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得渾身顫抖,從遊行隊伍裡拽出趙振濤,像提小雞子一樣将他揪回家。

    小振濤不服,趙老鞏就用造船的扁尺狠狠抽他的屁股,打出一條一條的血楞子。

    趙老鞏想讓他上學了,他突然覺得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上學,讀書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說了算,做了官才能保證他造船。

    就是這個極為樸素的道理,支撐着趙老鞏把趙振濤送回到學校。

    當時學校已經亂了,趙老鞏就求一個靠邊站的老師給他補習功課。

    老師家裡老爹死了沒錢買棺材,趙老鞏就将為自家老爹準備的棺材送給了老師。

    趙振濤閉上眼睛都記得那口紅紅的棺材。

     坐在家裡的熱炕上,趙振濤感到很舒服。

    他沒有讓汽車開到家門口,而讓司機在村頭的老樹下等着。

    他怕趙老鞏罵他,老人常給他講村裡清朝時有個做官的,官至三品,回家必到村頭下轎。

     是四菊将趙老鞏從老河口叫回來的。

    總算見到老爹了,趙振濤連連道歉說:“爸呀,孩兒今天得跟您請罪哩!我到了老蟹灣整整五天啦,才來見您!實在是不孝啊!” 趙老鞏眯眼打量着兒子,點頭說:“爹知道,官身不由己啊!你到北龍來當父母官,爹高興得幾宿沒合眼哪!爹是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四菊說:“大哥,真是現官不如現管啊!你過去在省城也是個官,咱家裡就沒顯啥影,可這回回北龍,就大不一樣啦!格格——” 趙振濤很感興趣地問:“啊?你說說,都有什麼變化呀?” 四菊眼睛亮得像燈籠:“先說俺吧,俺的孵化場過去老被斷電,這回,管電的上趕着巴結俺;還有小樂,前幾天剛退了親,這兩天老朱家的辣花就後悔了,其他提親的媒人也來了好幾撥兒!還有海英姐,齊少武過去把她欺負得啥樣啊,如今把她接過去啦——” 趙老鞏賭氣地說:“接過去有啥好?就齊少武那個屬樣兒,官迷得要命,神一陣鬼一陣,不定哪一天跟她翻臉!” 趙振濤說:“爸,這幾天我見了齊少武啦!他不像您說得那樣壞呀?他對海英還是有感情的。

    海英出一家人一家不容易,我們都要促成他們。

    再說孩子也都那麼大啦。

    ” 四菊噘着嘴說:“大哥,你有架子啦!還沒等俺說完就——” 趙振濤笑着說:“對,我錯了,你說你說!” 趙老鞏瞪了四菊一眼,四菊壓根兒就沒瞅老爹的臉,很有興緻地接着說:“還有咱爹,過去給葛老太太打工,為了幾個徒弟跟葛老太太翻了臉!昨天晚上葛老太太親自到家裡看望咱爹,還要聘請咱爹當她們的顧問呢!” 趙老鞏氣憤地說:“這個騷娘們兒,看見她俺就來氣!那個勢利鬼,眼睛生在額頭上,她哪是看俺,是奔你哥來的!讓俺給罵走啦!” 趙振濤笑笑說:“爸,您都活了這把年紀啦!還跟這些人緻氣呀?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啊!” 趙老鞏說:“你爹造了一輩子的船,這肚裡就是海,能撐各式各樣的船,就是不能撐她葛寡婦的船!振濤,你不知道哇,這個娘們兒老蟹灣盛不下她啦!有錢,有錢又能咋着?俺趙老鞏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為富不仁的人啦!這不遭報應了嗎,聽說她的大姑爺李廣漢犯事兒啦,攜款逃啦!” 趙振濤問:“爹,您這麼快就知道啦?” 趙老鞏大聲說:“鹽化縣就這麼大的地方,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老蟹灣都嚷嚷動啦!振濤,葛老太太去找你,你不能見她,更不能見孫豔萍!這不光是她家與咱家有世仇,俺是怕你跟她們吃挂落兒,毀了你的前程!記住啦?” 趙振濤點點頭:“我記住啦!” 四菊捂着嘴巴笑着:“爹,大哥都是市長啦,您還像小孩子似的訓人家!” 趙老鞏倔倔地說:“他當多大的官,俺都是他爹!這叫少不舍力,老不舍心哪!隻要俺還有一口氣,你們都得聽爹的話!” 趙振濤朝四菊眨眨眼說:“四菊,你聽見啦?” 四菊也學着趙振濤的樣子說:“俺記住啦!” 趙老鞏拿出棗木煙鬥來吸着:“振濤,聽海英說,孟瑤要去外國上學?都這把年歲啦,還上啥學呀?她走了,男男咋辦?你咋辦?” 趙振濤搖了搖頭說:“沒事兒,她真考上了,我就把男男接到北龍來上學!聽說咱北龍一中是長江以北最好的高中!” 趙老鞏枯樹根似的坐着說:“你現在就把男男接來吧!俺挺想她的——” 趙振濤猛地想起了什麼,說:“您這爺爺沒白想這個大孫女,昨天晚上通電話,男男聽說我還沒來看您,就把我給教訓了一頓呢!” 趙老鞏和四菊都笑了,四菊笑出了一個淺淺的妩媚誘人的紅酒窩兒。

