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37年的愛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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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也要給祖宗演一場。

    水上燈說,我不管你的祖宗不祖宗,演戲是我的本分。

    不過,我要告訴你,以前我跟你水家隻有殺父之仇,現在又多了一樣羞辱之恨。

    班主亦說,水先生,往後請你們點戲,萬莫找我福華班。

    我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衣箱裝車時,福華班與洪順班又碰到了一起。

    楊小棍得意道,水上燈,昨天唱得如何?你現在紅了,那些死人當然都愛聽你唱吧?水上燈淡然一笑,說聽你唱戲的雖然是活人,但聽我唱戲的卻是這些活人的祖宗,知道不?水家大少也說了,我是給他們的祖宗唱戲。

    一番話撐得楊小棍一時啞口。

     馬車啟動時,陳仁厚追了上來。

    陳仁厚對班主說,我想跟水上燈說幾句話。

    水上燈說,不用了,班主,我不想跟水家的人多說一個字。

    陳仁厚大聲說,水滴,你要記住,我姓陳。

    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誤會。

    水上燈對車夫說,走吧。

    還等什麼? 馬車很快駛出了河角村。

    一出村界,林上花朝河角村連連地吐着口水,吐完說,把昨天的晦氣都吐掉。

    這個地方,這輩子下輩子三輩子我都不會再來。

    馬車上的人便都呸呸地吐了起來,吐完紛然大罵,說這地方,今生今世,永不再來。

     水上燈沒有随着他們一起吐。

    她朝着村子張望,心裡充滿悲哀。

    陳仁厚呆呆站在路邊望着她遠去的樣子,像一根尖刺,紮傷了她的眼。

    她想,你為什麼偏偏跟水家扯不清呢? 二 水文終于從陳仁厚那裡獲知所謂殺父之仇是什麼。

    原來水武跟水上燈有着這麼深的過節。

    原來這個走紅的戲子有着這麼痛苦的人生。

    大水破堤而痛失母親,父親下河而被毆緻死,無錢葬父而賤賣自己。

    這期間她還有什麼痛苦經曆呢?她又是怎樣越過了這些痛苦的生活而成為紅透漢口的戲子呢? 水文突然對水上燈的心情拐了大彎。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有了特别的情感。

    他莫名地就想走近她,了解她,關心她,甚至呵護她。

     水文對陳仁厚說,你跟我一起去漢口吧,在那裡找個事做比在鄉下種地有前途。

    陳仁厚說我手上有些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了,我再去漢口。

    水文說,我聽伯爺說,你跟地下黨的人走得很近?陳仁厚說,沒有。

    隻是他們在教堂宣講時,我去聽了一下他們講什麼。

    水文說,以後不要沾這些事。

    你到漢口後,有機會見到水上燈,就代我去向她做個解釋。

    以前發生的事我全都不知道,今後我可以盡我所能去補償她,畢竟她父親的死,是水家之過。

    陳仁厚說,嗯,我也覺得水家欠她是太多了。

     入夏,水上燈應天聲戲院邀請,在那裡搭班。

    天聲戲院班底雄厚,功夫紮實,名角荟萃,漢口會看戲的人,大半看戲時間都會泡在天聲戲院。

    水上燈搭班一周,演了五場,追捧她的人便成倍而起。

    水上燈始知大劇場和小戲園演戲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水上燈演完戲已經不坐黃包車了。

    漢正街一家金店的老闆楊亞森是水上燈的戲迷,但凡水上燈挂牌,他都去看。

    非但看戲,還買了輛小汽車,專門接送水上燈。

    坐在小車裡,看着車外的燈紅酒綠從眼邊一晃而過,水上燈有時會覺得自己活在夢中。

     一天演完戲,楊亞森接了水上燈,又請她吃宵夜。

    這在水上燈也是常事了,所以她并不加推辭。

    宵夜是在花樓街的樓外樓。

    樓外樓有五層樓高,向來是漢口人吃喝玩樂處。

    從樓外樓乘電梯上到頂,便有茶館,在這裡喝茶吃點心,捎帶看漢口夜景,這是水上燈之所喜。

     恰這晚,水文亦在此待客。

    燈光綽約中,水文見到卸妝後的水上燈依然是明豔照人,他突然有萬般柔情湧出心來。

    幾乎是情不自禁,他端了酒杯朝水上燈走去。

    楊亞森見水文過來,連忙站起來招呼着。

    水上燈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水文謙恭地說,水小姐,對不起,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仁厚如果不告訴我,我始終都不明白。

