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7-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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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壞人。

    ” “那就有希望!這樣吧,不具體說要多少,就說你這邊的困難,給多給少就看他的覺悟了。

    ” 我寫了信,如實說了我們這邊的困難,隻字未提海辰的要爸爸一事。

    要錢的時候就不談情感,否則,再真誠也是虛僞;還是亵渎,對一個單純嬰兒的單純願望的亵渎。

     幾個月過去了,蘭州那邊沒有錢來,倒是來了個人,受彭湛之托,給海辰帶來了一包舊衣服和許多小汽車,有二十多輛。

    沒有信,也沒有說我的信他收沒收到。

    那些小汽車使海辰高興得發瘋,不知是由于汽車本身還是由于是“爸爸給的”——我曾一再地、反複地跟他強調了這一點。

    這時的海辰已是幼兒園嬰二班的一名小朋友了,已與社會有了更廣泛的接觸,“爸爸、媽媽、孩子”的家庭模式已在他面前呈現得更直接、更具體、更頻繁了,不斷強化着他頭腦裡的關于這三位一體不可分割的意識。

    看電視,看到電視說母獅子如何為小獅子覓食,他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媽媽,那個父獅子呢?”“父獅子”一詞是他的創造,這麼大年齡的孩子頗有這方面的創造能力和勇氣。

    當時我這樣回答他:“父獅子去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了,養小孩兒一般都是媽媽的事。

    ”事實上這個時候雄獅已不再管小獅子和它們的媽媽,可是我不能照實回答,怕海辰會聯想。

    總之,為抵消來自社會的影響和刺激,我小心翼翼,事事處處,甚至連選擇他睡覺前的“搖籃曲”都經過了精心考慮,我選擇的是,《十五的月亮》。

    不僅唱,還給他講,講解歌詞中“一半一半”的革命道理,由此講到全國有好多的小朋友,都是因為了這道理不能和爸爸在一起。

    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也不要求長久,隻要求在他小的時候,在他身心都還非常嬌嫩的時候,不要受傷;他長大後自然可以抵禦傷害,長大到那傷害已不成其為傷害的時候。

    我敢說我的方法是奏效的,證明之一是,海辰的開朗、自信、坦然。

    不斷會有大人問他關于他的爸爸:“海辰,你爸呢?”“在蘭州。

    ”“在蘭州幹嗎?”“工作。

    ”“怎麼不來看你?”“忙。

    ”往往是每當孩子回答到這裡時,就沒有人好意思再追問下去,無論這人的心理是多麼陰暗。

    海辰已被我成功地注射了預防疫苗了,具有相當抵擋外來的無意或不懷好意的傷害的能力。

    這成功要歸于我的努力,還要歸于孩子對媽媽的信任。

    但我仍憂心忡忡,我不知道這信任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不知道它還能維持多久,如同擔心着八面來風中的一棵小樹一間小屋總有一天會被連根拔起、轟然倒塌。

    唯一的辦法是彭湛來,作為爸爸在海辰的面前“現身”,彭湛是我精心營造的這一切的基石。

    多少次了,深夜裡,聽着身邊海辰勻淨的呼吸聲我痛下決心:叫彭湛來!明天就給他寫信!但是到了明天,到真提起筆來的時候,就又不知道該怎麼寫了。

    夫妻關系到了這個程度,再說這些事,怎麼說,都像是一個借口,一種糾纏,一個計謀,徒然地讓對方反感生厭,很可能還會殃及海辰。

    每到這時我便會感到一種黔驢技窮的惱怒和絕望,在心底對彭湛發出最惡毒的詛咒:“去死吧你!”他若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對于海辰隻是不幸,現在他加在海辰頭上的,是不幸和屈辱雙重的災難。

     來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春寒料峭的,隻穿一身牛仔,上衣還敞着口,露出裡面的襯衫,毛衣都沒穿;頭發大概經摩絲處理過,全部沖天豎着,給人的感覺是他不僅不冷,還很熱,總之是一副身體好沒頭腦的傻小子模樣。

    幾句話交談下來,便發現他對彭湛和我是何關系渾然不知。

    比如,當我把那包舊衣服打開來的時候,感到他愣了愣,咕噜一句:“怎麼是一些舊衣服!”帶着點不滿,大老遠的讓人背着一包頗有些分量的舊衣服跑來跑去,也太有點拿着勞動力不當勞動力了。

    他使我覺着有點好笑,也好奇,不知彭湛跟他介紹我時是怎麼說的,“陌生的遠房親戚”?非常理解彭湛的掩飾和僞裝:一個富有的、正值成熟年齡的單身男子,一個人帶着一個幼小的孩子,獨來獨往風雨滄桑,這是怎樣浪漫、神秘、感人至深、魅力無限的形象,哪裡還容得了我和海辰這樣的婆婆媽媽這樣的累贅嗦這樣的污點和障礙了?他同時還拿定了我不會跟人拆穿他:你不認我我不認你,苦死不做棄婦,虛榮心高于一切——知妻莫過夫。

    可惜彭湛百密一疏,這傻小子既能為他利用,就也可以為我利用。

    與彭湛相反,我非常非常想知道他那邊的情況,經濟狀況,還有——姑且可以說是感情狀況吧,我是這樣問的: “彭湛什麼時候結婚?” 這是從心理學上學得的一招,提問不問第一句,如,“他有女朋友了吧?”或“他和他女朋友關系怎麼樣了?”一概不問,而是直接從第二句問起,讓對方在不摸深淺措手不及中将實話說出。

     傻小子道:“沒聽說他要結婚啊,還早了點吧,才認識不多久。

    ” 我愣了愣:“怎麼叫‘不多久’?都認識一年多了!”又擺擺手,“噢,你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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