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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漢!日子還長呢,哭成得個什麼事……” “住在長嶺崗,吃在長嶺崗,等老婆來,等兒子來,隻要沒有死,慢慢的他們也得逃來的。

    水總有天會退的。

    屋子沖走了,地總在啦,那屋子值個什麼錢,值錢的是老子們自己,兩條毛腿,兩張臂膀,今年算完了。

    就苦一點,世上哪有餓死的人,明年再來,有的是力氣,還怕什麼……” “别處我不曉得,三富莊我就清楚,打開他們的倉,夠我們一渡口的人吃幾年呢。

    看他們就真的不拿出一點來,忍心讓我們餓死。

    ……” “塌鼻!你莫吹,你有本領,你不會連條不破的褲子都沒有。

    你做了二十年長工,插田,種地,打雜,擡轎,還沒有餓死,已經算你的運氣,你還把你的東家當好人,你這豬猡!” “你的娘,怎的罵我,你才是豬猡,我做奴才,是沒有法,混一碗飯,也是沒法,你以為我是甘心的?别人不起來,我一個人有什麼用?現在我們是一夥了,沒有法,家被水沖了,又不是懶,又不是搶,為什麼他們不給我們吃?他們拿了我們的捐,不修堤,去賭,去讨小老婆,讓水毀了我們的家,死了我們多少人,他們好不給我們吃嗎?又不是我們情願這樣,又不是我們裝着這樣。

    我們怕什麼,逃水荒的人多得很,隻要我們在一塊,想法,不愁餓死的,你們放心,包在我塌鼻身上……” “我們一定不要哭,快點走,到了長嶺崗我們去找他們的局長,或是團上的人,有人問話,塌鼻你答應……” 慢慢的講着一些以後的計劃,大家心裡都活動一些起來了。

    到望見那長嶺崗的炊煙的時候,是快吃午飯的時候了。

    他們又遇着從湯家阙逃來的一夥人。

    于是合在一塊向前進。

     長嶺崗的鎮外上,已經擠滿了一群群的攜兒帶女的家族,饑餓把他們都弄瘦了,有的靠在樹根上,疲乏的;有的蹲在石塊上,望着來的一群新的逃來的人。

     “你們從什麼地方來的?……” “從一渡口嗎?先也來過一些了……” “呀!有個穿藍布衣的女人嗎?要幺妹在裡面就好了-…” “我的天呀,該會我的媽還活着!……” “你們是哪裡的,來了好久了嗎?” “唉,他們餓得真不像樣了……” “塌鼻!世上哪裡沒有餓死的人,以後你看吧……” 他們再往前進,朝鎮裡走去。

     越去越看見那越黃瘦的人,那些與他們同運命的人越多了。

    從臉上的顔色可以辨别來到的新舊,來得越久的,就越憔悴。

     展在眼面前的情形,使大家心裡又預感着失望,可是空的肚子裡為一種火燃燒着,他們隻得又鼓着力往前走。

     “喂,你們往哪裡去?”憔悴了的群裡有人在問了。

     “到鎮上去,想找鎮長,局長也好,先給我們一些吃的,我們是昨夜晚上遇難的。

    ” “他該管你嗎?我們的人都不準上街,他們比防土匪還怕我們呢!” “真的嗎?那我們怎麼得了呢?……” 小孩吵着,女人們又哭起來了。

     街的兩頭站了許多剛剛從縣城裡添來的荷槍的兵士。

    也有一些是鎮上團防臨時加的團叮 牆上貼了碗大的字的告示。

    有認得字的人便解釋着給其他的人聽:說是已經上呈文到縣裡去了,不久就有好消息來,要這些人安分的等着,如有不逞之徒,想趁機搗亂,就殺頭不赦…… 他們沒有法,便隻好留在鎮外,走到幾家鎮外的人家去敲門,想讨一些東西吃,但是門總喊不開。

    也有一些茅棚,這裡總又住滿了人,還是他們拿出了一點粗粝的荞麥粑粑來,和着水,大家貪饞的一下就吞光了。

    也有一些庵觀,庵觀裡也住滿了人,他們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隻好也和其他的許多人一樣,就一團團的守在幾棵大樹下。

