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關燈
燕在苦笑。

     江曼也在苦笑。

     兩人靠在故宮旁邊的護城河圍牆立着。

     江曼:“小燕,我走之後,哥哥說話就調來了,他會接媽去住。

    逢年過節你替我看看老人。

    ” “瞧你——說得人心裡不好受!好像你是去當敢死隊,去了就回不來似的。

    當兵的事沒準兒還成不了呢!” “準成。

    ” 小燕瞧着曼姐——她那濕潤的眸子裡,是金碧輝煌的故宮角樓,是依依的柳絲,那金黃、朱紅、淺灰和新柳嫩綠的色彩在她眼裡互相浸潤着,使她的眸子顯得深不可測,色彩豐富而又氣象森然。

    江曼的眸子慢慢動了,移向沙灘街頭。

    那裡聳立着美容珍珠霜的廣告牆,上面繪的肌膚細嫩的時代嬌女與古老的紫禁城面面相觑。

    曆史與現實的時空縮短了距離,古老與嶄新的一切都是那麼誘人。

     就這麼别了麼,可愛的北京? 街上行人匆匆的。

    幾輛天藍雜乳白色的一○三路、一一一路無軌電車駛來駛去。

    嗯,可真有意思,它們高高地抛起兩條“長辮子”,仿佛正當青春年少!江曼瞧着,心裡漾起一種行前的依戀和惆怅。

    這種情緒她不止一次體驗過——當初奔赴北大荒,後來從森林小火車站返回北京,都有過這種情緒。

    可這次——似乎又和任何一次告别與歸來都不同。

     是因為心裡憂郁? 是因為人總歸是慢慢長大了? 是因為看到了未來的嚴峻? ……? 小燕拖着江曼來到南池子她家的樓前,仰首向樓窗看了又看。

    這位北京一家報紙副總編的千金小姐,今兒把爸爸媽媽全“轟”走了。

    樓裡家家鎖着門,人們全上班、上學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江曼和小燕的腳步聲橐橐的,顯得空曠、沉悶、寂寥,而又響得過分。

     踏上三層的樓梯,一級,二級,三級…… 門把手擰動了,門打開了,一點聲音也沒有。

     突然,從屋裡發出“一——二!”的命令聲,旋風似的,從廚房,從卧室,從客廳,甚至從廁所沖出了十來個青年人,他們随着人的沖撞,聲音也在沖撞。

    他們從不同音階上一塊兒起了調,開始了混聲的、渾濁而響亮的吼叫: “冰雪——覆蓋着伏爾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車!……” 江曼驚叫:“哎呀!北大荒人!” 她的聲音淹沒在那沒腔沒調,有情有緻的混聲合唱裡了。

    青年人們用歌聲簇擁着她,推着她,回答着她,問候着她。

    這些一起在北大荒活過來的夥伴,有的已經是孩子媽,有的已經是父親了,似乎隻有湊到一塊兒才接續着他們的青春。

    他們之間,有的是壯工,有的是美術編輯,有的是賣菜的,有教師,也有至今沒事可做的。

    同在北京,平時各人忙各人的事兒,難得相聚。

    小燕在電話裡傳遞了江曼的消息,你串連我,我串連他,全來安慰他們的“兵團戰友”來了。

    可是,一切安慰之詞,一切問候,全不如這事先安排好的節目——歌聲來得有力,使人回憶,使人振奮。

    夾雜在歌聲裡的話兒,時時被淹沒,但又是在點明這次聚首的主題——“瞧整個北大荒都來了!”“哥們兒姐們兒全怕你跳護城河呐。

    ”“江曼,我就說你死不了。

    ”“你瘦了……”随着粗犷的歌聲,伸過一雙手;随着忘乎所以的吼叫,又伸出一雙手,整個樓房都在震動、共鳴。

    江曼不知先握哪雙手好,先應誰為是,隻是一遍遍地重複着“謝謝”,“謝謝”,“謝謝……” 江曼被擁入客廳。

    有人拼命吼了兩聲“看吧看吧——!”歌聲戛然而止。

    江曼大吃一驚——夥伴們準備了一桌特殊的盛筵!每人準備一樣菜,每樣菜都必帶着北大荒風味:涼拌木耳,炒黃花菜,土豆色拉,油炸黃豆,還有豬肉炖粉條。

    酒呢,是山葡萄酒。

     “托翁”率先舉起酒杯:“舉起來吧。

    江曼給咱們帶來個可以和唐山地震相比的新聞。

    剛才我沒充分表達自己的意思——對于她要去當兵的意念,我說——能夠理解。

    咱們這些人哪,讓‘文革’愚弄得夠苦了,我罵過,罵自己狂熱,瘋了,是不折不扣的混蛋!我說過,當‘炮灰’當‘闖将’當夠了,再過問政治是狗——可是,後來我還是卷到‘天安門事件’裡去了,差點搭上小命。

    所以我說,咱們這些人就這個德行,說一聲為報效祖國,再組織‘敢死隊’,還是咱們這些‘倒黴蛋’先上去!為‘敢死隊’幹杯!” 有人“唉”了一聲,無可奈何搖搖頭。

     有人說:“我總覺得自己是介乎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的兩栖人。

    沒有老的那種對政治宗教般的虔誠,也沒有小的那樣敢于接受一切文化的勇氣。

    上邊侍候着老的,下邊背着小的,還得自學……我問過自己——你他媽為什麼呀?不知道。

    ” “托翁”:“就這樣,咱們比老的開化,比小的成熟。

    瞧着吧,咱們中間會出現國家總理,将軍,諾貝爾獎金獲得者……” 有人聽了這話卻不滿了,啪地放下杯:“我連個喝粥的工作還沒有呢……” “咱們是負重的一代……” “是牛。

    ” “是駱駝。

    ” “是馬——是奶馬!吃的是草擠的是奶,跑得又快……” 小燕說:“喝酒吧——幹杯吧,别胡論胡侃了。

    我說咱們什麼也不是,是‘四不像’!不,是人,是渾身帶傷的有脊梁的人!為了人——幹杯!” 幹杯! 當啷,當啷,當啷! 薄如紙,脆如酥的高腳玻璃杯相撞時,發出悅耳的聲音,同時那聲音也實在令人擔憂,擔憂玻璃會在頃刻間破碎。

     生命破碎是不會有這種聲音的,可江曼卻想到了一個生命在頃刻間的破碎。

    杯中的葡萄酒是紅的,哦,的确是紅而稠得像血。

    記得小林問過“你從酒裡喝出血腥味兒了”沒有。

    永遠也喝不出血腥。

    可是,看那紫紅的酒漿在杯中蕩動,江曼真的想到了血。

    她無心喝這酒,她怕掃了同伴的興,可她提不起興緻。

    她的情感,她的思緒,在無法擺脫的哀痛和悼念中輪轉。

    酒,在眼裡模糊了,殷紅的顔色卻在眼裡化開了…… 她放了杯,盯着杯中物…… 小燕也放了杯:“江曼,說說真實情況,大林是怎麼犧牲的……”
0.1059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