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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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威震中原的木匠世家就這樣完了嗎?老祖不甘心呢。

    黃昏的時候,老祖泥塑木雕般地呆坐着,周圍跪着三支族人,小鞏不知出了啥事,也跟随爹娘朝老祖跪着。

    他們都企盼老祖在最後的時刻,給他們指出一條生路。

    然而,任族人叩頭、跪拜和祈唱,老祖也沒有睜一下眼。

    老祖寡白的臉像祖傳的太極斧的陽面斧,臉上紅脹的血脈就像斧頭上的斑痕,風幹了似的繃緊着。

    在夕陽落下去的最後時刻,老祖讓小鞏的爹抱來三對太極斧,拿紅綢子裹好,他幹癟的嘴唇顫顫索索地蠕動着:你們往三個方向走吧,從此往後不管走到哪,有這太極斧的就是咱趙家的血脈!俺給你們送行!說着,老祖抄起一把陰面斧朝自己的脖子砍去。

    鮮血如注,老祖的血竟然是藍的。

    藍藍的血漿将蘆蕩裡的蘆葦染得失去綠色,小旋風将蘆葦一片片壓倒,老祖直挺挺地倒下了。

     小鞏跟着族人們大哭,匍匐在地,輪着去吻老祖臉上身上的藍色血痕。

    這藍色血給了小鞏父親一個暗示:往藍色的地方去!盡管他還不知道那藍色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黎明到來的時候,族人掩埋了老祖,相互依依惜别,三支人就奔着三個方向去了。

    小鞏跟着爹娘,推着獨輪車,十分艱難地往南走了。

    在遮天蔽日的蘆葦蕩裡,他們像野獸一樣瞎撞,獨輪車上沒有一點吃的,僅有兩把太極斧、一把老鋸和一隻刨子。

    走到一片水窪裡,三口人實在走不動了,娘對爹說,俺們就認命吧!喝飽了水咱就抱在一起死。

    父親摸着小鞏的葫蘆頭,心裡替兒子難過。

    他說,小鞏娘,為了小鞏咱也要再試一把。

    小鞏和娘茫然地看着父親。

    父親吃力地爬到獨輪車前,緩緩地解下紅綢纏裹的太極斧。

    父親說,俺将這老祖傳下的太極斧抛向空中,陽面斧朝上俺們就再走一段,要是陰面斧在上咱就認命吧!也像老祖那樣用這斧自盡吧!母親點點頭,抱緊了小鞏的腦袋啜泣着。

    她和小鞏跪着,父親抛出太極斧之後也跪下了。

    太極斧落地的聲響很大,他們不敢擡頭,心裡顫顫的不知吉兇。

    突然有一道藍光閃過,烏雲被藍光驅遠了,雷聲在遠處滾動着,越來越遠。

    是小鞏先擡的頭,他一眼就看見太極斧是陽面在上,狂喜地喊了一聲,撲了過去。

    陽面斧在空中劃過的地方,拱起了一道豔麗的彩虹,他們就按着陽面斧劈出的方向走了。

    太極斧真是神斧,他們昏天黑地掙紮了七天七夜,後來終于聽到老蟹灣的潮音了,看見老蟹灣的海水就像老祖身上流動着的藍血。

     從此,他們這一支就在老蟹灣安營紮寨了。

    隔了一個月,他們還是沒有聽到那兩支人的消息。

    後來父親聽當地人說,這片蘆葦蕩叫十八魔,進了十八魔的人能活着出來真是奇迹了。

    父親越聽越害怕,在當地一個叫十八咳的算命先生的帶領下去十八魔找親人。

    他們找到的是一堆一堆的白骨,兩支共十九口子人啊!屍體上的肉都讓老鷹叼走了,父親象征性地把他們的骨頭撿回來安葬。

     太極斧啊,趙家的救命斧!太極斧的傳奇在老蟹灣沸沸揚揚地傳開了,人們都想看一看,摸一摸,都想得到它的福佑。

    早期父親造船的時候,都用太極斧的陽面斧開第一塊木闆。

    有的人家,甚至生孩子難産也把父親叫上,掄幾下子太極斧,一來給産婦帶來力量,二來使生下的小崽兒好活。

     殺人越貨的人是配不上太極斧的,老祖早就說過。

    後來,葛家海霸看中了太極斧,搶去太極斧。

    想起葛家,趙老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裡的恩怨是幾天幾夜也說不完的。

     趙家與葛家的仇牢牢地種進心裡了,也正是複仇心理驅動着趙老鞏将逃往海上的葛家人捉了回來。

    葛老太太也不會忘記,她的仇恨是記在骨髓裡的。

     病好起來的時候,趙老鞏出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太極斧拿到鐵匠鋪去重新淬淬火,抛抛光,這畢竟是一把陽面斧啊!陽面斧是不應生滿鐵鏽的。

