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手點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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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你們黨人,比袁世凱更好嗎? 一點兒沒錯,衆黨人笑道:凡是敢說我們不好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就毫不留情地消滅他。

    剩下來的人,看你還有膽子說我們不好嗎? 說着話,衆黨人抓住記者,扭過他的手臂:是哪隻手寫的罵我們的文章?這隻沒錯吧?以後咱們這條胳膊就不要再用了,好不好……咔嘣嘣一聲脆響,那記者發出凄厲的慘叫聲,手臂已被打斷。

     打斷記者的手臂,黨人們神清氣爽,開心地走了。

    可憐的記者拖着斷臂,去警察局報案。

    警察局局長叫唐繼禹,這個唐繼禹,其實就是唐繼堯的弟弟唐繼虞。

    他一個人有倆名,也兼倆職務。

     聽了記者報案的詳情,唐繼禹貼在記者的耳邊,說道:活該,你以為黨人也像袁世凱那麼厚道嗎?可以讓你随便罵?在袁世凱時代,是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而在黨人時代,是黨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要不然黨人怎麼會非要幹掉袁世凱呢?所以呀,既然是你自己惹來的禍,我勸你就假裝自己手臂沒斷,回家九九藏書寫歌頌黨人的文章吧,說不定這樣還能多活幾天。

     這個案子,就算是處理完了,可以結案了。

     推斷時間,這個案子的發生及處理,如果不是在李烈鈞抵達昆明的當天,就是在22日以後。

     因為唐繼禹在17日,率警衛兩連,憲兵一隊抵達阿迷,會晤阿迷縣長張一鲲,不是太明确地告訴張一鲲,他此行是迎接一位重要人物。

     而蔡锷遭遇到的暗殺,就發生在這個叫阿迷的地方。

    執行暗殺的人,恰恰就是阿迷縣長張一鲲。

     第8節是誰下達的暗殺令 蔡锷于阿迷遭遇暗殺的詳情,在當時就有多種不同的版本,使得這個案子撲朔迷離,籠罩在一片疑雲之中。

     劉秉榮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寫下了蔡锷遭遇暗殺的經過: ……蒙自關道周沆和阿迷縣長張一鲲,早奉袁世凱密電,令其防止蔡入滇異動,務必跟蹤謀殺,若已入滇境,須沿鐵路偵察捕殺。

    周、張接電後在蒙自關道署開過多次會議,決定組織暗殺隊,自越至滇捕殺或狙擊。

    繼偵知蔡已至河内,不日乘滇越車入昆明,如中途狙擊不能得手,即于碧、阿兩站,借設宴歡迎,暗放毒藥于白蘭地酒内毒死,抑或劫殺等情。

    由于蔡锷平安抵昆明,周、張二人即畏罪潛逃出境,唐繼堯電令河口督辦捕獲,捕解到省法辦。

    不料在河口督辦接電之際,周、張已先一夜偷過界去了。

    而後,周沆到香港,張一鲲因等候其愛妾張素娥,逗留在越南老街,時河口督辦正欲向法方引渡張一鲲歸案,第二日其妾張素娥到河口被檢查處擋獲,命其請妥保,若請不着妥保,可通知張縣長由老街過河口來證明是他的眷屬,準許由他領過河口。

    張一鲲接函後,過河口來證明,立即被捕解到省法辦,此旁話,不提。

    (劉秉榮《護國大戰》) 劉秉榮先生叙述說,蔡锷是12月22日晚9時到達昆明的,與軍官見面後,因喉疾講話不多,即回警衛團部休息。

    而在這個時間裡,蒙自關道周沆,和阿迷縣長張一鲲,正多方布置,準備殺掉蔡锷,得知蔡锷已達昆明,知道自己麻煩大了,就急忙逃跑。

    周沆逃到了香港,而張一鲲卻受愛妾張素娥拖累自投羅網,立即被捕解到省法辦,殺掉了。

     這段曆史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不妥之處。

    但據史學家王忠和老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後,卻弄出了一個與劉秉榮先生完全不同的版本: ……袁世凱得知蔡锷回雲南後,立即密令唐繼堯劫殺蔡(也有一說是直系人物雲南巡撫按使任可澄)。

    唐出身雲南會澤書香世家,看到本是湖南人的蔡锷卻在雲南享有祟高的威望,所以十分嫉恨他,便指使離昆明五百多裡之外的阿迷旅店(現在的蒙自)知事刺殺蔡锷,為的是避免自身嫌疑。

    可是,這位阿迷州的知事卻太不中用,隻是把蔡的仆從打傷,蔡锷主仆二人于1915年12月19日晚間平安抵達昆明。

    蔡明知是唐繼堯暗中下毒手,但是大敵當前,也不去和他計較,主張即日舉兵讨袁…… 在這裡,倆史學家終于成功地掐到了一起,劉秉榮老先生和王忠和老先生,雙方對蔡锷遇刺事件的描述上,存在着四點差異: 1.雙方時間不一緻,劉文說蔡锷是22日晚抵達昆明的。

