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37年的愛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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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看過她。

    林上花說,牌頭越大,抗日宣傳的影響就越大。

    有人問,在我們漢劇界,牌頭最大的當是哪個?回答是七嘴八舌的,但說餘天嘯的人卻是最多。

    于是許多人的目光便都投向水上燈。

     水上燈忙說,當然,在漢口我幹爹名牌是最響的。

    但是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

    黃小合說,如果餘老闆能親自登台演戲,報紙保證會用大标題,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更加深入民心。

     水上燈道,我幹爹不光演戲好,做人曆來也是響當當的。

    隻要他身體允許,他一定不會拒絕。

    我盡最大努力動員他老人家出台。

     從洞口春一出來,水上燈買了些糕點果脯,直奔餘天嘯家。

    進門時,恰遇看診的醫生出來。

    水上燈忙問情況。

    醫生說身體恢複得還不錯,但不能馬虎。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天氣炎熱,還是多加小心好。

    待天涼爽後,演戲是肯定沒有問題。

     聽醫生如此一說,水上燈心思便有些重。

    餘天嘯當即讓拆了果脯拿出來吃。

    邊吃邊說,為什麼還買東西來?弄得太生分了吧。

    水上燈說,這是理應孝敬您老人家的。

    說罷又說剛從洞口春過來,全漢劇界準備搞三天抗日宣傳。

    黃老師在會上還特意說,如果幹爹能親自帶頭參加,那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轟動漢口。

    餘天嘯說,既然大家都希望我能帶頭,我當然得去帶這個頭。

    抗日比我的身子重要。

    水上燈驚喜道,真的?餘天嘯說,一言九鼎。

    隻要我還有氣,這個台我就得上。

    你去跟他們講,這三天我演的戲,分文不收。

    水上燈說,黃老師說了,這三天也要對外賣票,所以您還是有包銀。

    餘天嘯大聲說,不收!這個錢我不收!抗日宣傳,人人有責。

    叫他黃小合把我這份錢買些營養品送到前線。

    水上燈說,那我也不收,我要跟幹爹一樣。

     演出的地點安排在樂園的大舞台。

     這正是漢口進入悶熱的季節。

    太陽每天火辣辣地當頂照着。

    大舞台場地闊大,可坐千人。

    演出前,便有大學生先作抗日演講。

    演講完方開始演戲。

    但凡餘天嘯壓軸登台,未曾開腔,底下便掌聲雷動。

    餘天嘯頭天唱的是他的拿手戲《李陵碑》。

    他的聲音大氣磅礴,雄渾蒼勁,字重腔硬,铿锵有力。

    在如此氛圍中,更是激起群情激蕩。

     命七郎去大營搬兵未到, 不由得年邁人心似火燒, 我楊家保宋室南征北剿, 到如今隻落得兵敗瓦銷。

     餘天嘯一句一腔,一字一味。

    唱完此四旬,他情不自禁淚流滿面。

    仿佛這一刻,他正身臨其中。

    台下頓時掌聲轟天。

    戲迷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熱烈地喝彩,大聲地呼喊,叫好的聲音震耳欲聾。

    水上燈被觀衆的狂熱驚呆。

    她想,這才是真正的大師啊,一個戲子能演到幹爹這地步,這輩子就太值當了。

     最後的謝幕是全體演員上場。

    謝幕時石上泉和林上花站出來領唱了一段新戲詞。

     亡了國沒有家, 看你在哪地找飯吃。

     男女老少齊心努力要收複失地, 不論那切菜刀剃頭刀削腳刀裁紙刀鐮刀, 拿在手中可以殺敵。

     縱然一槍打死了, 你是犧牲為國的。

     殺他一個該他的命抵, 殺他兩個連本帶利, 殺得日寇雜種叫爹喊娘磕頭作揖, 愛國同胞們,随我喊口号大家要站起, 若不喊口号、不站起,算不了愛國的! 台下觀衆又一次全都站起。

