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陰影下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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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說死?菊媽悲哀道,我渾身都髒透了。

    這世上不會容我。

    我活着會比死難過。

    水上燈說,不要!菊媽,往後你跟我一起過。

    我拿你當我的親媽。

    水家那邊我是一個人也不會認的。

    菊媽說,你要可憐你媽,她是沒辦法。

    水上燈說,可是在我一個月大的時候,她怎麼不可憐我?菊媽,我們先不說這些。

    我去找馬車,我們一起回家。

    我保證你有好日子過。

    菊媽的臉上露出微笑,她點了點頭。

     水上燈跑了很遠,總算找到了馬車。

    她想,好了,以後我可以有菊媽跟我搭伴生活了。

    我總算也有了親人。

    她是我真正的親人。

     當馬車停到了車馬店門口,卻隻見幾個乞丐般的小孩站在門口圍觀,水上燈撥開孩子,急忙進屋,嘴上喊着,菊媽,我來了。

    我們馬上走。

     眼前場景卻令她驚愕萬分:菊媽已經吊在了車馬店的梁上。

    水上燈眼前一黑,雙腿一屈,不由跪在了她的面前。

     三 水上燈把菊媽葬在了楊二堂的墓邊。

    黃孝河的水散發着淡淡的臭氣。

    當風把紙錢的粉屑吹得到處都是時,水上燈覺得自己心裡的痛似乎超過以往任何時候。

    她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她對水家有着解脫不了的仇恨。

    這仇恨還不僅僅是跟水武打架,還不僅僅是父親的死亡。

    這仇恨是與生俱來的,是前世就埋下的種子,她一來世就開始發芽,現在已經長成了一棵樹。

    這棵大樹伸展着枝桠,在暗夜裡露出猙獰的面目。

     水上燈就這樣坐在菊媽墳前呆想。

    她的心仿佛被絕望和憤怒的火焰燃燒成灰。

    那些決定她命運的人,那些抛棄她的人,全都道貌岸然地享受着他們的富貴,卻将她一個嬰兒抛進苦難的深淵,讓她受盡人世的煎熬。

    血緣親情,原來不過如此。

    和他們比,躺在這裡、愛過她養過她呵護過她卻與她毫無血親關系的楊二堂又是多麼善良。

     李翠去祭拜菊媽,令她吃了一驚的是,菊媽的墳頭坐着的人竟是水上燈。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

     水上燈擡頭看見李翠,一時間胸中百感交集。

    水上燈用狠狠的目光盯着李翠,直盯得李翠毛骨悚然。

    李翠說,你怎麼會祭拜她?水上燈指了下楊二堂的墓,說她是我父親的表姐,可以了嗎?李翠依然疑惑,說可是菊媽為什麼從來沒有提過呢?而且你到我家時,菊媽也裝作不認識你。

    水上燈大聲道,我爸爸是下河的。

    菊媽不肯說這層關系,是怕你們水家嫌她髒!你問夠了吧。

     水上燈說罷,掉頭而去。

    山子同李翠一起望着水上燈遠去,他突然說,姨娘,這個水上燈跟你嫁給老爺時好像,連走路都像。

     李翠心裡猛烈地跳動起來。

    她顫抖着問,山子,你告訴我,當初你是怎麼把寶寶送走的。

    山子說,到現在不敢瞞姨娘了,我沒去送,是菊媽替我去的。

    她說她去買藥,順便送過去。

    李翠驚道,真的嗎?是菊媽去送的?她會不會把孩子送給了她的表弟?你幫我去問問這個水上燈的生辰八字好不好? 李翠雙腿一軟,跪在了菊媽墳前。

    她放聲大哭。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麼。

    是菊媽的死還是為自己失去的女兒。

    她隻覺得胸口又悶又痛,必得用一場滔天的大哭才能緩解。

     李翠突然想到水上燈的母親是玫瑰紅的姐姐。

    于是她直接就奔去肖府。

    對玫瑰紅将她去蓮溪寺的事說了一遍,李翠說,我心裡痛得厲害,我嫁到水家,隻有菊媽什麼事都為我着想,這回又救我,她的死都是我害的。

     玫瑰紅勸了又勸,李翠方平靜下來。

    甫一揩幹眼淚,便想起更重要的事。

    于是說,珍珠,你姐姐的那個女兒,就是水上燈,是哪年哪月生的?玫瑰紅說,不知道。

    不過,她好像不是慧如姐的親生女兒。

    有什麼事?李翠說,今天我在菊媽墳前遇到她了,她眼睛哭得紅紅的。

    而且,我女兒……李翠說到這裡,眼淚不禁又流下來,送她出去的人就是菊媽。

    你說,她會不會把我女兒送到你姐姐家?菊媽的表弟就是你姐夫楊二堂。

    玫瑰紅怔了一下,說你這一說,也有可能哦。

    她小時候,名字叫水滴。

    李翠更加激動,說真的嗎?她叫水滴?這名字會不會是菊媽取的?因為那天下雨,我說這孩子的命就像一滴水,剛落下,就得幹。

    玫瑰紅說,哦,有這事?李翠說,珍珠,你得幫我。

    我想認回她來。

    你一定要幫我。

     玫瑰紅想了又想,方說,翠姐,你得冷靜一下。

    如果被你家大太太曉得了,水家但凡出一點事,全都會賴你頭上。

    你剛過上像樣的日子,難道又去自找麻煩把它毀了?再說了,你想認,她想不想呢?叫我看,這丫頭心狠手辣,心機又深,沒一點像你。

    如果她知道你是她的親媽,她會認你?她不恨死你才怪。

    結果呢,你哪頭都沒落着。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玫瑰紅的一番話,倒真叫李翠安靜了下來。

