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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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鐵軍說:“不不,你很快就能轉正。

    ”白鐵軍心裡在暗暗地算計着,“許三多,别人不喜歡你,我可喜歡你,因為咱們連一般是老末當坑主,你來了我就不是老末了,我這坑主很快就要撤了。

    ” “啥叫老末呀?”許三多不明白的太多了。

     白鐵軍說:“老末就是……嘿嘿!你慢慢體會吧。

    ” 靶場中的戰車,轟鳴起來了。

    車後成班的步兵,在一個響亮的口令之後,如壓進彈匣的成梭子彈,壓了進去。

    眨眼間,戰車的射擊孔,冒出了一串串火舌,彈道将戰車和它們的目标連成了一線。

    成才将一輛戰車的瞄準鏡套準了一個目标,周圍震耳欲聾的槍聲裡響起狙擊槍清脆而尖厲的一聲,那個活動靶被洞穿。

     成才很滿意地退彈。

    周圍的戰友們湊在可四下俯仰的射擊孔跟前打發掉一個一個冒出來的目标,兩挺車載重機槍的急速射聽得人透不過氣來。

     車體猛的震顫了一下,主炮射出的一發破甲彈飛了出去,一個車輛靶轟然爆開。

     靶坑裡的白鐵軍,盤腿坐着,如老僧入定,聽着那些炮彈不停地飛來。

     許三多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槍炮聲和從工事口飄進來的火藥煙霧,讓他感到熱血沸騰。

    他激動得不時地站起來,但一次次地被白鐵軍喊了下去。

    做坑主就得坐得住,因為子彈絕不會長了眼睛。

     在戰車們的轟擊下,那些活動靶轉眼就被完全地收拾掉了,剩下的隻是一些半埋入式的地下掩體。

     “下車沖擊!下車沖擊!”車上又傳出了新的口令。

     戰車的艙門随聲打開了,裡面一身火藥味的士兵被放了出來,匍匐着向那些目标接近,戰車上的僞裝煙幕發射了出去,煙幕中火焰噴射器的火光撩開了一個地堡,一發火箭彈飛出撩開了另一個地堡。

     先鋒車在山腰上把一個個簡易工事,統統地碾為了平地。

     突然,許三多從工事的縫隙裡,看見成才匍匐着從工事前潛伏過去。

     許三多激動得大聲喊着成才。

     前邊的成才當然聽不見,他跳起來躍入壕溝,又沒影了。

     “别喊了,聽不見。

    ”白鐵軍玩着手中的粉筆頭,“現在知道啥叫絕情了吧?這就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 許三多茫然坐了下來,終算是體會到了。

     兩人就這麼待着,直到偃旗息鼓,戰車載着步兵轟轟地回駛。

    彈着點未盡的硝煙仍在冒着。

     靶坑裡的兵冒出來,查着靶用旗語報分,周圍一片狼藉,揮着小旗的士兵看上去也似極了被打得丢盔棄甲的投降兵。

     有人遠遠地朝這邊喊着:“靶坑裡的,出來吃飯啦!” 許三多茫然地從陣地上下來,在彈坑與車轍印中走着。

     打飯的時候,史今問道:“許三多,有什麼體會?” 許三多說:“我啥也沒看見,就聽見響了。

    我耳朵裡現在還嗡嗡地響。

    ” 史今苦笑:“明兒跟指導員說說,讓你上車體會體會。

    可下午你還得去。

    ” 正說着,忽然聽到高城大聲地吼着: “起風啦!起風啦!趕緊隐蔽!找車後邊蹲着去!把飯盒揣懷裡!” 許三多一看,果然一陣風卷着煙塵,如同一座有形的山脈向他們壓來。

    許三多端着剛剛打好的飯盒,在灰霧中一下傻了。

     高城看見了,忙喊道:“你蹲着去!有心沒肺啊?你這飯還能吃嗎?” 大風過後,高城一看竟是許三多,頓時就來氣了:“怎麼又是你呢?” 看了看許三多的飯盒,卻沒有訓他的心思,隻說了句:“撥掉上面這層,趕緊吃了去!”然後走開了。

     好在許三多能吃,他扒了扒,就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盒土黃色的米飯。

     我入伍的第一個夢想是成才給我的,戰車、硝煙、火炮、機槍、狙擊步槍、大功率的發動機,在爸爸身邊永遠感受不到的一切。

    連長簡而括之地把這些稱之為戰鬥精神,他說我沒那麼些玄虛跟你們說,你們起床就進入了戰鬥,你們如果喜歡這種生活,就是戰鬥精神。

    我很想跟他說,我喜歡,可這種生活它不喜歡我。

    有個夢我做了很久,可它成了現實的時候,第一腳就把你踢得遠遠的。

    我知道我永遠不敢跟他說,因為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目光就像跨越障礙一樣直接從我身上跳過。