    王文說蔡将軍抵藏書網達昆明的時間是19日,前後相差了整整三天。

     2.人數不一緻,劉文說蔡是由唐繼禹率兩個警衛連,一個憲兵隊護送至昆明,王文說蔡是和仆人兩人抵達昆明。

     3.暗殺過程不一緻,劉文說暗殺實際上并沒有發生,王文中則暗示了一場激烈的伏擊戰。

     4.下達暗殺命令的途徑不一緻,劉文說是袁世凱直接下令給阿迷縣長張一鲲,而王文則說下達暗殺命令的人,實際上是唐繼堯。

     在我們此前的史學研究過程中,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麻煩,不同的史學家對同一事件的描述,竟然是天差地遠,兩者的距離已經到了無法相互解讀的地步。

     要知道,所有的史家研究,都是彙集不同立場的當事人史料,相互印證彼此戳穿,最後過濾掉過于強烈的主觀情緒,而得到一個比較接近于客觀事實的狀态描述。

    而在這裡,這招不靈了,沒法子應用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因為一個虛假信息的介入,導緻了曆史系統的紊亂。

    這就有點兒像是在聽收音機的時候,受到了電子信号的幹擾,使廣播變得支離破碎,淩亂不堪。

    縱有多名當事人在傾聽,但每個人聽到的,都和别人聽到的有着本質的不同。

     那麼在這裡,這個虛假信号,是什麼呢? 就是袁世凱下達暗殺令的錯誤解釋,導緻了史實變形扭曲。

     首先來看劉秉榮老先生的說法,他說是袁世凱密電阿迷縣長張一鲲,讓他劫殺蔡锷。

    這怎麼可能?袁世凱以大總統的身份,怎麼可能對一個小小的縣長,下達這種荒謬離譜的命令?而且這道暗殺密令不止下達給了阿迷縣長張一锟,連蒙自關道周沆也收到了。

    試想這種級别的行政官員,有沒有暗殺能力?又有多少保密意識?如果袁世凱真笨到這份兒上,随随便便下令一個小縣長暗殺著名軍藏書網事将領,如此低智商,他憑什麼做中國的大總統?弱智都能當開國大總統,這個國家的民衆智商又得低到什麼程度? 所以,即使是袁世凱真的下達暗殺密令,也斷無可能對一個小縣長下令,難道袁世凱認為一個小縣長,比他内定的全國陸海空大元帥辦公室總參謀長,水平更高嗎? 如果暗殺密令不是袁世凱下達的,那又會是誰?莫非正如王忠和老先生所說,是唐繼堯下達的? 這更無可能。

     如果是唐繼堯下達的這道命令,蔡锷必死無疑。

    隻需要一小隊貼身警衛,就能夠于途中将蔡锷擊殺,斷無失手之理。

     暗殺密令即非袁世凱下達,又不是唐繼堯下達,那到底是誰下達的? 想一想,此時的昆明,在蔡锷抵達之前,是誰說了算?是唐繼堯嗎?如果蔡锷到了昆明,對誰的威脅又是最大的呢? 在昆明,真的有一夥人,超級不喜歡蔡锷歸來的。

