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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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建議說:“媽媽,咱們把他送回去吧。

    ” “誰?” “弟弟。

    ” “送回哪裡?” “醫院啊。

    ” 當時是晚飯後,我帶冉去取奶,海辰在家裡睡覺。

    這麼大的嬰兒,一天有一大半時間要用來睡覺。

    隻要他睡覺,窗簾就得被拉上一半,那窗簾是墨綠色的,因而房間裡有一大半時間光線昏暗,而且,桌上、床上、椅背上,到處是嬰兒用品:高高矮矮的瓶子,尿布小衣服小毯子……冉不僅沒有地方玩,還要不斷地被大人告誡說“小點聲,弟弟正睡覺!”“不要動那些奶瓶,剛消過毒的!”從海辰進家,冉的周末就沒有了意思。

    也是從海辰進家,冉的每一次歸來對我也不再是樂趣。

    總共那麼大點兒的地方,大床小床桌子櫃子擺上再就沒有多少空間,兩個大人在其間活動時不時還要摩肩接踵,何況再添一個五歲的孩子?何況“一個孩子頂得上十個大人”?冉算是聽話的了,在男孩子裡,算是乖巧的了,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讓他幹什麼他就不幹什麼,就這樣,不到半天工夫還是碰砸了一個奶瓶一把湯匙。

    桌上東西擺得如同多米諾骨牌,且大都是易碎物品。

    奶瓶裡裝的有奶,讓小梅好一頓掃、擦。

    我沒說冉,但是也沒刻意掩飾内心的煩躁。

    奶摔了,又要重煮,而且,每天的奶有每天的定量。

    沒有這些意外,一個嬰兒的正常所需就夠人煩的了。

    我皺着眉頭,重重歎氣,不看冉,隻叮囑小梅掃幹淨一點,别誰不小心踩上,紮了腳。

    嬰兒說不上什麼時候就會出點緊急情況,逼得你時而要赤足在房裡奔波。

    小梅去衛生間涮拖把,我抱起被奶瓶落地的猝響驚醒的海辰,哄他繼續睡覺,書上說嬰兒的睡眠非常重要,直接關系到他的大腦發育和身高,同時這時的嬰兒聽覺靈敏性已逐漸增強,但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極易受驚,我一直抱着他哄了近二十分鐘,他才又漸漸睡去。

    待我将睡着了的海辰放在床上,才突然發現,這麼長時間,屋裡靜得沒有一點聲響——冉呢? 冉半趴半跪在屋角組合櫃的台面上,畫畫,每換一支顔色筆,都小小心心,輕輕放,輕輕拿,稍微弄出了一點動靜,就趕緊扭過頭來向我們這邊看。

    他畫畫的那個地方是這個半拉着窗簾的房間裡最暗的地方,但也是屋間裡唯一可以容他擺下紙和畫筆的地方。

    至今,每想起半趴半跪在昏暗屋角裡的小小的冉,我都要問自己,如果,冉也是我的親生孩子,我會不會這樣? 那天,晚飯後,我讓小梅在家,我去取奶,帶着冉。

     外面已是春天了,遍地楊花,滿天柳絮,院子裡的白玉蘭樹也開花了,那花開得潔白高貴飽滿,使原本幹巴巴的枯樹立時變成了美麗的年輕公主,引來不少人倚偎着它擺姿勢照相。

    我一手拿着奶筐,一手拉冉。

    一俟走出那間擁塞的小屋,離開了那個須臾離不開人的嬰兒,頓覺天地寬闊空氣新鮮,身心輕松得如同柳絮般能漫天飛舞。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這種情緒——我說過,冉是個敏感的孩子——冉對我說了上述的那番話,那番讓我把海辰送回醫院裡的話。

    即使冉不是我的親生孩子,我也沒有辦法面對着這樣的信任、天真無動于衷。

    可是,我又能說什麼?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事情的本質,無法改變他和我的命運。

    我們的命運,包括海辰,包括彭澄,都将因了彭湛的變化而發生改變。

    但我不能不回答問題,隻好利用大人的經驗和狡猾,裝傻,拖延不答,再伺機把問題引開。

     “為什麼要把他送回去呢?” “他太麻煩了。

    而且,整天睡覺,哭,一點意思都沒有。

    ” 冉的轉折詞“而且”用得很準,很是地方,一個才五歲的孩子,他有語言天賦。

    他還樂感好,他還長得好,他還開朗活潑聰明……可是,不論他怎麼好,已經和我沒有關系了。

    見我不說話,冉追問: “媽媽,你覺不覺着他麻煩?” “覺着!”我由衷附和,并為我能夠對冉由衷而略感寬慰,稍停,又補充說,“真是太麻煩了,我一點都沒有想到會這麼麻煩,一點都沒有想到。