     其實,這隻是個開張,在後來的日子裡,白鐵軍離開了那個絕情的靶坑,許三多成了唯一的坑主。

    他還經常在登車的時候把一個班的兵都堵在了身後;登了車,他又時常坐錯了位置。

    輪到他在車内射擊時,别人總是打在靶上,他卻老是打在活動靶的周圍,打得煙塵滾滾的,打得伍六一一臉的愠怒。

    許三多還暈車,暈得大口大口地吐,吐得旁邊的兵不得不鄙視地看着他,沒有人表示同情。

     高城也已經熟視無睹,在對待許三多之事上,這位年青的連長已經找出一個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不看,或者稱之為漠視。

    這種态度會傳染的,七連的其他士兵也很快學會了高城式的目光,他們心裡下意識的自尊已經被損傷了,最悍勇的裝甲偵察連居然存在着一個暈戰車的士兵。

     不到一星期,鋼七連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跨越障礙,而且是那種毫無難度純屬多餘的障礙。

     鋼七連的越障練習,障礙設得着實有些誇張,比旁邊連隊高出一米的垂直障礙就至少有四五道,而兄弟連隊那個是标準高度。

     這是七連尖子兵大顯身手的時候,伍六一輕松得有些賣弄,并且看來他會遠遠搶在同僚之前到達終點。

    鋼七連人的生存方式是給自己樹一道不可企及的目标,然後“嗖”的一下把自己扔過去。

    能把自己扔過去的人就是連長眼裡的紅人。

     在終點等待的高城顯然很喜歡這種賣弄,在伍六一到達他身邊時,他頗為得意地給自己嘴裡塞上一根煙,給伍六一遞過一根煙。

    伍六一很自然地接了,然後高城給他點火,小小地使了一個壞,從火機上一下噴出的火苗幾乎燒掉伍六一的眉毛。

    高城大笑,并且伴之以逃跑和閃身,伍六一一腳飛起,不偏不倚,正中高城的屁股。

    這與軍威軍容無關,正好證明鋼七連的一種獨特:高城喜歡這樣。

     然後高城站定了看着障礙那邊的人,這時他又是那個軍儀十足的連長。

    然後他就會冰寒徹骨地問障礙那邊的人——怎麼還不過來? 許三多,他躲在一個角落,并且希望盡可能地不被人注意到。

    但史今一直注意到他,并且伸手拍了拍他,于是許三多鼓足勇氣打算去再出一次洋相。

     史今指了指旁邊空蕩如也的一些障礙——上那練。

    那是一片全團公有的障礙,就這個團的訓練水平來說,是給全團人勝似閑庭信步解悶用的。

    于是許三多無比艱難戰戰兢兢去克服那片多少年前就被人征服的障礙。

     七連的訓練強度遠高于兄弟連隊,以緻整個操場上隻剩他這厲兵秣馬的一小塊。

    高城訓話的聲音顯得很突出:“今天大部分人都征服了我以為不能征服的障礙。

    嗯哼,絕大部分人。

    ”他有些促狹地笑了笑,目光從許三多身上不經意地掃過,絕大部分人絕對是不能包括他的。

     “我這跟大家說句私話,先鋒二連名不副實,哪戰不是七連打的先鋒?常勝四連是瞎吹,咱們可以跟老四比比誰打的勝仗多;大功六連那是寒碜自己,記了一次集體二等功就敢叫大功連。

    指導員,咱們七連記過幾次集體一等功?三次!” 洪興國有些難堪,他并不是太喜歡這麼劍拔弩張地吹噓,盡管高城所說的全是事實,盡管這是高城的風格,也可以說是鋼七連的風格。

     高城微笑着,讓全連人在沉默中回味着那個驚人的數字。

    這個連隊就是他的世界,所以他經常能對着一百多号人嚷嚷他的私話,說這種私話時他笑得又神秘又謙虛,讓大家覺得,我們之所以沒叫常勝、大功什麼的,就為留着讓兄弟連隊寒碜自己。

     高城的訓話在繼續:“三次集體一等功,表示在三次血戰中陣亡超過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血戰中殲敵逾倍甚至二十倍,表示在三次血戰中發揮了超越連建制的戰役性作用。

    重要的,最重要的,我連到今天還沒倒,還将永遠這樣繼續下去,所以,我們叫鋼——鋼七連。

    ” 他再次神秘而謙虛地微笑,再次掃視全場。

    看表情可以肯定,這個連絕大部分人有與他相同的驕傲,與他相同的自豪。

     這就是鋼七連,在人之後,你連呼吸都不順暢,在人之前,你盡可以踢連長的屁股。

     團中央的大操場邊,成才正使勁翻着左眼的上下眼皮,以便許三多吹去他眼裡落下的灰塵。

    他和許三多都是一身戎裝,都是剛從靶場歸來。

    成才像是灰堆裡鑽出來的,那是每次戰車射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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