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家大院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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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緻庸走進了财神廟。

    緻庸在離雪瑛很遠的地方站住了。

    翠兒退出了大殿。

    大殿裡,兩人眼裡都閃爍着火光,雪瑛的眼裡是熾烈的歡樂的火光,緻庸的眼裡卻是冰冷的痛苦的火光。

    四目相交,緻庸立刻躲開了雪瑛的直視。

    雪瑛一下就感覺到了什麼,心中如被重錘撞了一下。

    她想控制心神,躲開大錘的重擊,但一點用也沒有,大錘毫無憐惜、一下一下向她心頭砸去。

     緻庸感覺到了她内心的變化,神情漸漸顯得不管不顧。

    雪瑛眼裡漸漸湧出淚花,随即又倔強地拭去。

    緻庸看她一眼,索性半轉過身去。

    雪瑛什麼都明白了,冷冷地抖着唇問:“聽說你今天成親?”緻庸傲然道:“不錯!” 雪瑛的嘴唇抖了半天,痛苦道:“那麼說,不但幾天前你對我說的話是假的,當初你站在财神爺面前發的誓也是假的!”緻庸内心的痛苦卻無法抑制,隻好轉過臉去。

    雪瑛停了一會,終于爆發道:“你說話呀!你怎麼不說話?當初你親口對财神爺發過誓,說你一生一世,非江雪瑛不娶,難道都是假的?”她越來越激憤,聲嘶力竭道:“你是不是那時就存了心騙我?你一開始就是個騙子!喬緻庸,你騙了一個愛你勝過愛自己性命的人!”緻庸突然大聲道:“不,我沒有,沒有騙你!”雪瑛聲音反而降了下來,冷聲直問到他的臉上:“到了這時候,你還敢說你沒有?” 緻庸慢慢地轉過臉,深深看着雪瑛。

    雪瑛也盯着眼前這個心愛的男人,心上的大錘停止了擊打,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内心甚至又燃起了希望,是啊是啊,他說他沒有,緻庸說他沒有騙我。

    忽聽緻庸語氣激烈道:“不錯,當初我是站在财神爺面前發下重誓,說我喬緻庸今生今世非江雪瑛不娶,可那話前面還有話!”雪瑛簡直有點目瞪口呆,反問道:“什麼話?”“我當時是說,隻要我中了舉人,又中了進士,就一定娶你。

    可我今天砹中舉人,也沒中進士,這輩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中舉人、進士,所以,我不能娶你!” 雪瑛驚呆了,好一陣才顫聲道:“喬緻庸,你……我沒想到你很卑鄙,更沒想到你還這麼無恥!”說着她擡手一巴掌狠狠打在緻庸臉上。

    緻庸一驚,捂着臉,像望一個陌生人一樣望着她:“你……你打我?”他臉上疼痛,心裡卻有一種解脫之感,旋即又被一種更強大的痛苦淹沒,無論如何,他心裡知道,他就要永遠失去這個一生中最心愛的女人了。

    雪瑛也被自己的動作吓住了,愣在那裡。

     緻庸索性惡意地笑起來:“江雪瑛,你打我!你打得好!反正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不管你高興不高興,今天我都把陸家小姐娶到家去了,我還和她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你覺得我這個人卑鄙、無恥,可我卻覺得這事自己做得漂亮!陸家有銀子,可以幫我救喬家,你們家卻沒有。

    ”他看着雪瑛驚愕痛苦的表情,繼續硬着心腸道:“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打今兒起,咱倆的事一筆勾銷了!我說完了,要走了!哈哈!哈哈!”說完他轉身就往殿門外走。

     雪瑛氣得發昏,叫道:“喬緻庸,你給我站住!”緻庸站住卻不回頭,隻覺得心頭如撕裂般痛楚,剛才那些僞裝的怨毒已耗去了他所有的心力。

    雪瑛的聲音斷斷續續,忽遠忽近,時而如嚴冬飛雪般旋裹得他冰冷不堪,時而如同酷夏毒日般烤灼得他痛苦難當,也許,也許更如同空中撒落的鹽雪一樣,繁繁密密地落在他滴血的心上。

    他隐隐約約聽到雪瑛說她也要嫁人了,嫁到榆次東胡村的何家,她說何家比陸家的銀子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答,隻聽到自己嘴裡最後惡狠狠吐出兩個字:“恭喜!”忽地,他似乎又聽見雪瑛哀求他帶她走,帶她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緻庸黑着臉,咬牙硬着心腸轉過身去,恍惚中他好像大聲地恥笑起她。

     他恥笑她了嗎?在一陣眩暈中,雪瑛的面孔開始在他面前飄蕩,絕望的,希望的;痛苦的,歡欣的;傲然的,軟弱的;強硬的,哀懇的……緻庸使勁搖着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些,可絲毫沒有用。

     這眼神清媚如波的心愛女子,這可以讓他永遠醉下去的心愛女子,這原本要和他一起變成蝴蝶自由翺翔的心愛女子啊,雪瑛的面孔從他面前飄開,繼而在空中飄蕩,絕望的,希望的;痛苦的,歡欣的;傲然的,軟弱的;強硬的,哀懇的…… “你别再纏着我了,讓我走,家裡還有一個更好的等着我呢!”緻庸大吼一聲,猛地咬了一下舌頭,試圖增加自己崩潰的控制力——鮮血鹹鹹亦閑閑湧出,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但他多少清醒了些,努力硬起心腸。