    接着,一批,一批的又來了,三個五個一群,十個八個一群,幾十幾十的一群都來了。

    又遇着家裡的人了,又遇着了親戚,鄰近的人,歡喜和着悲哀,笑和着哭…… 太陽從東邊上來,又從西邊下去,時間在痛苦,掙紮,饑餓,惶惶無希望裡爬去又爬去了,水還霸占着所有的低凹的地方,有些人與畜的屍身,漂着,漂着,又沉下去了。

    有些比較高的地方,成了島嶼,稀微的煙從那裡冒出,還留有待救的人。

    附近的農民,有的給沖去了,有的沒有工作做,便坐了用樹幹做成的小船,劃到低的島嶼上去,帶出那些聲音都叫嘶了,在死邊把臉色變成蒼白了的人。

    這些被救出的人,又成群的走向長嶺崗去,也有些又走到另外的村子去。

    總之,無論他們走到哪裡,不安便也帶着去,連那些稍稍有些積蓄的人家,也收藏好了他們的家财,都裝出貧窮的樣子,都不安的用恐懼的眼光來觀察這些善良的人群。

     淹滅了一渡口,湯家阙的水,又示着威擴大了它的地盤,沿堤更崩潰了許多地方。

    長嶺崗上,其他的許多的村鎮,都更不斷的增加了流離失所,饑餓的人群,日夜沸騰着叫号和啜泣。

    哭着親人,哭着命運又喊着餓的聲音,同着時日添加了闊度和巨度,而不安更增加了。

    到縣城去的路已經斷了,但是用帆船卻又帶來了一些軍火,并沒有帶救濟來。

    裝滿了帆船又向着縣城去的,是長嶺崗上的幾家大店鋪的老闆和家眷。

    馬鞍山,三富莊……的人也全去了。

    逃來的人也有些又走到别處去,别處的又轉到這裡來,處處都是一樣,一樣的無希望。

     駭着的,帶着不安躲到城裡去的長嶺崗上的一些人,到了城裡,才知道城裡也還是充滿着不安,不過這裡又從省裡領來了更多的軍火,而且又有了厚的城牆圍着,到底也就放心得多了。

    雖說城外的附近鄉下,是麇集得有更多的災民,然而,那些城裡的比長嶺崗更有錢的人,又坐了小火輪,懷裡紮上珠寶,逃到省裡去。

    留下了些紳董,慈善家,在進行着一些打電報的事,等赈濟的米糧來。

    他們也設了一兩個粥廠,先到的人還可以領到一碗薄粥,後來的就得不到什麼了。

    于是打架的事,因為不平而被槍托和刺刀打的人也實在不少。

     長嶺崗上的王大保帶了幾個漢子和幾個女人幾個小孩悄悄的也跑到縣城裡去了。

    臨走的時候和他們約好的,是那邊若一有辦法,使會帶信來叫他們也去。

    李塌鼻和趙三爺,陳大叔,張大哥們還留在這裡,等城裡的信。

     農民們的忍耐的精神,和着施舍來的糠,野地的果子,樹葉,支持着他們的肚皮,一天一天的又挨了過去。

    彌漫着的還是無底的恐慌和巨大的饑餓。

     雖說是在悲痛裡,饑餓裡,然而到底是一群,大的一群,他們互相都了解,都親切,所以除了那些可以挨延着他們的生命的東西以外,還有一種強厚的,互相給予的對于生命進展的鼓舞,做成了希望,在這群中,這新有的力,跟着群衆的增加而在雄厚了。

     “你們吵些什麼呀,不怕的,等着吧,真的不想辦法,好讓我們這多人餓死嗎?” 慢慢的他們也已經有了組織了。

    一個小村都舉出一個頭腦來,頭腦聚在一塊,商量着一些事,到鎮上去,鎮上便又跟來了好些人,也帶過一些苞谷粉來,又帶了一些安慰來: “這都是沒法的事,天災……” “鎮裡隻有這一點,不是不想法,人太多了,分不過來……” “鎮長親身上縣裡替你們請米糧去了,你們應該安心的等着……” “這水太大了,别處比我們這裡還大,幾百年沒有的事,真是菩薩發氣……” “現在替你們帶了這些苞谷粉來,出了大價錢買的呢,以後這些還得大漲價。

