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天,美麗、響亮,又咄咄逼人。

    春枝擡頭看燈,這雙燈是她的過去——她最好的日子和最美的希望;而雙燈一亮一滅,便是她坎坷多難的歲月經曆。

    她入迷了。

     突然,一聲巨響。

    一個炮在牛寶手心爆炸,沒往天上蹿,卻往橫處崩,手心登時裂開,血淌下來。

    窦哥急得忙把塞在牲口耳朵裡的紅布拉出來,要給牛寶纏手,一邊叫着:“牛寶哥,别再放了。

    人家春枝不會跟你的……” 牛寶搶過紅布一扔,朝窦哥喊道:“拿來,拿炮給俺!你不給俺就宰了你!”他瞪圓一對牛眼,像門神,很吓人。

    腦門上的青筋鼓起來嘣嘣直跳。

     一個炮遞過去,又炸了手心,眼瞅着皮開肉綻,手掌像托着一盤炒鱿魚卷兒。

    窦哥忽想到萬老爺子的話,一股子不祥感透入骨頭,不覺心寒膽戰,掉着眼淚哀求道: “咱中了萬老爺子的話了,再放下去沒命了,求你快回家吧!” 牛寶不吭聲,像是沒聽見。

    一個個炮立在血肉模糊的手掌上,點着藥信子,有的飛上去,有的往橫處亂炸,完全沒有準,血點子滴了一片。

    蔡家哥仨和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決死的人跟神仙差不多,叫人敬畏。

    那打上去的雙燈,像是帶着血,變成血燈。

    牛寶後牙咬得咯咯響,努力不叫托炮的胳膊打顫,兩眼死死盯着春枝。

    春枝坐在車上一動不動,但雙手緊緊抓住蓋在車上的紅棉被,好像一松手,人就要掉下車來。

     牛寶又點着一個“炮打雙燈”。

    他萬沒想到這炮筒子裡硫磺這麼多,幾乎是炸彈,猛烈一聲巨響,火光閃着血光,牛寶倒在地上,春枝倒在車上。

     一年後,還是臘月裡,牛寶趕車往縣城趕集,左手揚鞭,殘斷的右手縮在襖袖裡。

    他拿不成筆,不能再畫缸魚了,改賣“楊家的炮打燈”,而且隻賣“炮打雙燈”。

    滿滿一車花炮蓋着大紅棉被,上頭坐着一個鮮豔如花的女人,便是春枝。

     但人們說到他倆,都暗暗搖頭:窦哥無意間,把萬老爺子應驗了的預言洩露出來,大家更信春枝這女人是火、是災、是禍,瞧!她還沒進牛家門,就叫牛寶先廢了一隻手,而且是幹活畫畫的手,這跟搭進去半條命差不多。

    牛寶聽到這些閑話,憨笑不語,人間的苦樂惟有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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