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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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那名用槍指着歐陽的排長看看表又看看天空,終于失去了耐心:“殺了他們。

    (日語)” 歐陽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已經不再會為這種事情驚訝了。

     “用槍?(日語)”士兵問。

     “用你們的刀,笨蛋!(日語)” 兩士兵又狠狠給了歐陽和六品各一槍托,退開幾步給步槍上刺刀。

    歐陽痛苦不堪地軟倒,手伸進布帶裡摳動了扳機,一個士兵中彈,另一個和那排長閃進巷子。

    歐陽咬着牙跪倒在地上。

     “你挨槍了?”六品着急地問。

     歐陽苦着臉:“真不該貼着傷口開槍,震到了。

    ”他從布帶裡把槍掏出來,那已經是把血淋淋的槍。

     “這到底是沽甯城還是鬼子城……”六品話音未落,暴雨般的子彈掃了過來,石屑紛飛着從他們臉上割過,六品一把扛了歐陽上肩就跑,歐陽在他背上胡亂射擊着,直到被六品重重扔在隐避的巷角。

     閣樓上,那名半裸的機槍手正狂亂地射擊着,彈殼從臉邊飛過。

     “渾蛋!為什麼開槍?”三木一腳将他踢倒。

     機槍手連忙停止射擊,端正坐好,三木又一腳踢了過來:“既然已經開打了,就打下去!” 機槍手求之不得地扣動扳機,三木又一腳踢過來:“援軍還沒到!你這個渾蛋要節省子彈!” 機槍手的連射變成了點射。

     滿江樓前,兩個特務從奔散的人群裡擠出來,如臨大敵向思楓靠近。

     龍文章舉槍,蔣武堂面有怒色地搖了搖手,龍文章忽然轉頭北向:“北邊響槍,機槍,北門!” 蔣武堂将手足無措的高三寶推開,提起刀向樓梯口走去。

     滿江樓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分開,露出那些刀臉人的手下,他們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如何應付這突發的變故。

     被擠在巷口的四道風看着人群從眼前湧過,有熱鬧卻看不着,他幹脆跳上車座一腳踮了起來,伸手攀住了巷牆,總算是看到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對街矮子獰惡而憎恨的眼神,他正從一個同伴的被卷裡掏出一支罕見的家夥——一種日軍僅在特殊任務中才使用的側匣沖鋒槍。

     “謝擊。

    (日語)”他的子彈向盯了他許久的四道風射來,四道風松手,整個人摔在黃包車上,他看了眼牆上的一排彈孔,罵道:“他娘的這還有道理講嗎?” 話音未落已經被爆響的槍聲淹沒,矮子的喊叫給沒了主心骨的日本人一個主意,一小半按原定計劃在攻擊滿江樓,一多半的人向全無防備的人群砍殺射擊。

     高昕在忽起的禍事中不知所措,直到何莫修把她拖倒在地,幾發子彈從黃包車上方掠過。

     矮子狂熱地向四道風所在的巷口射擊,他的目标隻有四道風一個。

     幾個日軍沖到滿江樓前。

    一個在龍文章的射擊中倒下,其餘幾個将手榴彈一齊扔了上去。

    龍文章撲倒在桌子後,蔣武堂一腳把身邊的高三寶踢得滾下了樓梯,自己在樓梯口蹲伏,爆炸讓整座樓都在晃動。

     “龍文章!”蔣武堂喊,“北門!” 龍文章茫茫然從桌子後站了起來。

    一樓已經有幾個日軍沖了進來,蔣武堂一把将高三寶拖開,揮刀砍了上去,狹小的空間倒利于他的馬刀發揮,刀鋒過處血光飛散。

     華盛頓吳提着槍在屋角發呆,蔣武堂狠踢了他一腳:“高會長丢個指頭拿你手腳來換!”他立即暈暈然搶上去扶起高三寶,又是幾個手榴彈飛了進來,巨響和煙霧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人群已經徹底炸了窩,兩馍頭竭力想拖走自己的黃包車,在人群的推擠中左沖右突。

     摔得有點發昏的高昕醒過神來,她看着兩對左右沖撞的車輪問:“怎麼啦?” 何莫修盡力壓低她:“不要看!千萬不要看!” 高昕還是看到了,先看見他肩上多得吓人的血,然後看見自己的同學已經被打死在車座上,被小馍頭拉着轉動,一雙眼正瞪着自己,高昕吓得尖叫。