    ……” “你們放心,縣長也是愛民的,總有辦法來的。

    鎮長太太前天夜裡還替你們上城隍廟燒香來呢。

    ” “縣裡,省裡都在募捐呀,說還要募到京裡去,外國人那裡也要募捐……” “募捐是什麼?” “募捐就是化緣呀……” “……” 果真發生了效力,多量的做為安慰的話,和着少量的苞谷粉,又把這些生命養活着,而且夢想着起來了。

     “京裡,京官們才真闊呢,他們肯拔一根寒毛,我們也都要肥起來了。

    ……” “外國人是些什麼人呢,也化緣去,大約都是些好人吧。

    ……” “鎮長總算好,縣裡的知事,大約也是清官吧,為民父母,不愛百姓是不好的呢。

    ……” “說别處的水還大,真是天災,唉,不講不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的大水……” 也有一些不平的叫聲,塌鼻就和着一些别處的年輕的農人常常在群衆中講着這些話: “說鎮長好,知事好,他們為什麼不把他們的倉打開,分給我們一點呢?……” “募捐,等他們募捐,等他娘的,老子們的鳥要饑死了!……” “燒她的鬼夜香,燒到她的野老公懷裡去了,那堂客,老子看見過的,颠着屁股,花狐狸精似的,是縣裡的一個三等土娼,哪個不知道!” “土娼還不懂,你這豬猡,是賣的,聽說要一吊錢一夜呢。

    ……” “呸!要命!……” “動不動天災,菩薩發氣,就真是菩薩發氣,可不應該發我們的氣!為什麼他們那些拿了錢不管事,刮盡了地皮,成年打仗殺人的人又不倒黴呢?……” 、 群衆又搖動了,可是那些頭腦壓着,這些做頭腦的人,多半是些家裡原本好些,認得字,在本鄉就是做着頭腦的角色。

    他們常常罵他們: “媽的,你們這群餓不死的王八!你們嚼些什麼,想不安分嗎,罵他們,……你們要連累大衆的!假如他們不管了。

    我們才真不得了!……” “不要聽這起王八龜子的話,他要害你們的!再還敢這末胡說八道,捆起來送上鎮去!……” 頭腦們雖說這末罵了他們,卻也不敢捆他們。

    饑餓的群裡,相信着塌鼻們的話,卻願意依賴着頭腦。

    鎮長們,不好;有錢的,也不好,實在他們是不好,可是怎麼樣呢?難道真的好造起反來嗎,那是殺頭的罪呀! 過了一陣,鎮長在許多焦急和希望的懷念中,從縣裡回到鎮上來了。

    沒有帶米糧來,也沒有再帶軍火。

    群衆又鼓噪了起來,壓也壓不下去的,不安脹遍了原野。

    吵的聲音,罵的聲音,抱怨的聲音,歎息的聲音,竟至有許多人暴跳得發狂了,饑餓和絕望填滿了人心,于是頭腦們又走到鎮上去。

    鎮長慘白着顔色,不是為了沒有米,是為了沒有請下軍火來,使他這末不安的。

    鎮長說: “喊那起流氓安靜些,我自然得替你們想法呀,要鬧是沒有用的。

    縣裡請米請什麼都沒有用,城外面擠滿了都是災民。

    别處的捐谷又沒有到,難道我還情願你們挨餓嗎?你們回去,明天再來,我有辦法的。

    要嚷可不行,哼,要鬧就隻好給衛生丸他們嘗……” 辦法是這個樣子,可以讓幾個頭腦帶一批人出去,到一些很遠的地方,那些沒有水,而有米糧的地方,那裡有許多大财主,大善人,去好些人都吃不窮的地方,留在那裡,等水退了,等到可以做活了再回來。

     于是好些頭腦就活動起來。

    群衆走到他們的面前,做出可憐的神氣,軟着聲音說; “我想跟着你,随你到那兒去,唉……” “好的!你肯安分嗎?你有幾口人?出去可不比在本鄉,得聽我的話!……” “哼!你是什麼地方人,我怎麼不認識你!你當是耍嗎,我帶起人出去,是擔着身家性命的險呢!我還要找保的,你們就想走就走?……” “這個是不公平的!我們就該死在這裡嗎?……” “這末多的人,總不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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