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漢口啊漢口

關燈
他居然不管你?水上燈說,他是軍人,可能随時都會有事。

    陳仁厚說,既然無法顧你,為什麼要強留你在漢口?水上燈說,不要說這個好不好? 陳仁厚沉默片刻,低聲道,對不起。

    我隻是擔心你出事。

    我很害怕你會出事,所以我恨他不顧你的安危。

    水上燈走到他的跟前,将頭抵在他的胸口,聽着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動。

    這一下一下的彈跳,傳達到她的心裡,将那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擠了出去。

     水上燈平靜了自己。

    她說,你不是要到鄉下去嗎?怎麼還沒走?陳仁厚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走,我就不會走。

    水上燈急道,你想要氣死我嗎?陳仁厚望着她說,我倒是被那個混蛋氣死了。

    老闆告訴我,說你還在漢口,我一口氣差點沒憋死自己。

    下午我過來,你這裡沒人。

    我想可能你已經走了,晚上我再過來看看,居然你屋裡亮着燈。

    而且你還是一個人。

    你知道嗎?再不走該有多麼危險?下午日本飛機轟炸了我們的軍艦。

    水上燈說,我看到了。

    陳仁厚驚異了一下,說你在江邊看轟炸?水上燈說,我本來想要坐船到金口的。

    陳仁厚說,幸虧沒坐。

    日本人占領南京後,殺人如麻。

    如果武漢落到他們手上,難保不會這樣。

    我們不能成為他們的刀下之鬼。

    尤其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日本人更是不會放過。

     水上燈頓時渾身顫抖。

    陳仁厚堅定地說,你得跟我走。

    我到哪裡,你到哪裡。

    我保證你的安全。

    陳仁厚将發抖的水上燈摟得緊緊,用手掌上下撫着她的背,低聲道,你不要怕,有我在。

    你不會有事。

     這天夜裡,陳仁厚就留宿在水上燈家。

    他們連吻都沒有接過,連一次帶有甜蜜愛情的擁抱都沒有過,卻突然地在一起過了夜。

    恍惚這一刻是世界末日,他們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将人生該經曆的過程去經曆一下。

    這是兩個人真正的第一次。

    當他們手忙腳亂地将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時,陳仁厚低聲說,我這樣抱着你,心裡好踏實。

    水上燈流了淚,說你知不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進我身子的男人。

    可是第一個進來的人是怎麼弄的我,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便是在這個充滿着不安和緊張的夜晚,水上燈說出了當她隻有十四歲時候的故事。

    自從她坐着餘天嘯的馬車離開那個小鎮後,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講述。

    她講到她被灌醉酒,講到她醒來時看到的一切,講到她的逃跑和被抓回。

    這個話題一開頭,她便無法自制。

    眼淚如潮,把枕頭打得透濕。

    她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可是那些痛徹心扉的往事,隻要來到嘴邊,眼淚便跟着它一起洶湧而至。

    每說出一句,便如一把利刀,深割着她的心。

    一刀又一刀下去,直到她述完。

     陳仁厚被她的所說震驚,他從未料到他心目中女神一樣的水上燈,曾經那樣慘烈地過着她的一天又一天。

    他以為他阻止住她賣身、送她到洪順班是救了她,卻不料依然是把她送進了虎口。

    他忍不住陪着她一起哭。

    陳仁厚說,是我害了你。

    都怪我把你介紹給楊小棍,下次我遇到那個家夥,我要殺了他。

    哭罷又說,我不會介意我是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

    我隻希望今生今世不再有人欺負你。

    水上燈哭道,我們不說這個,你隻要緊緊抱着我就可以了。

     這個夜晚,槍聲一直在響着,仿佛四面八方都在打仗。

    而他們置身在戰場之中。

    但是兩個年輕的身體卻完全不顧及了。

    他們一直做愛,不知疲倦,仿佛惟有如此,心裡才覺安全。

    這是他們自己為自己制造的一份安甯。

    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将來還會不會活着?他們也不去想,隻有忙碌的身體能夠阻止他們對未來的恐懼。

