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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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班務會 星期天晚上開班務會,榴炮二營五連四班長谷默把五個兵召集起來,帶到距離連部遠些的地方。

    這裡讓連長看不見,又不超出哨音的範圍。

    營區那麼大,連長就喜歡把各個班長安插在眼皮底下,像整齊地安插在彈帶上的子彈。

    谷默很想遞給連長一個感覺:你老盯住我們不要緊,可是我們老看到你就太難受了。

     "再過五個月,我的星期天就不是星期四了。

    到時我天天是星期天。

    "谷默拍打膝蓋頭,預示自己服役期沒多久了。

     瞄準手說:"星期幾關系不大,隻要一個星期有一個星期天就行,管它安排在星期幾。

    叫歸叫,過歸過。

    " "不是那麼回事。

    每到紅頭日曆那天,我就想,跟我們沒關系。

    每到我們的星期天,又覺得這日子不對勁,過了好像沒大過。

    去年我們過星期二,前年我們過星期五,跳來跳去不對勁。

    我好想給總參謀長寄一本挂曆去,告訴他别再瞎跳了。

    咬住一個日子,堅持十年不變,當兵的有一個雷打不動的星期天,跟有個連長一樣重要。

    " "那你幹嘛不寫?我知道怎樣才能讓他收到這封信。

    直接寄給他,他絕對收不到。

    你寄給管他的中央軍委主席,主席一批字,總長就收到了。

    " "我考慮得還不夠成熟。

    再考慮考慮就覺得不如我去當總長。

    再說,我過三年不叫星期天的星期天,也該讓我們後面的人過一過,我們站在邊上,看着他過,才覺得我們以前沒白過。

    "谷默聽任他們笑自己不笑,笑聲一塊塊掉下來,像貢品掉在他腳下,他很舒服。

    "開始開會,老傳統,誰的煙好誰拿出來。

    " 谷默拿出一盒"良友",裡面大概有十二支,算準了每人能抽上兩支。

    他不準備把會拉長,不準備提高本次會議質量。

    否則他就拿一盒沒開封的"萬寶路",時間和質量都能保障。

     瞄準手拿出一盒"金橋"。

    它屬于特區名煙,禁止外銷,地方廳局級幹部常用煙。

    師長也抽它,形成本師一個風氣。

    抽金橋煙的人的後頭肯定有人。

    瞄準手不再等别人出手,麻利地扯掉煙盒封帶。

     三炮手掏出一盒"牡丹",急着叫:"先抽我的先抽我的,孬煙先上口,你們的放後頭,就都好抽啦。

    " 谷默揮手:"算啦算啦,心意領了,收回去。

    他拿個-萬寶路-是九牛一毛,你拿的可是你貴重東西。

    層次不一樣,心意你最多。

    今天不讓你犧牲。

    " 三炮手感動地把煙放進軍帽裡,軍帽擱在腿上,雙手飛快地捉信空中飛來的煙卷,把它安置在鼻子下面,把兩腿寬松地張開。

    那支煙橫在鼻子下面橫了好久,他取下時,已經彎曲了。

    他說:"洋煙燒得太快,沒幾口,火就到手指頭上了。

    我抽這一支夠了,一會還抽自己的。

    " 照例第一支煙是宣布主題,由谷默說幾句。