     老馍頭終于撞出一條去路,幫小馍頭把車掉了過來,流彈打在車體上發着令人牙酸的聲音。

     何莫修一把抓住小馍頭,神情已經有點歇斯底裡:“把她帶走!”他已經急出了英語,“求求你了!” 小馍頭抱起高昕扔在車上,拖了車飛跑,這很要命,因為車上還躺着那位同學的死屍,高昕瞪着自己的同學尖叫一陣,然後她轉了身,捂着臉恸哭。

     何莫修一瘸一拐跟在車後跑了兩步,忽然想起自己也許正在經曆某個曆史時刻,他回身舉起了相機,閃光燈讓一個正在射擊的日軍回身,砰地一槍,相機上的閃光燈粉碎。

    何莫修緊跑了兩步,頭下腳上地紮進老馍頭的車座,任由老馍頭拉走了。

     就這麼一瞬,方才的集會場已經血流成河,仍沒能弄清事态的四道風被彈雨中奔蹿的人流阻在巷口。

    身邊的人剝筍一般一個個倒下。

    人圈外的矮子換上了一個彈匣,他用槍對準已經無遮無掩的四道風。

    面對那個蓄勢以待的槍口,四道風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很不甘心看着。

     “我說過你們很快都會死的。

    (日語)”矮子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大風突然拖着黃包車撞向矮子,矮子向那個龐大的身體掃射,四道風被晃倒在座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風背上的血漬迅速擴散,瞬間變成了紅色。

    大風的體重加上黃包車的沖勁把矮子撞暈在牆上,四道風搶起先前扔在座上的三八刺刀,一刀捅進了矮子的胸口。

    大風安靜地滑倒。

    四道風拔出刀,跪下來靜靜看着大風,大風保持了一個安詳的笑容,四道風猛地扔出刀,把對街一個射擊的日軍釘在鋪門上。

     “大的!”他踢翻了一個日本人,一膝壓了下去,膝下傳出碎裂的聲音。

     “大的!”他抓過又一個日本人,用額頭撞碎了對方的鼻梁,搶過了他的戰刀反手刺下,另外兩個日本人被他吓得狂奔入巷,四道風一步不放地在後緊追。

     飛蹿的槍彈和爆炸讓思楓從暈沉中清醒,眼見之處,那兩個特務仍縮在對面的巷口窺測着,一次近在咫尺的爆炸終于讓他們逃之夭夭。

     思楓幾乎是在戰場的中心,周圍伏屍狼藉,零星的守備軍在和日軍對射,可他們甚至無法區分和百姓穿着同樣衣服的對手。

    身前的日軍仍在向滿江樓裡投彈和射擊,思楓撿起落在身前的手槍開始扣動扳機,那不過是意識模糊時的一點本能,但圍攻的日軍終于有些松動。

     蔣武堂趁隙從樓裡沖了出來,刀光閃動,他已經殺紅了眼。

    龍文章從樓上跳了下來,動作并不像自己預想的那樣利落,他扭傷了腳。

     “龍文章,北郊陣地!”蔣武堂揮刀劈倒一個同樣持刀的日軍,“他娘的,我是刀祖宗!” 龍文章招呼了幾個守備軍,一瘸一拐地去了。

     蔣武堂搪開背後的一把刀,大馬金刀地逼上幾步:“老子都等急了,别逃!”他把那名日軍逼得滿街奔蹿,蔣武堂終于沒了追的耐心,左手手槍把他撂倒。

     思楓仍在扣動槍機,直到那支槍無力地落在地上。

    她已經招得部分日軍向她射擊,子彈在周圍攢射,她奇迹般地沒有被打中。

    她看見旁邊有人在奔跑射擊,向她射擊的日軍一個個被擊倒,然後她看見歐陽,渾身浴血,表情平靜地向她伸出手,思楓微笑着閉上眼睛,她騰雲駕霧一樣被歐陽抱了起來。

     那不過是思楓的錯覺,把她抱起來的是郵差。

    店夥在他後邊跟着,兩人都已傷痕累累。

     店夥捂着心房下邊的一塊傷口:“快走吧,我們再承擔不起損失了。

    ” 郵差抱着思楓向巷子深處走去,突然發現店夥沒跟上來,他回頭,店夥正扶着牆根慢慢地倒下,郵差咬咬牙離開,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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