     第二天清早,天微亮,陳仁厚準備去買早點。

    他們計劃,吃過早點,便離開漢口。

    走出房屋,正欲踏上街道,突然就看見日本人跨步巡街,而街角上已經挂上了日本的太陽旗。

    陳仁厚心裡一陣黑暗,他逃似地回到水上燈的住所,流着淚告訴她,日本人業已占領武漢。

     這是1938年的10月26日清晨。

    在它的頭天夜晚。

    漢口便已淪陷。

     二 陳一大因與樂園雍和廳早已簽訂演出契約,帶着他的雜耍班如期抵達樂園。

    頭夜進駐,睡一夜起來,懵懂間竟發現整個樂園空無一人。

    陳一大正欲去老闆辦公室詢問,不料卻見一隊日本人開了進來。

     一個翻譯高叫道,這裡管事的人呢?陳一大心道,如其等死,不如主動。

    便立即走上前去,哈着腰說,我就是。

    我們聽說日本皇軍進漢口來了,心想皇軍也定會來這裡尋樂子,就專門在此恭候。

    這裡是樂園,這是我們的雜耍班子。

    日本先生也一定喜歡看。

    翻譯轉述了一遍。

    所有在場日本軍人都松下一口氣,很快哈哈鏡前發出笑聲。

    陳一大想,咦,原來日本大兵的笑聲跟中國人一樣啊。

     翻譯跟日本軍官交談幾句,轉向陳一大,說太君對你的态度很欣賞。

    他希望你來管理這裡。

    樓下繼續讓人來玩樂,但樓上我們要用來作司令部。

    陳一大露一副受驚吓的表情,說讓我來管這裡?翻譯說,今晚上就演雜耍給皇軍看,作為慰勞。

     這時候的陳一大,隻要不殺他們的人頭,叫他做什麼都可以。

    紅笑人說,班主,難道我們真要演給日本人看?陳一大說,不演就是死,你有選擇嗎?死到臨頭,隻能選擇那個能讓你鼻子出氣的事。

     陳一大從這一刻起,便成了樂園的總管事。

    這麼多年來,樂園的老闆對他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年到頭他都在為雜耍班子的生存而奔波。

    現在好了,他可讓他的班子天天在雍和廳演出,月月都有豐厚的包銀。

    陳一大想,給誰演不是個演?管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中國人在時也沒讓我們活好過,既然日本人能讓我活得好,我為什麼不給他做事呢?陳一大這麼想着,心裡立即坦然。

     他帶着日本人上樓去挑選他們所需要的司令部辦公室。

    然後他也給自己挑了一間。

    座下皮椅随意轉動着。

    他像以前的管事一樣,雙腿往桌上一跷,心裡的升騰感立即強烈起來。

    他想原來坐在這地方的感覺真是不一樣呵。

    原來他陳一大也會有這麼一天! 翻譯過來找他,敲了敲門。

    陳一大覺得自己有點失态,忙站起。

    翻譯說,你不用害怕。

    日本人對友好的中國人也會友好。

    陳一大說,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翻譯說,你隻需讓這裡繼續歌舞升平就行了。

    等下到我那裡拿點錢。

    開始做事,總是要花點錢的。

     隔不幾天,陳一大便跑到五福茶園。

    五福茶園沒開門,陳一大心道裡面肯定有人,便敲門。

    一個跑堂夥計伸頭出來,見是陳一大,便開了門讓他進去。

     水文身着便服,正坐在裡面與人喝茶。

    陳一大認出那人是黑道上的賈屠夫。

    陳一大見水文脫了警服,有些驚異,說水少爺這是?水文說,脫掉那身黑皮了。

    陳一大說,日本人來了也得要警察呀?水文說,他要他的,不關我的事。

    我家茶園也得要個男人來管着,一個女人打理生意,天曉得往後會鬧出什麼動靜來?我沒那個膽。

    陳一大說,我還以為你們全家都逃走了哩。

    漢口的有錢人都逃得差不多了。

    水文說,怎麼不想走?可我媽堅決不肯出門,我能甩下她老人家自己走嗎?賈屠夫說,水少爺,也不用太擔心。

    就算日本人來了,他們若欺負了你,我們兄弟照樣給他一個殺字。

    殺了他就跑人;他能拿我們怎麼樣?水文說,難得賈大哥如此為我撐腰。

    陳一大說,你們黑白兩道聯手,天下哪有怕的事?水文說,從今以後,我不是白道,賈大哥也不是黑道了。

     賈屠夫站起來一拱手說,我會常來喝茶。

    叫翠姨别害怕,該怎麼做生意就怎麼做。

    這裡有兄弟替你們罩着。

    水文說,那就多謝大哥了。

     賈屠夫走後,陳一大有些酸溜溜道,難不成他看上了翠姨?水文冷笑道,當是人人都跟你這般好色?賈大哥身邊已經有了銀娃,其他女人都不在他眼裡。

    陳一大堆着笑說,那就好,那就好。

    翠姨不在?水文說,找她有事? 陳一大便說起日本人讓他管理樂園。

    水文冷笑道,可是有人甯可死也不去幫日本人做事的。

    陳一大說,說得輕巧。

    我班裡二三十口人,這些人後面又跟着一大群。

    我出了這個頭,他們就都能活。

    你以為我不曉得氣節?可是我還曉得人道。

    三廳的郭沫若在樂園講過好多回,我聽也聽熟了。

    日本人不人道,但我陳一大要人道。

    我陳一大要小命而不要這個老臉。

    我舍了我自己給日本人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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