    接着大家圍繞着連裡、圍繞着營裡、圍繞着團裡,把自己交出去。

    但是谷默正在想連長老婆,那個鄉級女幹部花花綠綠地坐着營裡的三輪摩托車到達連裡,摩托車在操場上筆直地駛過,留下好一片香水味兒。

    指導員下令殺一頭豬。

    上次指導員老婆來時連長也下令殺一頭豬。

    殺豬要報營裡批準,營裡每回都予以批準。

    今晚全連吃豬下水,下水放不住。

    估計明後會有紅繞肉吃了。

    殺豬時豬叫得真瘆人,副連長一聽叫聲就斷定該豬能出一百四十五斤淨肉,連隊小金庫能劃進四五百無收入。

    他當指示炊事班長晚餐用豬大腸炒辣椒,又說:聽好喽可不是辣椒炒豬大腸。

    炊事班長說:明白,大腸多切點下鍋,不能跟街上小店似的,牌子寫這個炒那個,端出來成了這個炒這個,雖然有這個也有點那個,誰炒誰可就差老啦。

    副連長說:你知道的那麼多,還能安心服役麼?還甘願在連隊當老炊麼?聽好喽,豬大腸千萬别使勁洗,洗太淨吃起來就沒味道了。

    豬大腸好就好在味道沖,下飯!在座的班長們一聽,大部分扭歪了臉。

    二排長說:副連長你太透徹了,一說出來大腸辣椒就光隻有味道了。

    副連長說:誰不吃,來往我碗裡倒,一條大腸我全吃掉!好啦好啦繼續開會。

    大腸落實了,下面該你彙報。

     副連長主持連務會比連長更像連長。

     連長老婆來了,連長去安頓一下。

    畢竟隻有一個老婆一年還隻來一次。

    指導員代表連裡去看望一下連長的老婆。

    畢竟該老婆是正連級的,指導員出面才夠規格。

     連長和指導員屬于臨時外出,副連長一下子頂起兩人位置。

    豬大腸的食用法,透着副連長的權威。

    但是谷默追着連長老婆想:現在她進家屬房了,放下皮包打開箱子,取出衛生紙和一面鏡子。

    衛生紙藏起來,鏡子挂在門闆釘子上。

    她換鞋、更衣、倒出一堆化妝品。

    連部通信員隔着門闆叫:連長,水好啦。

    老婆答應:知道啦,我就來,你别走開。

    于是通信員就隔着門闆站着。

    老婆可以聽見年輕人停在門外的呼吸聲。

    通信員帶連長老婆去連隊浴室。

    開水早已準備妥當。

    炊事班煮了兩大鍋,一鍋用于燙豬褪毛,一鍋給連長老婆洗澡。

    通信員提個小闆凳放在浴室外頭,叫道:連長,我到位上崗啦,你安心洗。

    老婆在裡頭叫:兄弟,勞累你啦,看牢一點,别叫人進來。

    通信員坐在小闆凳上,一副僵硬姿态,想不聽嘩啦啦水響也不行。

    戰士們在遠處亂擠眉眼,分析這會兒她該洗到哪一部位了。

    浴室下水道老是堵,連長老婆在裡頭下令:淹上我啦,兄弟你拿個棍兒在外捅一捅。

    通信員便用竹竿對準下水道一下一下捅。

    水呼地湧出來,他也不能躲,手就别提了,有幾顆水滴還濺到臉上。

    連長老婆在裡頭叫:好啦兄弟,你把棍兒抽出去啊。

    通信員抽出竹竿,靠牆立着它,預備下次操作。

    那水流咕噜噜從溝裡流過。

    通信員不敢多看,偷空兒瞄一眼足夠想半天……谷默剛當兵時代理過連部通信員,現在雖然不幹了,那感覺還追着他,畢竟是成為兵後最初的感覺,栩栩如生的東西擱幾年還是栩栩如生。

