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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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被松了綁的礦警頭目在叫: “弟兄們,不要怕,隻要你們走出礦井,向地面的皇軍投降,兄弟我包你們無事!兄弟我叫孫仲甫……” 突然響了一槍。

     那個剛剛跳到煤車皮上的孫仲甫被擊斃。

     “誰開的槍?” “抓住,抓住他!” “哎喲,不……不是我!” “砰!” 又是一槍。

     充塞着肮髒生命的巷道裡鼓噪着生命的喧叫,那些喧叫的生命在絕望與恐怖中沖撞着,傾軋着…… 巷道裡更加混亂。

     沒人敢往那煤車皮上站了。

     孟新澤一陣欣喜,他看到了一線希望:并非所有人都想向日本人投降,真正的男子漢,不願屈服的生命還頑強地存在着! 淚水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聚在孟新澤身邊的那幫卑鄙的家夥已發現了潛在的危機,他們拉起孟新澤,把他往原來關押礦警和日本人的工具房門口推。

     工具房門前突然擠過來幾個人,為首的是耗子老祁和田德勝,老祁提着把煤鎬,田德勝手裡抓着杆槍。

     田德勝攔住了王紹恒: “把姓孟的這王八交給我!” 王紹恒說: “先關起來,先關起來!” 田德勝又犯了邪,擡起手,惡狠狠打了王紹恒一個耳光,破口罵道: “王紹恒,你他媽的充什麼聖人蛋!在這地方能輪得到你說話麼?現在,弟兄們推舉老子去和日本人談判,老子要把姓孟的押到井口去!” 王紹恒愣了,畏畏縮縮往後退,他有些惶惑,他不明白,究竟是誰推舉了田德勝作談判代表?這刻兒,一切都亂糟糟的,誰能代表得了誰? 人類自己制造出來而又制約着人類自己的一切秩序,在這裡都不起作用了。

    權威已不複存在了,野蠻的生存競争的法則最大限度地支配着這幫絕望的人們。

    每個人都有權力宣稱他代表别人。

    而每個人實際上都隻代表他自己。

     在這種時候,每條生命的主人隻能對他自己的生命負責。

     王紹恒是最聰明的,他不再去和田德勝争執,悄悄退縮到人群中,耳朵又支了起來,鼻子又嗅了起來。

    他要判明那些危險的氣息,迅速躲開去。

    從田德勝兇光畢露的臉膛上,他想到了僥幸逃生後的漫長日子。

    他不能做得太過分,不能落得一個張麻子的下場。

     扭着孟新澤的幾個家夥都在和田德勝争: “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代表我們?” “對,誰推舉了你?” “反正我們沒推舉你!” “揍!揍這王八蛋!” 田德勝将小褂一扒,露出了厚實胸脯上的凸暴暴的肌肉,大吼着: “揍!來呀!爺爺倒要瞧瞧,誰他媽的敢揍爺爺,不孝順的東西!” 惡毒地一笑,手一揮: “老祁,老周,你們都給我上,繳了這幾個小子的械,把他們也送給日本人去!” 田德勝話音未落,一場混戰旋又開始了,雙方扭到一起,拳打腳踢,亂成了一鍋粥,叫罵聲,哭喊聲和肉與肉的撞擊聲響成一片。

     在混戰之中,田德勝、老祁一幫人将孟新澤搶到了手。

    他們撇開手下那幫依然在混戰的弟兄,拖着孟新澤沿着東平巷向外走了幾十米,而後,鑽進了通往二四二O煤窩的上山巷子。

     孟新澤這才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不無感激地道: “老祁,老田,今日可多虧了你們……” 田德勝道: “别說這些沒用的屌話了!快!找個地方貓起來,别讓那幫王八蛋發現了!” 老祁也說: “對,快,貓起來,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露面了!日本人不殺你,那幫雜種也得殺了你!” “走!咱們快走!” 他們爬上山,穿過二四二O煤窩,來到了老祁和田德勝曾摸過的老洞前。

     田德勝道: “老孟,你就躲在裡面不要出來,我和老祁還是出去,日本人不會把我們都殺了的,他們要的是煤,不是屍體。

    隻要我們再到二四二。

    窩子下窯,我們就來找你,給你送吃的,不論是一天、兩天,還是三天、五天,你都得挺住,千萬不要自己出來!” 孟新澤摟住田德勝哭了: “老田,好兄弟!我對不起弟兄們!你……你一槍打死我吧!” 田德勝狠狠打了孟新澤一個耳光: “姓孟的,别他媽的這麼沒出息!你狗日的是條漢子!不因為你是條讓老子佩服的漢子,老子才不救你哩!” 老祁也說: “對,就是死,咱們也得死得硬硬生生!你要真這麼窩窩囊囊地死了,就是個孬種,我姓祁的也要咒你!” 孟新澤道: “可我躲在這裡,這四百多号弟兄怎麼辦?你們怎麼辦?” 老祁道: “這你不要管!車到山前必有路,你沒看到那幫混蛋已經打算向日本人投降了麼!!他們的狗命才用不着咱們操心哩!” “真的哩,這年頭誰能顧得了誰?” 田德勝也說。

     孟新澤不禁想起了工具房門口的一幕,長長歎了口氣,最終被老祁和田德勝說服了。

     老祁和田德勝雙雙告退,臨走時,二人又把身上的小褂脫了下來,交給了孟新澤。

    老祁手中的煤鎬也留下了。

     老祁又說: “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小褂也能吃!” 孟新澤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猛然明白了他面臨着一個比死更困難的問題,那就是活下去! 井上?哦,井上沒暴動。

    想想呗,探照燈亮着,崗樓、哨卡上的機槍支着,井上手無寸鐵的弟兄哪個敢動?!遊擊隊又沒有來,硬着頭皮往外沖,那不是白送死麼!井上兩個戰俘營都沒人動,這事我知道。

     天亮以後,日本人開動絞車,将一塊貼着告示的牌子挂在罐籠裡,放到了大井下口,敦促暴動的戰俘們投降。

    告示上說:隻要戰俘們保證井下礦警和日本人的生命安全,并交出暴動的領導人,日本皇軍寬大為懷,既往不咎。

    井下大多數人早已準備投降,一看到這告示,馬上動作起來,要把那些積極參加暴動的骨幹分子抓起來。

    結果,又一場慘禍發生了:一個不願意向日本人投降的硬漢子,把井下的炸藥房給點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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