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神秘滿星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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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橋下向河裡扔了一塊石頭,這一招是從影碟中學來的,目的是試探有沒有人打埋伏。

     沒有動靜。

     又扔一塊石頭,還是沒有動靜。

    我滿心都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我想自己注定要成功了!我貓着腰,迅速奔上前去,微微發白的河灘上,我已經隐隐看見那些無聲無息的死人,他們好像一些不真實的道具或者河水沖下來的木頭,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我心緊張得或者說刺激得快要跳出胸口,我這人的毛病,一取得成績就控制不住自己,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原本計劃是,按下一張全景就勝利大撤退,就算成功。

    可是一到現場我就貪婪起來,控制不住想要多按幾張,拍局部,拍近景,拍特寫,最多五分鐘,不,三分鐘!三分鐘同半分鐘有什麼區别呢? 我把相機湊向屍體的面部,我模模糊糊看見死人的眼睛是半睜開的,也許還在動,不過沒有關系,這都是天黑的錯覺,并且我從不怕鬼。

    我相信将來的照片上,這人的眼睛一定像死魚一樣灰白和暗淡無光。

    我跪下一條腿,屏住呼吸,已經充足電的閃光燈亮着紅色信号,我剛要按下快門,一件出乎意料和匪夷所思的事情突然發生了。

    這件事發生得那樣迅速,就像大地開裂,飛機失事,令我完全沒有準備和猝不及防! 天!死人居然坐起來,一下子抱住我的頭!…… …… 不難想象,我當場險些靈魂出竅,心髒窒息,變成一個真正的死人。

    我想我決不是一個優秀的士兵,我根本不懂搏擊格鬥之類戰術,我隻是一個四肢和體力都日漸蛻化的大陸作家。

    所以我基本上不堪一擊,眼睛一黑就被按翻在地上。

    我聽見自己那架日本“理光”自動相機重重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而且凄慘的破裂聲。

    我魂飛魄散,絕望地想完了,明天一早也許滿星疊居民發現河灘上多了一具陌生屍體。

    他們見慣不驚,見怪不怪,隻有野狗将為多了一頓肥美的人肉大餐而歡欣鼓舞。

    但是一座遠在千裡之外的中國城市将因此多了一個寡婦,一雙年邁老人将為失去他們親愛的兒子而悲痛…… 更重要的是,我的雄心勃勃的采訪和寫作計劃将因此化為泡影,我的寫作生涯将劃上一個句号,我的讀者将永遠看不到這本書,我的一切冒險和努力将付諸東流前功盡棄。

    在這片異國他鄉的土地上,我也許沒有墳,沒有名字,永遠隻是一個神秘的失蹤者,一個謎,隻有我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被捆住手臂,眼睛蒙上布條,我感覺自己像隻結實的粽子。

    我什麼也看不見,任憑一些很粗重的手在我背上推來搡去。

    我認為這是典型的黑幫手法,為的是怕俘虜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秘密。

    我渾渾噩噩,大腦一片空白,隻嗅到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濃重的人體汗臭味,還有槍械的機油和冷冰冰的鐵腥味。

    我猜想那是一些體格粗壯的男人,在他們眼裡,我一定是個神情沮喪而又可笑的俘虜。

    我絕望極了,四肢痙攣,就像怕冷一樣打起抖來,如果此時有人對我頭上開一槍,我相信自己一定麻木不仁,一點反抗都沒有。

     人隻有到了這個地步,才知道自己多麼軟弱,多麼身不由己!不知過了多久,我磕磕絆絆的腳步停下來,我感到腳下被什麼東西又絆了一下,很硬,可能是門檻,所以我判斷被帶進一間屋子。

    屋子的空氣滞重而悶熱,散發出濃重的煙草味。

    一雙手替我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條,我終于看見一束亮光,那亮光像太陽一樣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等我漸漸适應光線,周圍的東西清晰起來,我看見屋子裡有桌子,椅子,也有床,有家具,不像審訊室,也不是地下室,那些地方容易讓人引起恐怖聯想。

    門口站着幾個人,他們背着武器,都默不作聲,因為光線暗淡,看不清他們的臉。

    我本想問問這是什麼地方,但是想到自己不會當地話,就忍住了。

     屋子外面響起腳步聲,一個人噔噔地走進來,帶來一股外面的山風和草木氣息。

    我猜想這人是個頭目,他穿一身黑衣服,沒有帶槍,也沒有坐椅子,而是坐在桌子上。

    那些帶武器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說明他的地位在他們之上。

    頭目背對我,低頭點燃一枝香煙,噴出一口煙霧,然後把臉轉向我。

     我覺得做了一個夢,因為事情發生太突然,太不可思議,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大真實。