    雪瑛的臉終于又真切起來,但在那一瞬間,緻庸知道自己要永遠失去她了。

     不知過了多久.雪瑛痛苦決絕地把鴛鴦玉環遞在他的眼前,晃動着,晃動着。

    緻庸再次眩暈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控制着自己帶她走的欲望,下意識地掏還香囊,接過玉環轉身離去。

    雪瑛慘叫一聲,但緻庸隻停了一下,卻沒有勇氣再回頭望她一眼,用最後的力量快步走了出去。

    雪瑛再也無法支持,身子一晃,向後跌倒。

    一直在殿外聽着的翠兒,急奔進來扶住她,哭道:“小姐,你們是怎麼啦……”大殿外,緻庸聽到了翠兒的哭聲,臉上僞裝的惡毒全部消失,他把鴛鴦玉環緊緊攥在手中,淚水流下來,踉跄地上馬飛馳而去。

    一直守在殿外的長栓,急忙跟上去。

     雪瑛掙脫翠兒,兩手向上,如癫似狂道:“财神爺,财神爺,您老人家告訴我,這是人間還是地獄啊?我是不是在做夢呢?”翠兒哭起來,又一次抱住她,連聲喚道:“小姐……”雪瑛置若罔聞,慘呼道:“不,不是做夢,剛才那一個真是緻庸……緻庸他真的負了我,負了我這顆要為他死的心!緻庸,緻庸,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又一次昏倒過去。

    翠兒上前抱起她,急喊李媽,兩人合力終于将昏迷不醒的雪瑛抱了出去。

     鄉道上,長栓終于攔住了緻庸的馬頭,怒聲道:“二爺,您就這麼走了?”緻庸沖着長栓喊:“我成了親,她也要嫁人了,從此我們天各一方,我不走又能怎麼樣?”長栓大聲道:“二爺,您錯了!翠兒剛才對我說,他們家小姐今天準備好了,要跟你一起私奔呢,她連嫁衣都包在包袱裡帶出來了,您沒看見?”緻庸隐約記起來了,然而即便如此那又怎樣呢?長栓痛聲道:“江家二小姐今天是沖着您會帶她遠走高飛,才費盡周折來到财神廟的。

    為了能出來見您,她今天差點兒要了自己的命!”緻庸遽然變色,大叫一聲,撥馬回奔。

    “二爺——”長栓叫了一聲,飛馬追了上去。

     但在财神廟前路口,緻庸和長栓卻被曹掌櫃和茂才騎馬攔住了,身後則是曹氏的馬車。

    “東家,您哪裡去?”曹掌櫃看着他沉聲問道。

    緻庸策馬大叫:“曹掌櫃,你讓開!”曹氏在車中探出頭來,沉靜說道:“二弟,雪瑛表妹已經走了,你還去見誰?”緻庸撥馬就走。

    曹掌櫃再次攔住他道:“東家,事已至此,您不能再去!”緻庸狀若癫狂,叫道:“我就要去江家,我一定要見到雪瑛!”說着他用力踢馬,沖過曹掌櫃的攔阻,向前疾馳而去。

    茂才在後面遠遠地喊道:“東家,你去了就真能帶江家小姐遠走高飛?你真的忍心不要喬家了嗎?”馬終于慢下來,緻庸在馬上搖晃着,後面幾個人吓得一起大叫:“二爺,二爺!”緻庸聞聲穩住身子,仰面朝天,淚流滿面。

    不待衆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撥馬跑上另一條路。

    曹掌櫃松了一口氣,對發愣的長栓道:“還不快去跟着東家!這會我們大家就靠你啦!”長栓心中不忍,歎口氣趕緊打馬跟了上去。

     2 在繡樓的床上沉沉躺了許久的雪瑛,在千呼萬喚中終于微微睜開眼睛。

    江母哭道:“雪瑛,你就出個聲讓娘放心一下吧……”雪瑛略微動了動,突然意識到手裡還緊緊攥着個香囊,那個從緻庸那裡要回的香囊。

    她像着火一般将它扔掉,含淚尖叫:“翠兒!快拿去把它扔了!燒了!我不想再看見它!”江母急對翠兒道:“快,叫你扔了燒了,你就快點去扔了燒了……”翠兒答應着,從地下撿起香囊,卻見雪瑛又到處亂摸起來,哭着問:“翠兒,我的玉環呢?我的鴛鴦玉環呢?”翠兒道:“小姐,玉環您不是已經還給……”雪瑛一驚,定睛看着她手中的香囊,又改了主意,叫道:“不,把它拿回來!拿回采!”江母完全沒了主意,跟着又叫:“快,翠兒快給她!”翠兒遲疑一下,又将香囊遞給雪塊。

    雪瑛将它攥在手裡,狂吻不止,接着大哭起來。

     江母跟着哭道:“女兒,女兒,你就想開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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