    連務會結束時他隻記住兩件事:豬大腸和連長老婆。

    他朝班裡走去,幾十步裡,他就把會上的事完整記起來了:内務管理。

    遺失兩發子彈。

    夜崗忘口令。

    四班的菜地荒掉一半……他幾乎沒聽,但隻要朝自己的兵們走去,沒聽的東西也能追上心來。

    班務會很寡淡,每人都說了幾句,仿佛輪流打呵欠。

    黑地裡誰也看不清誰,都有孤獨的放松感。

    谷默已說過"散了吧",可是誰也不想走,就那麼歪着仰着呵欠着,讓星星落進眼裡,聽聽别人的呼吸,手伸進後脖深處搔一搔,夜風剛開始吹,帶點新鮮水氣。

    這時刻,樣樣東西都幽遠了。

    無聊人對着無聊人,反倒沒有無聊,真正親切呵。

    谷默又在想連長老婆,剛碰個邊兒就覺寡淡,刹住意念,倏然脫口說:"以後誰再脫崗,就罰他看她,讓他被她醜昏過去。

    " "誰被誰?"瞄準手問。

    其他人也不懂谷默意思。

    由于不懂,頓時添了點精神氣。

     谷默說:"上一次,我們每人都說了件平生最大膽的事。

    這一次,每人都說一件平生最醜最醜的事,好不好?必須是自己的事!我認為說大膽的事還不夠大膽,說出自己最醜的事才證明的膽。

    " 三炮手說:"誰敢反對啊,誰反對不就證明自己沒xx巴嗎?" 瞄準手說:"班長的建議又壞又深刻,我理解關鍵是誰先說。

    第二個關鍵是,假醜怎麼辦?醜得不夠怎麼辦?所以要設個獎鼓勵一下。

    " 一炮手說:"人家傳出去怎麼辦?最要命是傳出去。

    " 二炮手說:"醜事人人都有。

    自己遮得死死的,專門傳播人家的。

    我不怕說,我怕傳。

    " 谷默輕輕點頭:"問題就在這裡。

    十二團那個先進典型是我老鄉,軍黨委授予他模範班長稱号,還有什麼其它稱号,拚命宣傳他,報紙電視都上了,我們也學過他的事迹。

    對吧?他當兵前和我同學,我太清楚他了,懦弱到家了。

    忽然成了英雄,我當時吓一跳,去信祝賀他,他回信一派閃光詞藻。

    後來他死了,帶病施工累死的。

    我看是給宣傳死的。

    唉,好人好事還會被宣傳死呐,醜事一傳,絕無生路。

    "谷默深深地吸煙,望着黑暗中的兵們,知道自己快要涉足叛逆邊緣,每一口煙都有點驚心動魄,他不敢停頓,一停頓心火就死滅了。

    "無論做過什麼說過什麼,就不怕天下人全知道,否則就别幹!" 瞄準手說:"班長鋪墊得很精彩,現在該誰上台?暴露平生最大的醜事。

    這兒隻有星星和我們。

    " 黑暗中大家都望谷默。

    谷默提足一口真氣,預備把自己的醜事說出來。

    他掐死煙頭。

    說:"都掐掉,閃得人難受。

    " 兵們都掐滅煙頭,四周更加黑暗靜谧。

     谷默最初是含苞欲放,随之是用力強迫自己開口,再後來是空空洞洞了。

    他強笑道:"我的醜事太多,不知該說哪一件好。

    " 兵們沉默着。

     "不是不相信你們。

    主要是,欲望沒了。

    " 兵們固執地沉默着。

     "我完全可以像機器人那樣開口,當做别人的事來說。

    不過,那樣還有說的意思麼?" 瞄準手把掐滅的煙卷咔嚓點着了。

     "嘿嘿,告訴你們最醜的事吧:我回避自己,這就最醜,滿不滿意?嘿嘿……" 沒人跟他笑。

    兵決跟随着瞄準手咔嚓咔嚓給煙卷點火。

    比平時潇灑而且響亮。

     谷默沮喪地想,自己像個要自殺的人,絕望的姿态做足了,人們都聞聲趕來了,目光和手勢全投向自己,自己把她放在胸口,卻刺不下去。

     這是欺騙。

    盡管順應周圍人願望但仍然是欺騙。

    何況,周圍人勸歸勸,心底卻在無聲的等待開裂,啊唷驚叫一聲……自己的權威被賤賣了一次,拾不回一個零頭來。

    今後要費很大力氣才能修補好自己。

    不過,某些恐懼洗耳恭聽不掉了。

    例如,他一直認為自己跟随面前兵們不一樣,現在知道還是太一樣啦。

    硬要找不一樣式的話,就是他想裝成不一樣。

    欲望稍微硬一點。

     他感到自己是一把碰卷刃的刀子,連刀鞘也進不去了,晾在星光和目光下面。

    供兵們輕視。

    他咒罵自己是沒洗淨的豬大腸,是陰溝裡流出的連長老婆洗澡水,是其它什麼來不及想的髒東西。

    咒罵使他轉移痛楚。

    他忍不住想再來一次"自殺",連招呼都不跟人打,就幹。

     2.裸露 連長朝四處叫:"四班?四班哪去了?" 他一面叫,一面準确在朝四班走來。

    腳下枯枝啪啪斷裂,手裡拿把蒲扇左右揮舞。

    連長的嗓門高亢而且有力。

    他右耳聽力稍弱些,習慣于側着面孔聽人說話:"什麼?"顯得特别親切。

    那隻耳朵是給炮聲震壞的,沒料到最顯著的後果卻是使嗓門變大了。

    有次師長下到營裡,衆連長奉命前去觐見,讓師長認認誰是誰,再略說幾句。

    師長被連長的嗓門震得直朝椅背後仰,問:"你的聲音有多少瓦?"連長回答得相當結實:"我是炮兵連長,必須讓戰士在炮聲中也能聽到我的口令,平時就要練出來,戰時就不會喊破喉嚨。