    林上花上前跨了一步,她揮臂呼喊口号,觀衆跟着喊,巨大的聲浪幾欲掀翻屋頂。

    水上燈第一次知道,原來演戲并非一個人的事。

    它居然可以将千千萬萬人們的心情呼喚出來,将它變成無窮的力量。

     回去的路上,餘天嘯不時咳嗽。

    天太熱了,戲服一套,燈光一開,舞台有如蒸籠。

    縱是架了兩台電扇,依然裡外濕透。

    這一熱一濕又一吹,原本哮喘并未完全康複的餘天嘯似乎又将複發。

    水上燈慌了,說幹爹,如果身子不行,就辭演吧。

    反正也沒收一分錢。

    餘天嘯說,這是什麼話?這跟錢不錢沒得關系。

    這三天,不管怎麼我都是要堅持下來的。

    水上燈便不再多說。

     第二天餘天嘯演的是另一拿手戲《四進士》。

    依然是獲得滿堂喝彩。

    在漢口,早就有評論說,隻有餘天嘯能将宋士傑演活。

    在戲迷們瘋一樣鼓掌和狂喊中,餘天嘯卻因演戲時用情深下力猛,以緻心力交瘁。

     半夜裡餘天嘯的哮喘發得厲害。

    水上燈并不知情,她次日大清早趕到餘家問安。

    不料正遇醫生前去看診。

    醫生說,不能再演了。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消耗,萬一出事,沒法子交待。

    水上燈沒進門便轉至黃小合處,明說了餘天嘯的情況。

    黃小合有些為難,說隻剩了一天,能不能堅持?要不問問餘老闆? 水上燈再進餘天嘯家時,醫生已經離開。

    水上燈說,那……今晚唱得成唱不成呢?餘天嘯說,唱不成也得唱。

    半數戲迷是沖我來的,我不去他們會失望。

    做戲子的,隻要挂了牌,賣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來,但凡能起來,就得登台。

    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在台上吐完它。

    更何況這是為了抗日。

    水上燈說,可是、可是……餘天嘯說,你不要跟我可是可是的。

    你隻需要給我記住,戲在人唱,道在人為。

    人家說我們戲子吃的是下九流的飯,但我們自己要當我們吃的是上九流的飯。

    有戲德的戲子,才不會讓人瞧不起。

    水上燈默然。

    良久方說,幹爹說的是。

     北平淪陷的信息便在晚上傳了過來。

    當晚的戲在《哭祖廟》的樂曲中開場。

    終場卻是餘天嘯絕唱的《興漢圖》。

    水上燈生恐餘天嘯有事,一直在他身邊侍候。

    待他上場,聽他開腔,水上燈知他已是在耗全身的精力。

     孤縱然登九五依卿相勸, 你來看鬓發白能坐幾年; 哭一聲孤的二弟王…… 隻哭得孤淚似血點點成斑。

     縱是疾病纏身,他依然傾盡全力,唱得聲淚俱下,悲恸滿堂。

    水上燈捏着拳頭,仿佛想要替餘天嘯出力,一曲唱至一半,手心裡已然是汗水淋淋了。

     餘天嘯硬是憑着一股豪氣撐了下來,總算快結束了。

    水上燈松下一口氣,準備迎接餘天嘯下台。

    她準備好濕毛巾和茶水,靜站在戲台一側等待。

     全場安靜得似乎能聽到落針的聲音。

    人人都屏息地聽着餘天嘯。

     願隻願普天下安然自在, 願隻願各國内進寶前來, 願隻願文武忠臣心不改。

     願隻願衆黎民降福禳災。

     衆卿等銀安殿齊把宴擺, 滅東吳報弟仇方解愁—— 不料,唱着最後一句的餘天嘯還剩一個“懷”字沒能吐出,突然渾身一振,然後撲通一聲倒在台上。

     全場觀衆都“哦——”的一聲站了起來。

    一片雜亂的“餘大師”!“餘老闆!”喊聲在劇場每個角落響起。

    水上燈驚恐萬狀,她扔下茶杯,立即沖上台。

    卻見餘天嘯面色蒼白,渾身冒汗,人已昏厥。

    戲台幕後沖上來好幾人,有人高喊,快,拿濕毛巾!又有人叫,叫車來,趕緊送醫院。

     在一片驚呼大叫中,餘天嘯被擡到台下。

    林上花立即上台,對觀衆說道,因為天熱,餘老闆有點中暑,現已送往醫院。

    請大家不要擔心。

     餘天嘯一直沒有醒來,三天後,他在協和醫院病逝。

    噩耗傳出的那天,漢口下着雨。

    所有的人都以目瞪口呆的表情承受着這個消息。

    水上燈三天沒有離開醫院,她衣不解帶,日夜不眠,眼睜睜地看着餘天嘯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一刻,水上燈痛徹心肺,當場便暈倒在餘天嘯的床邊。

     出殡那天,雨依然下着。

    為餘天嘯送行的人站滿了街路。

    水上燈亦站在披麻戴孝的隊列裡。

    她沒有打傘,渾身上下透濕着。

    她腦子一刻不停地旋轉,無法休息。

    曾經在那個寒冷的夜晚,餘天嘯從馬車上走下,對楊小棍說,這個小姑娘伢跟我是有緣人,我想跟她車上談一下。

    她一腳踏上馬車,從那時候起,她的命運便徹底改變。

    而現在,這個救她的恩人,卻因為她上門請求他帶頭參加抗日演出而喪失生命。

    一想到這個,水上燈的心就仿佛被萬箭洞穿。

    她想,我就是兇手。

    是我害死了我的恩人。

    他救了我,我卻害死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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