    她想起水上燈仇恨的目光,心裡一動,莫非菊媽讓山子心急火燎地找水上燈,就是想在自己死前把這件事告訴她?不然她怎麼會用那樣的眼光看着我? 這麼一想,李翠的心便有點冷。

    她長歎一口氣,說你說的也是。

     水上燈離開菊媽的墳地,幾乎是一路奔跑。

    在夢裡,她經常有這樣的奔跑,被一個看不見臉面的人追趕,一直追得她走投無路。

    而此一刻,她恍然不知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真實的人生裡。

    她跑得頭發散亂,氣喘不勻,終于她把自己跑得沒了氣力。

     樂園邊的南洋大樓旁有家小酒館,水上燈便走了進去。

    酒館很冷清,水上燈點了飯菜,又要了酒。

    幾乎沒有喝過酒的水上燈,隻幾小杯,便将自己喝醉倒。

    飯菜一口沒吃,人便趴在了桌上。

    酒館的老闆是戲迷,水上燈進門時便認出了她,讓夥計去樂園找找人,好把她送回去。

    夥計恰遇陳一大和水文,兩人去了小酒館,水文隻道水上燈因為陳仁厚的緣故,便跟陳一大說,我們改天再吃飯,我把她送回家吧。

    陳一大眼神有點狡黠,說我知道大少爺喜歡她。

    男人嘛,對漂亮女人總是容易有好感的,更何況水上燈這樣的紅角。

    水文默然不語。

    陳一大便叫了他的小車過來,說送水少爺到翠姨的房子。

    他轉過頭,将一把鑰匙遞給水文,然後說這樣如何?水文低聲道,聽你的安排吧。

     小車在街上穿行。

    路邊走着零零落落的行人。

    正是中午,陽光有點亮。

    水文想起有一天他在街上看着水上燈行走的事。

    那時的他曾經悄然跟在她的身後,欣賞和嫉妒燃燒着他的心。

    而現在,他的手臂緊緊地攬着水上燈,她的臉紅紅的,眉頭緊蹙着,纖小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心狂跳不已。

    他想,我是不是真的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得到她?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将水上燈放在床上。

    然後自己在床沿邊坐了下來,伏下身,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她的氣息令他的頭發暈。

    他試着欲解她的衣扣時,突然聽到醉着的水上燈陣陣嗚咽。

    這聲音讓水文清醒。

    他想,她已經吃過太多的苦了。

    而且已經在開始化解他們之間的仇恨,如果他這樣欺負她,隻能使他們終生成為仇人。

    他不能這麼做。

    他是君子,不能圖自己的一時之快而成為小人。

     水上燈再次發出嗚咽。

    聲音痛楚而凄涼。

    水文彎下腰撥了撥她,然後問,要不要喝點水?水上燈突然就伏在他的腿上痛哭不已。

    那種哭聲夾雜着無限的悲痛甚至絕望,令水文心驚。

    水文想,難道隻是為了仁厚麼? 天已然黑透,水上燈醒了過來。

    她突然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之地,并且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她頓時驚吓地跳了下來。

    水上燈雙腳落地,卻見她面前站着的人是水文,她的心一陣緊縮。

     水文說,你醒了?你在酒館喝醉了,我沒你家鑰匙,所以隻好送你來這裡。

    水上燈厲聲道,你對我做了什麼?水文說,你看你衣服穿得好好的。

    我什麼都沒做。

    坦白地說,我很喜歡你,每次見到你心裡都會有很特别的感情,但我不會欺負你。

    我知道仁厚不在,你很痛苦。

    但是我可以照顧你。

    水上燈說,你無聊。

    水文說,而且我還知道你并不愛張晉生。

    他這樣的情場高手,跟你也隻是玩玩而已。

    而我對你是一片真心。

     水上燈用更大的聲音喊了一句,你無聊!然後拉開門,快步而去。

    走到街上,她的心還撲撲地跳着。

    水上燈想,天啦,差一點就出大事了。

     四 回到家,趴在床上,水上燈癱軟得一動不想動。

    天黑得厲害,從窗口,能看到路燈散發出的淡淡光芒。

    水上燈想,你這個混賬,你居然想打我的主意。

    為了你母親的狗屁噩夢,為了你水家的狗屁安甯,你居然責令你父親的妻子抛棄女兒。

    而這個人是你的親妹妹,隻有一個月大的親妹妹。

    你這樣的冷血,這樣的殺手,你有什麼資格與人談真心,有什麼資格與人談愛。

    總有一天,你要遭到報應。

    你們不是把你們認定的穢氣抛棄了嗎?你們同樣不得安甯。

     次日一早,水文便拎了水果籃前來謝罪。

    他請水上燈原諒他的唐突,說他講那些話是對水上燈的不敬,但他的确是因情之故,他看到她就心跳不止,平常亦時時刻刻都記挂着她。

    水上燈沒有留他小坐一分鐘,她沖動地喊叫着,将他趕走。

    水果籃亦被水上燈扔了,出去。

     這天的夜半,水上燈突然在瞬間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她想,無論對錯,她隻能這樣了。

     張晉生終于出差回來。

    他拿着在外邊買的絲綢和衣裙來看水上燈。

    水上燈突然說,你想娶我嗎? 張晉生說,不是說要等到你紅透嗎?你不演戲,又哪有機會讓你紅透?我都等得心涼了。

    水上燈說,我是問真的。

    我不想一個人過下去了。

    張晉生說,現在?水上燈說,是,現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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