    "師長滿意地補充一句:"嗓門大也是一種威懾。

    "後來,連長常常發揮這種威懾,他的話從來不重複第二遍。

    上次指導員老婆來隊,連隊殺豬,豬嗷嗷亂叫,連長朝它大聲喝令:"住口!"那隻豬就不叫了,直到死去也沒出聲。

    炊事班長開飯時說:"這次肉有點酸,它沒叫出來。

    " 谷默起立向連長:"四班位置在這兒。

    " "哪裡不能去,非要鑽到這來!有路沒路?" 連長聲音起碼比平時小掉一半,谷默想是老婆來隊的緣故。

     連長聽力差些,但眼力可以補償聽力。

    他聽不清時,眼睛能看出你說什麼。

    黑暗中,他一步歪路不走,筆直地插向四班位置。

    看一看兵們讓出的小闆凳,挑一張坐下。

    四面遠眺:"選點不錯,人家看不見你們,你們可以看見人家。

    像我的觀察所。

    " "不是有意來這。

    我們每次開班務會都喜歡找個新地方。

    " "為什麼?" "說不清為什麼。

    " 連長示意瞄準手:"你說。

    " "嘿嘿,真是說不清。

    " 連長示意下一個:"你說。

    " "新鮮。

    " "你說。

    " "我們被其它班擠到這來啦。

    " "等于什麼都沒說。

    "連長說,"常換地方,一天好像過了兩天似的。

    咹?我當了連長以後,才知道怎麼當班長。

    好啦,告一段落,都靠一靠。

    營裡來了電話通知,明天團裡搞一次炮操,各炮種去一門炮。

    指定你們炮去,攜帶一級裝備,八發炮彈。

    7點半趕到團部交岔路口集結。

    " "炮操帶實彈幹嘛?"谷默問。

     "等一等,我還沒說完呢。

    我跟周圍幾個營通了氣,他們也是一級裝備,八發炮彈,去的炮,也全是該連四炮。

    這裡面有鬼。

    我分析,第一:是考核性質的炮操,指定參加炮班,讓下面沒法換自己最好的炮班;第二:我有點預感,可能會突然拉到哪個山窪裡打實彈……" 兵們齊聲驚叫:"打炮!" "别激動,有什麼可激動的。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炮操。

    要打實彈,提前一個季度就該造計劃下任務。

    最起碼也要提前幾天看陣地,查車查炮查彈藥,現在連最基本的射擊準備也沒布置,所以,怎麼想也不可能有膽子打炮。

    這件任務不像團裡的傳統。

    炸死人怎麼辦?……"連長直搖頭,"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最貼近實戰的炮操,炮彈上膛,射擊口令下達後再退彈裝箱。