     第9節軍事人才過剩 一旦我們确定了暗殺密令既非出自袁世凱,也非出自唐繼堯,那這段曆史立即就清晰了。

     結合兩種說法,事情多半有可能是這個樣子的。

     蔡锷歸滇,是一次秘密行動,他在越南老街留下了人,拿着他的親筆信,約定時日,算好等他秘密抵達昆明之後,再将書信發出。

    這樣做的目的,是效仿楚漢相争時代劉邦之故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回兵權。

     楚漢相争時,劉邦敗于項羽,于是夜投韓信。

    當時韓信正在呼呼大睡,劉邦禁止士兵九九藏書驚動他,徑入大帳,奪得印信,直到劉邦發号施令,韓信才迷迷糊糊從被窩裡爬出來。

    盡管當時韓信并沒有反叛劉邦的意思,但劉邦必須要假定他有,因為劉邦冒不起這個風險。

     此時滇中軍事,一如楚漢時劉邦與韓信的關系。

    早在辛亥革命初,蔡锷是雲南新軍三十七協之七十四标标統,而唐繼堯則是蔡锷手下第一營管帶。

    唐繼堯的軍事才幹,未必在蔡锷之下,至少也是個帥才,所以辛亥革命雲南響應之後,就面臨着蔡唐兩藏書網帥并争的痛苦局面。

     當時的雲南,軍事人才有點兒過剩,除了蔡锷與唐繼堯,另有一個王振畿。

    雲南獨立之後,兩名講武堂學生槍殺了王振畿,兇手不問可知,蔡唐陣營難脫幹系。

    但此二人實力龐大,兼具道義資源,無人敢追究,于是雲南的優秀軍事人才,就由三足鼎立進入到兩強對峙階段。

     當時蔡锷和唐繼堯就坐下來商量:這個事咋個整呢?我看與其咱們死掐,莫不如……莫不如去别的地方撈地盤,跑馬占地。

     别的地方在哪裡? 當然是貴州了。

     于是唐繼堯率滇軍徑入已經宣布獨立了的貴州,搶到了貴州大都督,滇軍餘部則去搶四川。

    沒辦法,僧多粥少,不搶不行啊。

    這場聲勢浩大的搶劫持續到日本三井财團贊助的二次革命,袁世凱發現雲南這邊有點兒亂,就調蔡锷入京,留下唐繼堯兵鎮雲南,雲南周邊這才松了口氣。

     此後唐繼堯在雲南整軍備武,磨刀霍霍,除了講武堂訓練出來的精銳部員,另有93支自衛隊,又編訓退役人員,以為擴軍之備。

    同時,雲南軍人到處奔走,斥巨資購買軍火,先是向德國買了200萬元軍械,中途被截流。

    又花10萬元去日本買,而雲南兵工廠日夜不停工地加班生産,硬是把雲南打造成了一個軍事強省。

     唐繼堯費盡了心血,經營雲南,這時候突然有人跑來搶他的位子,你想那會是什麼後果? 正因為是生死兄弟,所以才更應該加以防範。

    蔡锷喬裝夜行,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但我們理解,蔡锷卻無法理解,因為行動如此秘密,他在途中卻仍然遭遇到了伏擊。

    而且這次伏擊極是兇猛,蔡锷這邊出現了傷亡,由于蔡锷不知道另有第三股勢力已經進入了雲南,理所當然地将這次伏擊歸罪于唐繼堯。

     這也是江湖上流傳唐繼堯暗殺蔡锷的原因之所在,都認為唐繼堯生恐蔡锷搶了他的地盤,所以必須暗殺蔡锷。

    但大家單單忽略了,這時候唐繼堯最恐懼的,并非蔡锷,相反,隻有和蔡锷聯手,他才有足夠的力量,對抗第三方。

     所以當蔡锷于19日,攜傷拖死逃回昆明之後,就已經徹底安全了。

    在這裡,無人敢動他分毫。

     第10節從此打消非分之念 蔡锷19日抵滇,在與唐繼堯幾經商量之後,兩人達成了基本共識。

    這個共識就是:他們惹不起第三方。

     又或者,他們的最後想法是,完全可以與第三方聯手,兵分三路各撈各的地盤。

    要知道蔡锷治理雲南的原則,始終是防内争而謀向外發展。

    第三方勢力的加盟,将有利于蔡锷這個軍事思想的推行,他沒理由不這麼幹九九藏書網。

     但你想和人家聯手,人家可未必有這個意思。

    要知道,第三方是出了名的慣吃獨食,連湯水星渣都不給别人剩。

     所以,為了促成合作,就必須先行清理第三方的殺手,讓第三方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從此打消非分之念。

     于是蔡锷參加軍方高級會議。

    在會上,唐繼堯宣稱,蔡锷是他派了自己的弟弟九九藏書唐繼禹,帶了兩個警衛連、一個憲兵隊迎接回來的。

    第三方精明者知道中計,叫苦不疊,笨傻者卻是人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還趕緊以文字的形式記下來,導緻了蔡锷抵達昆明的具體日期,出現了兩個以上不同版本。

     在會上三方勢力熱烈擁抱,比親兄弟還要親,而此時,唐繼堯所說的兩個警衛連并一個憲兵隊,早已殺入蒙自及阿迷,徑逮周沆并張一鲲。

    但此二人者,連殺蔡锷的膽子都有,是因為他們早已打好了包裹卷兒,星夜上路逃之夭夭了。

     逃了怎麼可以?執行暗殺的人逃走,就無以懾服第三方。

    蔡、唐二人畢竟治理雲南多年,對當地的社會關系了如指掌,張一鲲的愛妾張素娥,立即被控制并成為了誘,成功地将逃入越南的張一鲲誘了回來。

     張一鲲必須要被押送回昆明槍殺,所謂殺雞儆猴,這個成語用在這裡,是最貼切不過的。

     總之,周沆、張一鲲之刺殺蔡锷,必然不是袁世凱下的命令。

    說過了袁世凱不可能給兩個縣級小職員下達密殺令,就算袁世凱的腦子真進水了,幹出了這事兒,那麼周沆和張一鲲也不可能往海外逃,要逃應該逃回北京才對。

     總之,這是一起隐秘的勢力大角逐,蔡锷、唐繼堯不會說出來,他們要的就是對方心照不宣的效果。

    而第三方更不可能說,大家都不說,史學家研究時再吊兒郎當不上心思,難怪史料會被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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