    趙振濤把目光從四菊的臉上移到趙老鞏的臉上,趙老鞏老了,造的船也老了。

    趙振濤說:“爸,您就别造船啦!這把年紀可經不住折騰啦!就在家享福吧!願意出去走走,我就把您接到北龍市裡轉轉,怎麼樣?” 趙老鞏說:“你那麼忙,就别給俺操心啦!你爹天生就是造船的命。

    算命先生說了,俺最後是暴死,不會拖累你們的!” 四菊說:“大哥,爹是放心不下那幾個窩囊徒弟!” 趙振濤說:“爸,要是那樣,我就把那幾個徒弟安排在北龍港做些木匠活兒,行嗎?” 趙老鞏瞪了四菊一眼:“你别聽她瞎嘞嘞!” 4 牆上挂着一把很大的闆斧,趙振濤從小就看着這把闆斧一點點鏽蝕,如今它已經鏽得看不清本色了。

    這是趙家老祖留下來的,趙老鞏用它講古,用它來教育這些趙家的後代。

    吃過午飯,趙振濤走到闆斧跟前點點滴滴地細瞧着它。

     這把闆斧的形狀與一般的斧頭不同,老人們都叫它“太極斧”,趙老鞏視它為神斧。

    每年的龍帆節,趙老鞏都要舉着這把神斧威風凜凜地開繩。

    記得小時候,趙老鞏為龍帆節開繩的樣子格外神氣。

    在開春的太陽灘上,春日的破冰潮卷來,束問了一冬的海水挺了脊,搖身抖落了大塊小塊的亮甲,龇牙咧嘴地砸向漫漫長灘,聲音極響,仿佛是遠海在斷斷續續地将洪荒年代一古腦推回來,又把今天的一切砸碎了再重塑。

    灘上擠滿了漁人,遠遠近近都是漁船和紙糊的彩龍。

    那些紙龍是蛇軀、鹿角、馬鬓、狗爪、鯉須和魚鱗狀的遊蛇,那是海龍神,福佑百姓的海龍神。

     趙振濤記得有一根根粗很粗的繩子,懸挂在主船的桅杆下,旁邊是一面大鼓。

    那是殺了三頭鍵牛,用剝下帶有腥氣的牛皮做成的一面大鼓。

    繩子的另一頭懸着一個用石頭做成的鼓捶兒,趙老鞏用神斧砍斷這條繩子,石棰就帶着風聲落下來,砸在鼓皮上,發出沉重的烈響;然後就有一艘一艘的船,咿咿呀呀涉海,去追載有彩龍的船;最後誰抱回了彩龍,便成為比賽的勝利者。

    隊裡還準備有散白酒、豬頭肉、煮螃蟹和白菜炖粉條,犒勞這些從海裡撈食兒的漁民。

    趙振濤最感驕傲的是老爹的這把闆斧,他久不見了,幾乎忘記了,今天再見到它,卻仍然感覺到一種火爆爆的力量。

    他默默地自問:你趙振濤能像老爹那樣揮舞闆斧嗎?在這關鍵時刻,能在北龍的地埝兒上劈出一條海路來嗎? 門口有汽車的響聲,趙老鞏急急走進來,告訴趙振濤說,葛老太太帶着女兒孫豔萍來了,讓他暫時避一避。

     趙振濤從窗子裡看見了孫豔萍的身影,一個很妖豔的身影。

    陽光裡她的臉很白,白得看不清模樣,脖子像透明的細頸玻璃瓶,搖動成五顔六色。

    她正攙扶着葛老太太,行動遲緩一些。

    趙振濤心裡有一些恐懼,他見到孫豔萍僅僅是恐懼嗎?這個女人曾是他過去的戀人,與他有着說不清理還亂的情感。

    當然那都是曆史了,曆史的欠債要由今天來償還嗎?孫豔萍啊,過去是個多好的女人?不是我趙振濤無情,你身上珍貴的東西,是你自己在生命的路上走丢了的。

     趙振濤又回頭看了孫豔萍一眼,就轉身跟着老爹從後門溜了。

    走到後院,趙老鞏還在氣憤地咕哝:女人一旦不要臉啦,是啥事兒都幹得出來的!趙振濤心裡很不是滋味兒,又回頭望了望。

    沒有看見人,隻影影綽綽好像有一個粉紅色的陷阱。

    他到底怕女人什麼呢?
0.0741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