    我希望水小姐能接受我的道歉,我願意盡全力補償以前的過失。

    水上燈站起來,将自己桌上的酒杯端起,朝水文身上一潑,說你不用來跟我假惺惺,我跟你水家的仇恨不共戴天。

    她推開椅子。

    又補了一句,我姓楊不姓水。

    說罷,拂袖而去。

     水文臉色大變,一邊的楊亞森吓得哆嗦,忙不疊地拿餐巾布為水文擦拭身上的酒水。

    一邊揩一邊說,水先生,千萬不要跟她計較。

    她不過一個戲子,不懂得規矩。

     水文順勢在水上燈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對楊亞森說,你在追水上燈?楊亞森慌忙擺手道,沒有沒有。

    我已有家眷,哪能哩。

    水文一笑,說前陣子聽說你找過我?楊亞森說,是啊是啊,為店面的事。

    水文說,跟賈屠夫有麻煩?楊亞森說,我哪敢呀?他是黑道老大,我怎麼敢惹他?還望水先生幫忙擺平。

    水文用堅定的語氣說,離開水上燈,這事我替你搞妥當。

    楊亞森怔了怔,水文說,不然你家金店會有什麼結果,不關我事。

    楊亞森吓得一哆嗦,忙說,沒問題沒問題。

    我從此以後不再捧她。

    店子是我家祖上傳下的,還望水先生力保才是。

    水文說,放心吧,隻要我答應了你,你就安心做你的生意。

     水文說罷離席,回座招待他的客人。

    楊亞森忙結賬而出,他在樓外樓大門四處探望。

    他的司機開車過來,告訴他說水上燈朝江漢關方向而去,現在還能追得上。

    楊亞森朝那邊望了望,黯然答說,回家吧。

     出了樓外樓,水上燈心情惡劣。

    水上燈但凡見到水家人,不管他們說什麼,心裡都會湧出萬千仇恨。

    這種仇恨令她膽大無比。

    她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擺布着她。

    一面将她擺布為一個永遠被水家欺負和羞辱的人,而一面又将她擺布為隻能觀看水家的富貴權勢卻無任何能力反擊或報複的人。

    正因為有如此之多的不能,所以她的仇恨方才更烈。

     一輛小車突然在水上燈身邊戛然停下。

    水上燈以為是楊亞森追了過來,便懶得搭理。

    楊亞森在水文面前的謙卑令她很讨厭。

     車上卻另外有人開了腔。

    這人說,水上燈小姐,散步嗎?水上燈扭頭看時,卻是肖府裡的副官張晉生。

    水上燈淡然答說,是啊。

    張晉生說,天色不算太晚,去兜下風怎麼樣?水上燈想了想,說好吧。

    這一晚的兜風,令水上燈心情大爽。

    她想,我要尋找我自己的快活,你水文嚣張也罷,你楊亞森卑微也罷,都不關我的事。

    張晉生說,你上我車時,心情憂郁,你下我車時,卻很快樂。

    我想,是今天的風吹散了你的憂郁,把它變成了快樂。

    水上燈笑了笑,說你真會說話。

    張晉生亦笑道,往後我還能約你出來兜風嗎?水上燈說,可以。

     次日水上燈出門,習慣地看外面有無楊亞森的車,結果沒有看到。

    她冷笑了一聲,便叫了黃包車,自己去了戲園。

    戲演完了,走出劇場,楊亞森依然不見人影。

    水上燈便隻好又要了黃包車,吭吭地颠簸着回家。

    坐久了小車,再坐黃包車,心頭滋味複雜。

    一天。

    水上燈看見那輛熟悉的小車在等另一個女伶,頓時一股悲涼浸透了身心。

    她想,自己不過得罪一個水文,姓楊的居然就可以如此冷落于她。

    趨炎附勢到如此這般,這世道又是什麼樣的世道呵。

     水上燈去探望養病的餘天嘯,然後說起這件事。

    餘天嘯說,對于水家,就算有宿仇,往後你也不能這樣硬碰硬去頂。

    我現在是你的靠山,但我終究隻是一個戲子。

    漢劇界買我的賬,其他人可不買。

    當戲子最要就是謙和本分。

    想要紅到老,就得忍。

    忍字頭上一把刀,就是刀割得心頭痛,也是個忍。

    尤其水家大少在警署,你若得罪了他,就得罪了全漢口,他可輕易讓你沒命。

    水上燈說,他不敢。

    我爸爸已經被他家害死了。

    如果我再死在他們手上,我一家兩命,我父女兩代人的陰魂就會纏死他們一生。

    餘天嘯說,他若讓你在漢口沒有立足之地,你縱是活着,不也等于害死了你? 水上燈回家想了一夜。

    她想她若不想對水家忍讓,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更大的靠山。

    次日一早,水上燈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後坐了馬車去到肖府。

    玫瑰紅結婚後,她就沒再見過她,照常理,她也應該去看望她才是。

     出來迎接水上燈的是張晉生。

    張晉生很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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