    ” 冉于是很高興:“我說得對吧?” “冉,你想不想照相?”我示意他注意不遠處白玉蘭樹下的熱鬧。

     冉不上當:“咱們把他送回去吧?” 用的是祈使句式,口氣卻類似斬釘截鐵,帶着急切和敦促還有希望,令我無法再兜圈子,無法回避。

    于是,我握着他溫軟的小手,慢慢地,清楚地,對他說了我不可能将海辰送回去的道理,冉聽完後便不再說話了,無論我說什麼。

    路過小賣部,我帶冉進去,給他買了包小米鍋巴,八毛錢。

     八毛錢在當時不是小數,一瓶牛奶四毛五分錢我都舍不得喝,我一向酷愛牛奶及一切牛奶制品,酸奶,冰淇淋,奶油糕點,莫斯科餐廳的那種奶油濃湯,吃起來沒有夠的。

    有了海辰,便戒斷了這嗜好,不僅奶,蛋、肉、水果也不再吃,日日帶領小梅吃青菜豆腐。

    也再沒有添過衣服,擦臉用的是一毛錢一管的馬牌油,影劇院也不再去,路過了都想不起來看它一眼,仿佛那已是隔世的事情。

    常常,為省幾毛錢,甚至幾分錢,不惜多蹬好長一段路的自行車,去另一個商店買那裡頭相對便宜的某種物品。

    窮人有的是力氣,沒有的是錢,有了海辰我成了窮人。

    沒精力沒空間寫作,當然也就不會有稿酬收入。

    每月二百多點的工資四個人分:海辰一大塊,小梅一大塊,冉一大塊,我的那一塊再壓縮,也不能不吃不喝,如此一分,二百塊錢一點剩不下,還不夠,還要從以往的積蓄裡貼補,月月得去銀行裡取錢。

    每次趴在銀行的櫃台上填寫取款單時,腳都有些發軟:當有一天無錢可取的時候,我怎麼辦?彭湛走後再無錢來,不知是疏忽,還是覺着已經一次性拿來過兩千多塊的錢,從道理上講,已不欠什麼。

    從他撇下我和出生才十四天的海辰義無反顧潇灑離去的時候,我就明白,我們之間已無情可言,隻剩下了理。

    按理,常理,從錢的數目上說,他是不欠什麼。

    但幾乎沒怎麼猶豫,我就拿出八毛錢給冉買了鍋巴。

    事後曾反複想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

    僅僅是出于對冉的憐惜,一時沖動感情用事,還是帶着某種預謀是一種事先的補償?冉接過了鍋巴,拆開了,吃着,但還是沒有說話,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後,我問: “冉,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 “媽媽家房子太小,有了弟弟,冉就沒法痛痛快快地玩了,是不是?” “嗯。

    ” 其實我完全知道令冉不滿、不安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就是,有了海辰之後,我對他的忽略忽視。

    但他再聰明,也隻有五歲,根本無法将這樣複雜的感受表述清楚,很有可能,心裡都沒能理得清楚,于是我再次利用了成年人的經驗和狡猾,用暗示、引導的方法,将事情引離開本質,以推卸責任,然後,好比較輕松比較自然地使他接近我設定的目标。

    我說: “冉,要不,你先去爸爸那裡住一段?” 這是我由來已久的想法,在海辰還沒出生的時候,在彭湛情感發生變化的時候,尤其在海辰出生之後。

    随着嬰兒降臨而降臨的繁雜沉重令我始料不及,此前我曾多次設想,孩子一出生,就恢複單身時的生活習慣,天天早晨跑步,盡快恢複體形恢複健康的生活,多麼天真。

    殊不知真正無以逃遁的、無時無刻的、周而複始的、可以令人呼吸困難神經崩潰的艱難在嬰兒出生之後。

    常常,你要在萬籁俱寂的夜裡清清醒醒,因為你的嬰兒這時候正玩得高興;常常,餓得頭都發暈了時你才會模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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