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 第七章:血腥之旅

關燈
(一) 小金吐了。

     他長到二十多歲,當然知道吐的滋味。

     據他自己說,他五歲開始在外流浪,七歲開始喝酒,第一次喝酒便喝到吐,此後他吐過不止百次千次。

     吐的原因都是喝酒。

     他喜歡交朋友,跟朋友在一起自然得喝酒。

     吐的滋味不太妙,有朋友的感覺足以抵消掉這不妙。

     所以,小金的吐一般都從快樂開始—— 先是快活得手腳發飄、頭有點暈,然後說話時舌頭大、身發冷,胃痙攣,再然後,就可以吐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複來。

    嘔吐和散盡千金一樣,也需要氣魄,這可是人生的一種境界。

     能夠從散盡千金中得到快樂的人,同樣能從嘔吐中品味歡樂。

     可惜這一回,小金雖然想吐,卻一點兒體會不到快樂。

     “八隊”的兩名藍盔武士在花叢中現身時,小金覺得胃像被人用拳頭狠命猛擊一樣,一陣陣痙攣。

     他明白這是嘔吐的前兆。

     可他不快活,而且—— 他手腳不飄頭不暈假如說話舌頭也不大—— 所以,他立即把這幾種有利因素全部調動起來: 頭不暈,使他能迅速判斷自己的處境和對策; 說話舌頭不大,使他能說出一些重要的話; 手腳不飄,使他能夠揮動手臂跑,這樣跑起來比較快! 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阻止一件事:嘔吐!他不願平生頭一次,在沒有喝酒的情況下使自己吐出來! 于是他先對小妹說了句:“你等着,我去對付!” 然後他就開始跑—— 朝坡下跑。

     看他模樣,像是個亡命徒,向那兩名藍盔武士挑戰! 藍盔武士想必也這樣認為,他們齊舉盾牌,冷冷捉刀,邁開了步。

     “八隊”慣例:隻進不退,隻攻不守,隻殺不饒! 如果要這兩名武士停手,除非殺了他倆! 待他倆與小金接近,兩把陰森森的鬼頭刀已經在陽光下揮起—— 兩把刀,都重三十斤。

     用這樣的刀作戰,必須先揮動,讓全身血脈發熱。

    而重刀一旦揮舞,慣性威力也無窮,像綁在風車上狂轉的鍘刀! 花屑飛濺,兩名重甲武士就這樣舞着刀,殺氣騰騰地逼來! 小金不拔刀。

     他腳步不停,腦子在轉。

     他快速轉動的腦子裡,早已想好了一句話,是句非常重要的話。

     他到了兩名武士跟前。

     他低聲喝道:“我是縣衙的金捕頭!” ——小金對這句話很有信心。

     ——他明白自己和“八隊”間,一定出了什麼誤會?不然“八隊”怎麼會在這裡截擊他? ——他必須表明自己的身份,因為他既不想殺“八隊”的人,也不想被“八隊”殺死。

    雖然他不喜歡“八隊”,他聽說過他們那種冷血無情的作派,可不管怎麼說,大家畢竟都是官差嘛。

     ——當然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很可能被揭破,沒法在小妹跟前裝扮随風大俠了。

     ——也說不定。

    這裡離山坡有一段距離,小妹聽覺再靈敏,也未必能聽清他說什麼,若三言兩語能跟“八隊”講清楚,讓對方和自己假打一場,原來制訂的追蹤“飛刀門”的計劃還有可能繼續。

     ——所以小金覺得,這句話雖然簡短,但如精粹的刀法一樣實用!他一句話就能使對方停下。

     豈料,對方的回答是惡狠狠一刀! 那一刀,滿懷着仇恨、兇殘!仿佛砍向的,是那奸殺妻女的仇人、出賣同門的奸細、販賣嬰兒的惡棍! 小金這才發覺,有時候信心太足是個錯誤。

     他就是太自信了,才沒有防備對方出刀。

     一刀劈來,小金發現自己竟低估了“八隊”! 他簡直不知道“八隊”是怎麼訓練出這樣的刀法?因為他并沒有奸殺他們的妻女出賣他們的同門販賣他們的嬰兒。

     不過終于醒悟——隻要他們出刀,無論對誰都一樣! 晚了! 小金明白過來—— 他一閃身,躲過左邊一刀,但右邊一刀接着砍來! 他再閃,肩頭被刀刃吃住—— 鮮血飛濺!他的血! 小金又驚又怒! 他吃驚,是因為兩個家夥對他喊的話竟然沒反應! 他憤怒,是因為這一刀差點兒要了他的命! 他再低喝:“住手,是自己人,我是縣衙捕頭!” ——這回喊出,他倒是沒有多少信心了。