    老天,你二炮手千萬别把拉火繩拽太緊,稍一用力就打出去了。

    " "連長,你剛才說過實彈射擊。

    "谷默小心地提醒。

     "預感。

    毫無根據。

    我都有點後悔那麼說。

    明天你們5點起床,立即裝車挂炮,炊事班提前給你們加餐,7點10分出發。

    媽的,團裡不讓早出發一分鐘。

    "連長忽然通身一顫,凝定不動,呼吸也卡住了。

    他在追蹤某個意念,就像火炮發生啞彈時那樣危險的寂靜。

    他拍拍大腿:"夜裡我能想透,一定的!" 連長坐着再沒說話。

    直到下課号響,他獨自起身:"都去睡個好覺。

    "朝家屬房開步走。

     兵們抑制着激動,用賊一樣發燙的小舌頭叽咕明天的任務。

    整整一年沒打炮,想想真的一年沒打炮了!不知道這一年怎麼過來的,媽的還真過來了!兵們的聲音裡添加許多兇狠,誰也不能完整地說完一句話,就被别人喀嚓切斷。

    以往打炮,半年前就投入枯燥訓練,練得死去活來,最後一聲炮響隻是種安慰。

    這次一家夥就抵到後背上,弄得人來不及轉身應戰。

    有多少驚慌就有多少狂喜。

    特别是:把别的炮全扔下咱們自己去,運氣!沒别的,就是運氣!八發實彈,每發四十公斤重,瞬發引信殺傷爆破榴彈,全号裝藥。

    這是多大的運氣呵。

     明天在逼近,扣發炮栓铿铿有聲。

    一開栓,藥筒掉出來。

    滾燙的火藥味兒,炮台前的小樹全震死了…… 谷默擦汗,低聲道:"拿出全部精神,我想打炮都想瘋了。

    記住:炮操關鍵是精神。

    誰的炮都一樣是死鐵堆,全靠精神。

    明天要有明天的精神。

    " 3.化入群山 蘇子昂面對一派大山,估計從立足點到目标區的距離。

    看着看着,山脊漸漸靠近,岩石、溝壑、矮松、草坡……山表面的一切細節,都争先恐後地凸立出來,暗示着山的深部結構。

    他恢複了炮兵指揮員的秉賦,落入眼中的物體,都具備目标的意義。

    并且,越看它們就越是靠近,幾乎可以嗅到挑釁的味道。

    空氣清澈,幹脆說沒有空氣,清晰度極佳。

    大地毛發畢露,目光能夠追蹤天際,然後從天際那面彎曲下去。

    他已經把彈丸飛行道路也就是"彈道",在天空預置好了,彈道終點也就是"炸點"也已安插定位。

    山的若幹部分将被掀開,山的整體在瞬間驚顫一下。

    山會很舒服,會整個兒精神起來。

     那塊褐色的帶滿水迹的岩石,從現在起不叫岩石,叫做四号方位物,是因為它在那塊區域裡太霸道,任誰一眼都撞見它。

     墨堆般草叢向兩翼伸展。

    它被命名為火力支撐點,裡面隐藏若幹輕火器和一挺高機,還有深深的戰壕。

    支撐點是步兵進攻中的災星,壓得他們不敢擡頭。

    它恰恰又是令炮兵唾涎的點心,若能一彈敲掉它,就是點睛之筆:支撐點死去,戰役在起飛。

    說實在的它是一叢老老實實的草,明了這點讓人不惬意。

    它幹嘛不是支撐點?它的僞裝多麼精妙。

     一棵桉樹閃着銀光,樹身透着女人氣。

    由于它亭亭玉立,不屑與衆樹為伍,它就被套上術語:獨立樹。

    一塊手指大的彈片,能把它齊齊地切斷,上半截要停一會兒才摔倒,斷口處冒出濃稠的漿汁。

    蘇子昂不想傷害它,但是沒辦法,它天生在目标區内,每發彈丸分裂出五百多彈片,它難逃夭折。

    打斷它要賠四十多塊錢,炸翻一塊草皮要賠二十多塊錢。

    這座山都承包了,因此一開炮就要花錢。

    鑄造一個彈丸要花幾百塊錢,打出這個彈丸要再花幾百塊錢,還不算火炮和牽引車沿途碾壓的草木費,射擊陣地損耗費。

    蘇子昂想到錢就枯萎,無論彈丸飛多遠,飛不出巴掌大的帳簿子,難道軍人命運就這麼小?這些事扔給後勤處長操心吧。

    眼前是幹幹淨淨陣容,敵我雙方正在交流感情,醞釀精彩的一擊。

     方位角30-00以外,是倉促湧起的惠城建築。

    玻璃閃動陽光,琉璃瓦近似炮身色澤,水泥樓牆顯示厚重感,人群聚集又散開,隐約的聲浪,氣溫比山裡高幾度,辨認不清的欲望……合在一塊形成城市。

    蘇子昂品味它的脆弱,想象自己是一門火炮的話會選擇哪裡,大山還是城鎮呢?如果一彈命中那最跳眼紅屋尖,火炮會俏皮地擠眼微笑。

    不錯,如果火炮自己掌握自己,它會毫不猶豫地瞄向城鎮。

     每個戰役,指揮員都要經曆兩次。

    一次在腦海,一次在現地。