    還有,趙老鞏盼着明年的龍帆節呢,龍帆節揮舞太極斧砍斷纜繩的場面是很氣派的。

    趙老鞏扛着太極斧神神氣氣地去了鐵匠鋪,孫鐵匠給斧頭抛光的時候,有一顆鐵屑飛進了老人的眼睛裡。

    老人沒有去翻眼皮,他覺得這是老祖對他的警告。

    太極斧是有神靈的,後人萬萬不可亵渎了它—— 趙老鞏回到船場幹活還是費勁,徒弟們就讓他坐着指揮,說,您把把關就是俺們的福分了。

    就是很怪,趙老鞏坐在老河堤上吸煙,就有人來訂貨。

    他戴着小氈帽頭,帽檐兒裡零零散散地插一溜兒自己裹的喇叭筒旱煙。

    煙是土黃色的燒紙裹的,老人吸起來,就像一個大老闆吸着粗筒的老闆煙。

    老人時不時地往河對岸葛老太太的船場張望,默立一陣子,像是歇腳,又像是表示點什麼。

    日光灑下來,透過被風搖動的樹傘漏一地碎碎的影兒,使他的眼睛迷離。

    趙老鞏站累了就扶着滿是疖疤的樹幹坐下來—— “老鞏頭,又造船哪?”行人跟他打着招呼。

     趙老鞏應着:“啊,聽說黃金洞村出了個模範?” “是啊,叫秦本貴,都學習他呢!俺看應該學習你趙老鞏!人者心紅造大船!”行人笑着喊。

     “玩蛋去!”趙老鞏罵着。

     行人說:“你老人家有得吹,兒子當市長,三姑爺當縣長。

    俺看你們家就把官位都承包算啦!” “那不關俺的事!”趙老鞏擺擺手。

     傍晚日落,趙老鞏坐累了,就蹶跶蹶跶地朝老河口走去,他要找趙小樂的機帆船。

    晚潮,攏船的号子悠悠不絕,老河口蕩着腥氣,不少魚販子螞蜂似的擁上去,鬧鬧嚷嚷充溢着交易的暢快。

    老人幾乎看不清哪裡是小樂的船。

    路燈全亮起來時,趙老鞏終于看清兒子小樂正跟一個姑娘在說話,姑娘身後背着一塊綠色的夾闆。

    姑娘從小樂手裡接過一兜兒螃蟹,笑模笑樣地走了。

    這姑娘不是朱朱,趙老鞏不認識這個姑娘。

    難道是這小子新搞的對象?“小樂,小樂!”趙老鞏眼眶子抖抖地叫起來,深沉的老臉天真地笑着。

     小樂沒有聽見,沒精打采地躺在甲闆上,一個大字朝天寫着。

    趙老鞏看見白茬子船下,有潮水一拱一拱,船頭像是被浪頭咬癟了,飄忽的水聲泣泣訴訴地拂來。

    老人幾次催促小樂,把船刷成深灰色的桐油漆,小樂都不願意,說一個女畫家喜歡畫這艘白茬船,氣得老人罵他好幾天。

    趙小樂覺得挨老人罵也是值得的,因為這些天裡他與米秀秀老師混得很熟了,多少還有了一些感情。

    但不是愛情,小樂知道這不是愛情。

    這個姑娘不僅有文化,有女人的一份韻味,還有着女性的溫存和情調,他不敢奢望米老師能成為自己的老婆。

    那就把米老師當成一個酒肉朋友吧。

    不對,她不愛吃肉又不愛喝酒,怎麼會成為酒肉朋友呢?無論怎麼講,老天的的确确給他安排了一個接近她的好機會。

     那天天氣不好,米秀秀跟随海港的科研小組去了很遠的霧擡島。

    她是為了畫畫,而她的姑夫熊大進卻是為了破譯風暴潮。

    當時上島的還有海港技術員高天河。

    聽說這個米秀秀在中專畢業之前,是明國縣大山裡的姑娘,趙小樂算是領略了深山出俊鳥兒的俗語。

    山裡出來的姑娘膽子真大,熊大進一再叮囑她不要到水上去,可她在島上畫膩了。

    就獨自爬上了一條舢闆船。

    開始舢闆船并沒有移動,可是浪頭卻把它一點一點沖走了。

    中午熊大進到海邊給她送盒飯的時候,突然發現米秀秀和舢闆船都不見了,被沖到遠海裡去了。

    熊大進和科研組的人跟海港要了一艘汽艇到處尋找,眼瞅着天要黑了也不見米秀秀的蹤影。

    夜幕降臨時,科研組的人還在尋找。

     趙小樂趕夜潮時,意外地發現了米秀秀的舢闆船。

    他接近米秀秀時,聽見了米秀秀絕望的哭聲。

    由于風浪,小樂的機帆船不好接近她的舢闆船。

    不知是他的大船把她的舢闆船頂翻的還是風浪把舢闆船掀翻的,總之米老師被扣在了水裡,趙小樂跳進海裡把她拖上了船,自己還有點英雄救美人的驕傲。

    後來熊大進知道趙小樂是趙市長的弟弟的時候,還打電話給趙振濤表示感謝。

    趙振濤回家看跌傷的老爹時,剛要向老爹誇獎小樂,小樂就向趙振濤眨眼睛,趙振濤就咽下去了。

    與小樂單獨說話時,趙振濤覺得這個最讓家人操心的弟弟,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

     趙小樂确實沒有看見老爹,他的心裡隻有米老師,閉上眼睛都能看見米老師影影綽綽地跟他笑着,楚楚動人。

    肚子咕咕地叫了,他馬上感到了一種饑餓和空涼。

    剛才他是眼巴眼望地瞅着米秀秀提着他送的螃蟹回家找她的姑夫去的。

    他躺在船闆上,面對黑沉沉的暗夜,發洩般地吼了起來: 天黃黃,海泱泱 趕海爺,多情郎 等妹妹,鬧蝦荒 口兒幹,心兒涼 大腿根,亂癢癢 夢醒來,讨婆娘 3 九月下旬,新加坡維天财團的總裁李克棟先生攜夫人與部下到北龍考察,市委市政府組織了一個以趙振濤市長為組長的接待班子,負責新加坡客人在北龍期間的所有活動安排。

    新加坡客人是省委潘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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