    “八隊”每次出動,派十六人。

    他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他。

     ——他沒有什麼東西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因為要對付“飛刀門”,任何跟官府有關的東西他都沒帶,連腰刀都不是縣衙配的那種。

     ——所以,他一邊喊,一邊覺得舌頭不靈身體發冷——恐懼。

     果然,那兩名武士渾然不理。

     兩把鬼頭刀一舉,在豔陽和花叢中奪人魂魄! 兩面盾牌也一夾,像兩扇門合攏,要把他的性命留下! 生死之門。

     地獄之門。

     小金沒有選擇了—— 他必須要在氣竭頭暈手腳發軟之前,為自己求得一條生路。

     要生,就得戰! 于是,他叫聲“殺”! “嗡”地一響,拔出腰刀! 他必須在厚盾和鬼頭刀光之間,殺出一條生命線。

     (二) 小金的嘴裡一股苦味。

     他還沒有吐,可感覺卻跟宿醉差不多。

     他拄着刀,跪在那裡,肩膀的血在湧,浸濕了整條胳膊。

    他感到惡心、暈眩、困惑、乏力。

     他不是沒有殺過人,江洋大盜、地痞無賴、快刀手、夜行賊,哪一種人他都殺過,可哪一回也不比這回感覺壞! 他根本不明白對方為什麼來殺他? 他已經殺掉了兩名藍盔武士。

     殺掉他們,比想像的艱難! 他們全身都是重甲,頭上是硬盔,此外加上盾牌,就像是刀槍不入的鐵龜。

     起初,他不想傷他們的性命,隻打算将他們擊倒,可他很快明白,他們不會被輕易擊倒的。

     “八隊”選擇的武士,都是萬裡挑一的壯漢,跟千年老樹一樣壯實,能夠想像一刀劈倒一棵千年老樹嗎? 何況他們也有刀,雖然沒有小金的刀快,但比小金的刀沉,若被他們砍中了,滋味也不妙。

     小金已經挨了一刀,痛得夠嗆!他絕對挨不起第二刀。

     打得越久,肩膀的血流得越快!他悲哀地發現,如果不想挨第二刀,就得速戰速決! 可他發現,殺他們居然無從下手。

     他的快刀轉眼砍出七、八十下,按理說就是樹也砍斷了,但對方的重甲發揮功用,許多刀砍中了他們,隻勉強傷了他們一些皮肉,而他的鋼刀已卷了刃。

     皮肉之傷卻激發了兩名武士的鬥志,咆哮着,像嘶啞粗魯的公牛朝他沖來。

     小金一輪快刀使過,僅在兩面盾牌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小金終于發現,在他們身上,隻有一處是緻命且可以刺入的—— 咽喉! 于是他揮刀,直刺! 一股鮮血激射而出,噴了他滿胸。

     小金頓覺腥臭欲嘔。

     他一轉身,再刺入另一名武士頸中。

     一股更為殷紅的狂洩鮮血! 小金顫抖着,拄刀跪下,他難以忍受這殘忍的殺戮方式。

     他是被逼動刀!和“八隊”這樣的對手作戰,誰都會變得殘忍! 殺掉他們,他幾乎崩潰了。

     暴虐的心,無謂的死,以及突降的災禍—— 他突然發覺人生醜惡可怖! 即便頭頂豔陽明媚,他也感到了一種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他聽到了輕輕的腳步,還有棍子在花叢的探索聲。

     小妹扔下藤棍,焦急地抱住他,“你在流血?”她說。

     小金仰起了臉,看到她不加掩飾的心疼、關切。

    她從衣裳上飛快撕下一條布,給他包紮傷口。

     小金喉嚨一熱—— 他猛然間發現,這個被他欺騙、利用的“飛刀門”盲女,才是世間真正關心他的人! 她雙眼那麼明亮,雖然看不見他,卻注滿了對他的溫情! “我沒事……”他哽咽着說。

     他
0.10871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