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換換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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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踏闆,踏闆四周也有很仔細的雕刻。

    這張床,足可以供有雅趣的人繞它閱讀三日。

     丁韶廣把生前的許多時光交給了這張大床。

    他晚上很早就上床,第二天總要到太陽升起三竿高才起床。

    聽人說,丁韶廣家院子裡有―根晾衣服;的繩子,常常快近中午時,丁黃氏與丁楊氏總要将各自洗完的一塊綿軟而潔淨的白布晾到這繩子上。

    那兩片白布在風中飄揚,招來許多無聲的目光。

     據進過東房的人講,那張床收拾得十分幹淨。

    像是被無數次擦拭過,紅亮亮的:不見一絲灰塵。

    床上的三床被子疊得極整齊,大床單鋪得十分平展,無―星斑迹,滿房間都洋溢着從床上飄來的香氣。

    那香氣特别,微帶怪異。

     丁黃氏為大老婆,丁楊氏為小老婆。

    丁楊氏比丁黃氏小十多歲。

    兩人都曾是這―帶的美人。

    丁黃氏十六歲嫁給丁韶廣,丁楊氏隻十四歲就嫁給了丁韶廣。

    兩人最有風韻時,都是在婚後幾年。

    仿佛是兩株花,經丁韶廣的培育,才在―個早晨帶着露珠迎風開放,出落成兩個面容嬌美、體态豐盈的地地道道的女人。

     那大床就是在迎娶丁黃氏時做的。

    而後來三人合床共眠并始終睡―頭這件事,曾在鎮上引起許多議論。

    ―些老鄉紳認為這有傷風化,很失體統。

    但見丁黃氏、丁楊氏親如姐妹,一副很樂意亦很滿足的樣子,便在議論了些日子之後再也不說什麼了。

    後來,見兩個女人多少年裡都安分守己,從無反目,反将這件事當成了一段佳話,并從心裡佩服丁韶廣的魅力和伺候女人的本領。

     這地方上的人,有意無意忽略了―些故事。

    而這些故事其實倒可能是丁韶廣與丁黃氏、丁楊氏的感情生括中最重要的東西。

     丁黃氏是丁韶廣花費了兩塊上等田地買自青樓的。

    那日,丁韶廣在城裡友人家中做客,盤桓至晚,不便再回。

    那友人獨愛風流,出八花街柳巷如自家門庭。

    見着丁韶廣青春年少,且是―副美男子樣,覺得他實在也該在自己那番百品不厭的境界裡浸潤一番。

    若不然,也真是屈了。

    便在燈火初上時,領他走進了甜水巷裡一戶好庭院。

    這位友人并不進去,隻是笑着說:“―個女孩,實實在在地讓人憐愛。

    你今宵就在此下榻,我已跟鸨兒說好了。

    ”丁韶廣朝友人搖頭一笑,便走進院子。

    鸨兒過來,将他領上樓去,指着一方透出燈光的竹簾說:“我家姑娘正在等你。

    你先生是第―人。

    我家姑娘真不知如何感激先生才是。

    ”丁韶廣掀起竹簾進去時,隻見燭光裡站了―個瘦瘦的女孩。

    這女孩聽到腳步聲,便擡頭去望。

    這時,丁韶廣見到的是―雙林中小鹿受驚之後的眼神。

    就這―眼神,頓時使丁韶廣失魂落魄,且又失去踏進這院子之前就已經在血管裡奔流的激隋。

    他長久地打量着這個女孩,卻未去動她一指。

    第二天,當鸨兒得知這女孩子依然故我後,對丁韶廣的友人搖頭笑了:“你的這位朋友……”但就在這天,由這位友人做中人來回穿梭之後,丁韶廣賣了兩塊上等田地,将這女孩領回油麻地去了。

     這女孩在丁家大院無憂無慮地生活着。

    鎮上人見到她有時随了丁韶廣在田野上摘野花,抑或随了丁韶廣去大河邊看風帆遠去,抑或是看到她為寫字的丁韶廣磨墨,隻覺得丁韶廣有了―個眉長眼細、齒白唇紅且又未脫盡稚氣的小妹。

     她十四歲進丁家大院,隔兩年才與丁韶廣成親。

     而丁楊氏進入丁家大院時,已是丁黃氏進入丁家大院十年之後了。

    她是作為一個涼魂未定、心懷悲傷的孤兒被丁家接納的。

     她家與丁韶廣家乃為世交,也是富庶人家。

    她的父親還頗通文墨,很有幾分儒雅風氣,并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教她懂得了―些詩詞曲賦。