    蘇子昂正從第一次朝第二次過渡,他感到空虛。

    自己對自己陌生。

     一比五萬軍用地圖在吉普車引擎蓋上鋪開,咔啦咔啦響,像一頭動物伸展腰肢兒似的,他瞅到誰誰就"崩"地跳出來。

    他在圖上重溫了自己的決心,逐漸沉浸到缜密思維中去。

    讀圖是一種精神操練,身心随時從這個山頭跑到那個山頭。

    沿途無數險要無數疑慮,泡在思維裡蠕動。

    剛才那麼漂亮的岩石林木城鎮,在圖上凝成一個個幹癟标志,怪可憐的,全靠讀圖人用想象充實它們。

    但是讀圖人一般不去充實它們,它們幹縮成标志,就把指揮員強加上的決心高舉出來了,凸露出來了。

    指揮員要幹的,就是把決心再捺回他們體内,融為一體。

    這裡沒有正誤勝敗,全靠讀圖人極高的鑒賞力。

    蘇子昂識圖标圖的本領堪稱天下一品,他在高級指揮學院标繪的幾幅戰役要圖,連不懂軍事的人也能當作品看,弧線、銳角、彎曲度、力的呐喊……透着意境,幾乎從圖上掉下來。

    教官贊美他天生是參謀人才,他惱怒地笑:"我隻在皮毛上像參謀!不,參謀像我的皮毛!"他知道自己被人誤解多深,參謀隻在摹畫,他被限制在一個框子裡創造。

    框子太小,便被誤認作摹畫。

    參謀不過是在裸露軍人才智,而他是在裸露軍人意志。

    娘的你非說她娘像她女兒嗎?還教官呐。

    隻會在不一樣中後一樣,不會在一樣中挑出不一樣,并且強化這個不一樣。

    還是姚力軍狠,他笑眯眯指出:"此圖有種偷襲性質!"唔,這種妒嫉才比較深刻,正像戰友的語言,一下子就捅到你肚臍眼上。

    人們常忘記自己還有個肚臍眼,一旦成人,就沒用過它。

     蘇子昂疊起地圖,注意不磨損邊角折痕。

    它是一張新圖,簡直舍不得折疊。

    服役幾十年,蘇子昂不知用過多少張軍用地圖。

    它們多數不是被用壞的,而是被疊壞的。

    打開,折疊。

    再打開,再折疊……一張漂亮的高精度軍用圖就報銷了。

    地圖不反抗,但是他知道它難受。

    比如自己吧,不怕被人使用,卻厭恨被人折疊。

    重新擔任炮兵團長,就是一次折疊。

    這個痕迹永遠抹不平。

     人們把高山峻嶺全部壓癟至半毫米厚,再折疊起來帶走。

     駕駛員坐在車内,對着後視鏡擺弄工具。

    他偷看蘇子昂每一舉動。

    渴望引起他注意。

     蘇子昂到任後,很快習慣了各級官兵對自己的窺視。

    随他們去。

    等他們窺視累了,也就不窺視了。

    而自己,必須在他們累了之前,确立住自己的形象。

     最糟糕的是,蘇子昂對目前職務沒有新鮮感。

    無論在精神上把自己提拔多高,兩腳穿的還是三接頭軍用皮鞋,踩在以前的腳印窩裡。

    吉普車,各戰術技術分隊,炮種和編制,指揮和通訊程序,訓練大綱和假設敵,這些都沒有變。

    不變就近乎催眠。

    被催眠又意味睡不着。

     所以,要有"去他媽的"勇氣,堅定地站在敵人的立場上,思考一下怎樣擊垮自己的部隊。

    然後,再思考部隊。

     4.穿越障礙必須低頭 "啊呀子昂,聽到你向我請示工作,我真高興。

    這線路怎麼回事,嗡啊嗡的。

    你都好嗎?到位多久啦?" 蘇子昂從電話聲音裡聽出姚力軍很舒适,他肯定下榻在9号樓套間,一面介入師裡的工作,一面等待前任副師長給他讓房子。

    警衛員和伏爾加也配上了,工資袋上标着新數額,每頓飯在餐廳屏風後面用餐,9号樓到師部辦公樓的距離恰好是飯後散步的距離。

    姚力軍從頭到尾是一個趿着拖鞋的軍人,多大的風度擱在他身上都合适。

    一句話分成三截來說,鬧得人弄不清重心在哪裡。

     "姚副師長,你把電視機關掉好嗎?現在有什麼好節目。

    "蘇子昂為證實疑心,唬他一下。

     "不是電視,是錄像。

    對了錄像。

    對了,在私下你仍然可以叫一聲力軍,或者老姚。

    公開場合,你還得襯托老兄,稱呼啊敬禮啊,一樣别少。

    你發現沒有,這裡的錄像帶比學院比北京多得多,我稍微說一句,就給我搬來這麼一大箱,還有一台放像機,常年歸我使用。

    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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