    人來人往,不時地有人轉過臉來看我們――我們兩個肯定将“鄉下小子”和“村姑”的原形敗露出來了。

    我有着一種深刻的異鄉感。

    這種感覺一直保留着。

    今天,每當我看到北京的馬路牙子上坐着―個或兩個呆頭呆腦的鄉下人時,我便會立即想到當年我和陶卉坐在外灘路邊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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