    她十二歲時,她的家因―場徹底失敗了的官司,财産被官府蕩刮一空。

    其母吐血而亡,父遂癫狂,跌落深井永不複生。

     丁韶廣去接她時,正是深秋,當時,這個依舊留着富家痕迹的女孩站在舊園廢墟之上,一輪殘陽正照着廢墟旁凋零的野花。

    見了丁韶廣,她提着一隻小柳條箱走過去,目光哀哀而溫柔,―語未發,隻将一隻纖纖小手伸給他。

    他見她兩眼含淚,清如秋露,便将那隻小手抓緊。

    她随他走向了油麻地。

    在通往丁家大院的路口,丁黃氏早站在那裡等待了。

     她叫了丁黃氏―聲:“大嫂。

    ”但兩年後,她就改口叫丁黃氏為“大姐”了。

     聽老人們說,她倆相處的确實很好,好到了令人可思議的地步。

    丁韶廣在世時,三人總是形影不離。

    丁韶廣寫得一手好字,尤善草書,狀如枯木寒石。

    每當他抻紙捉筆時,她二人就互相摟着肩在―旁觀看,等丁韶廣寫好―幅,就用手指分捏了四角,雙雙将它擡起,輕輕放到窗台上或櫃子上,讓風将墨吹幹。

     丁韶廣去鎮上時,她們就跟在他身後,将腦袋輕輕靠攏着,在後面一路輕盈地跟着,小聲說着話,或略帶羞澀地微笑。

     他們三人還有許多這地方上的人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雅趣。

     比如黃昏即将來臨時,三人走過一片田野,到河邊去看夕陽西墜的景色。

    那時,兩個女人坐着,丁韶廣則筆直地站于她們身後,默默西望。

    若是在秋天,就見那如血殘陽,将餘輝曬于銀色的猶如雪狐尾巴的蘆花上。

    不久,那輪殘陽像被無窮的力量牽引着,慢慢墜于蘆叢,被蘆葦似遮非遮地擋住,不久,就完全沉沒了。

    再比如冬天三人圍爐煮茶。

    大屋中間,放了一隻紅泥小爐,炭火總是那麼鮮亮,那上面總有一隻銅壺冒着熱氣。

    兩個女人并不飲茶,說飲了茶心慌。

    丁韶廣告訴她二人:茶是可以醉人的。

     她們不飲,但極樂意丁韶廣飲并永不厭煩地伺候在左右,看也看不夠地看着丁韶廣飲茶時的神态與動作。

    她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味道。

    丁韶廣有時邀人來飲酒,但從不邀人來飲茶,總是在兩位女人的無聲的注目中獨自品啜。

     他們不太願意與一般人來往。

     兩個女人有許多與丁韶廣的脾性相一緻的地方,比如愛幹淨。

    她們任何時候,都像是剛剛洗濯過―般潔淨。

    她們的時間除了在床上花去―部分和在那種富有情調的事情中消磨掉―部分之外,其他時間似乎就差不多全用在了對身體的清洗和對衣服、被子、床單等物品的清洗上。

    多少年來,人們總能在水邊上見到她倆。

    後來,河裡的船多了,水被攪渾了―些,她倆便不再在附近的水邊清洗,總要跑到我們學校後面那條大河邊上去,因為那條大河水活,清了許多。

    因此,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她們在河邊洗完之後,擡着一桶清水,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概與這種情況有關,她二人膚色一直很好。

    現在雖談不上滑如凝脂了,但還是與這地方上的婦女大不相同:濕潤,白淨,微泛紅色。

    當年,就這好膚色,便使這地方上的許多男人颠倒。

     他們對丁韶廣擁有這樣兩個女人而暗中忌妒。

    聽說有人曾打過她們的主意,但她們對其他男人毫無興趣,自然毫不理會男人們的勾引,隻與丁韶廣―起,把人生中―段好歲月留在了這張紫檀木的大床上。

     丁韶廣是在這張大床上死掉的。

    他隻活了四十二歲。

    他死後,曾有男人想娶丁黃氏和丁楊氏,都被拒絕了。

    她們用眼睛告訴對方:我們不需要什麼了。

    那眼神仿佛是―個走遍了世界、領略了一切風光之後而心滿意足地回到故土,進入了永恒甯靜的人的眼神。

     當年,在窮人們要分她們的财富時,她們問:“我們還能分得―些東西嗎?”窮人們說:能,正房,東廂房,西廂房,可以選其中一幢。

    丁黃氏與丁楊氏卻說:“我們一幢房子也不要,隻要那張床。

    ” 第三節 丁黃氏和丁楊氏僅有的兩間茅屋,坐落在鎮前的田野上。

     人們擁進她們的屋子時,發現那張大床不在了。

     抓着斧頭和鑿子的人很失望,大聲地問丁黃氏和丁楊氏:“你們的床呢?” 丁黃氏與丁楊氏見這麼多人,且又有許多人手裡抓着亮閃閃的斧頭和鑿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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