    這是拍電影?幻覺?還是明明白白的生活? 他的臉上現出驚愕的神情,這種吃驚一點不亞于我這個絕望的俘虜,他和我的問号都寫在臉上。

     我們幾乎同時說:“怎麼……是你?” 7 關于這個神秘的朋友,許多性急的讀者會猜測他是誰,但是請原諒我暫時不能透露他的姓名,因為這将危及和損害他所從事的特殊工作。

    謝天謝地,他的奇迹般出現拯救了我,使得這天晚上的驚險故事發生戲劇性轉折。

    他居然眯縫着眼睛,用警察那樣的口吻教訓我說:“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要是今晚我不在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 我說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情報局?緝毒局?國家安全局?他根本不回答我的問話,吩咐手下人馬上送我回美斯樂。

    我抗議說你們把我相機摔壞了,你得賠我,不過不賠也可以,你得讓我重新拍幾張照片。

    他冒火地說,你再到河灘上看看,還有什麼屍體嗎?告訴你,什麼也沒有! 我氣壞了,我說你媽的還算朋友嗎?這點小忙都不肯幫,你把我的計劃都毀了!他也發火了,拍着桌子說你瞎摻乎什麼?你知道這是多重要的行動?聯合國禁毒署都來了人!……你快走吧,不要對任何人講你看見什麼,不然最好結果也是驅逐出境! 我被吓住了,驅逐出境不是好玩的事情,這才乖乖出了門,不敢再提非分要求,我自以為聰明的偷拍計劃終于以失敗告終。

    當天我即被一輛汽車送出滿星疊,路過小橋的時候,明晃晃的陽光下,果然什麼屍體也沒有,好像這個世界上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回到美斯樂,我簡直累壞了,就像從地獄回到人間。

    焦昆見我安全歸來,顯得很高興。

    他主動告訴我兩件事:第一,坤沙确實受人愛戴。

    泰軍進攻滿星疊,許多人自動拿起槍保衛家園,當時他在大同學校教書,親眼目睹那場壯烈戰鬥。

     第二,坤沙被人栽贓陷害。

    他雖是毒販,并不是外面傳言那樣,他做了許多好事,造福撣邦老百姓。

    這次向緬甸政府投降,換取政府向撣邦自治作出重大讓步,也可以看作是某種自我犧牲,不然他本來可以穩穩當當享福,成為世界上少數幾個最富有的富翁之一。

     我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難道我冒着危險,不遠萬裡跋涉而來,就是為了尋找這樣一個救世主麼? 關于坤沙向政府投誠的原因衆說紛纭,據劉舟所言,他與張蘇泉女兒張××女士一直保持較為密切聯系。

    他說,一是張家軍内部權力之争,張蘇泉重用漢人軍官,引起撣邦軍官強烈不滿,以至于發生多次内讧、叛亂和嘩變,直接導緻張家軍衰落。

    二是與佤邦軍作戰不勝,節節失利。

    三是國際禁毒壓力增大,難以為繼等等。

    還有一個重要的個人原因,坤沙年事已高,身體患病,所以很難說哪個原因起了主導作用,當然也很難說哪個原因沒有起作用。

     我個人傾向于認同劉舟的分析,焦昆認為坤沙做出自我犧牲也并非完全沒有道理,總之我相信反對毒品是人類大趨勢,所以促成1998年春天全世界都看到的轟動一幕。

     一年之後的1999年,媒體再爆一條新聞:坤沙重新出山,再登世界販毒大王寶座。

    我立即向劉舟詢問此消息的可靠性。

    劉舟斷然否定道:簡直是空穴來風!真不知道這種無中生有的消息如何變成新聞的?他鄭重相告:坤沙已是六十七歲的老人,腦癱中風,健康狀況每況愈下。

    即使有心重演二十幾年前的金蟬脫殼之計,也是心有餘力不足。

    張蘇泉更是古稀之年,他是主動要求與坤沙一起軟禁,相伴生死的。

     我甯願相信這樣一個普遍真理:地球是圓的,人也是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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