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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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疾走了。

    林海孟扯過小林懷裡的雨衣,喚道:“江曼!江……曼——!” 江曼聽到林海孟的呼喚,心一顫,滑倒了。

     林海孟歎道:“小林你說了些什麼呀,你逼人去死啊!”他要去攙起江曼,剛一動,左胳膊被林小林死死地扯住了:“爸爸,甭管!我說得沒錯兒!讓這些耍人的小姐,也嘗嘗犧牲和戰争的滋味兒!” 林海孟被扯得脫不開身,他連日幾乎壓抑不住的悲痛,他的煩悶、悲哀,對小林這行為的氣憤,全在一刹那發洩了——他掄起右掌,狠狠地抽了小林一個耳光: “你這人事不懂的混蛋!我們夠受得了,夠受得了………” 小林撒了手,兩眼流了淚。

     江曼摔倒在泥水窩子裡,被這一幕驚呆了,忽而爬起來,瘋了似的跑過來,抱住林父的兩臂,搖撼着: “您别這樣兒,您别這樣兒!……您要打,打我吧!打我吧!” 林海孟把雨衣給江曼披上,顫抖着說:“哪能啊?!孩子,我能打你嗎?………你受的罪夠多了。

    你母親把你的事都告訴我們了,你沒什麼對不起大林的地方……我和大林的媽都知道,知道你也很難受。

    節哀吧。

    我們知道你是個知情達理的好孩子。

    ” 面對這寬容、厚道、藏起自己的痛苦,隻想安慰别人的老人,江曼還能說出什麼呢?她早就要叫出的那個至親至敬的稱呼,此刻全化成感情的熔漿,從她的喉嚨口噴出來: “爸……”這一聲很弱,她一躬到底。

     “媽媽!——”這一聲強烈極了,她随之抱住了失掉兒子的老母親。

     林海孟在得知兒子噩耗之後,第一次刷地流下了兩行淚。

     江曼俯在老母親的肩頭,啜泣道:“媽媽……,讓我這麼稱呼您吧!往後我侍候您二老,我一輩子不再結婚了。

    媽……” 在場的人的心靈無不戰栗,感動。

    就是那久做撫恤工作,看慣了烈士親屬眼淚的民政局幹部,這時也為之動容、垂淚。

     失掉了兒子,得到了女兒,兩位老人的心被感化得熱騰騰的,眼淚也是熱的。

    可是,江曼說出“一輩子不再結婚”這話,卻使二位老人沒法痛痛快快回答了。

    老母親說:“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我知道。

    别難過了,你瞧我都不流眼淚了……”哪兒的話呀?她的淚和江曼的淚摻和着流呢。

    她又道:“有什麼難處,有什麼要求,對我們說……” “我想給大林去掃墓。

    ” 部隊的同志忙答應。

    民政局的同志招呼大夥兒回屋去。

    江曼要一個人呆着,搖搖頭,兩位老人讓她走了。

    人們離開了公共汽車站,小林卻在雨棚裡的長椅上坐下來,雨,下得似乎小些了,淅淅瀝瀝的,織成網,織成簾。

    雨中車來了,車去了,碾得水花四濺。

    雨中那交通崗的紅燈、綠燈、黃燈,燈暈模糊,色調與光譜交替閃現。

    這個世界是多麼紛繁複雜啊,東去的,西往的,人走的路不能隻是單行線…… 大林的犧牲使江曼陷入生與死的思考,也落入了榮與辱的漩渦。

    一周後,大林的事迹見報了,童川的名字也赫然印在報端。

    江曼當時在護訓班學習臨近結業,正在友誼醫院實習。

    護訓班師生與友誼醫院很快便知道了江曼是烈士的妻子。

    于是,黑闆報出了專刊。

    醫院号召向烈士學習,請江曼做烈士生平事迹的報告,她所處的位置使她拒絕了。

    拒絕了也罷,她正在哀痛中——領導和同志們這樣理解。

    人們盡其可能安撫,照顧和體貼烈士的未亡人,實習醫院不再排她的班,但決定在兩個月後的結業分配時,将江曼留在友誼醫院——這令人矚目、羨慕的良好的工作環境中。

    她害怕這樣,這樣一來她會一輩子心裡都不安。

    這日,江曼從醫院黑闆報專刊前走過,垂了頭,像是怕林大林三個字灼痛了心。

    她更怕人們對她與大林的感情糾紛一知半解帶來非議。

    她回家去,走入洋火杆胡同時心更是不安。

    醫院在寵她,胡同裡在貶她。

    街坊鄰居對于幾個月前江家未成婚的婚禮記憶猶新。

    特别在大林犧牲之後,老街坊們靠着門闆兒、扒着窗戶向她射來冷眼,投來閑言碎語。

    江曼走入小胡同碰了熟人打招呼,人家也是低了頭擦肩而過。

    忽然她看到了護訓班的老師同學在前面走,提着蘋果、麥乳精一類慰問品。

    那些人在胡同裡與江曼的“媒人”劉大媽問路:“江曼的家在哪兒?”“前邊第三個門洞兒。

    你們是——”“慰問烈士家屬。

    ”“噢——”那老大媽一聽烈士二字眼圈就紅了,欲說未說轉了身,瞅見江曼,恨不能用眼皮将江曼夾起來,再掼到地上。

    老大媽往地下啐了一口……唉,江曼呆呆地立住了,她覺得那老大媽是在“啐”她的人格、靈魂,心如蜂蜇。

    她不想回家去接受慰問,那光榮和撫恤不應該屬于自己。

    她到胡同口小副食店去停停,想等着慰問的人走後才進家。

    小副食店一位售貨的“漂亮妞兒”,見她過來,用布撣子啪啪地抽櫃台,抽得灰塵四起……她在懊惱中突然産生了為自己争辯、洗刷的想法,從哪兒開口呢?挺直了胸脯,怒沖沖直視那“漂亮妞兒”,直到對方轉回身去摳指甲,才罷休。

     她隻好到街裡茫然地亂走一氣,西單,長安戲院門口,電報大樓……她的思緒紛亂,在過去和現在之間跳躍。

    是呵,她曾經為生産建設兵團的一個“兵”字兒誘惑,豁了命奔向了北大荒。

    想想,真像是在沙漠裡行走,以為自己是在直線行進,卻偏離了方向,最後陷入了環形的迷茫,從北京走,又回到北京了。

    北京對于她究竟又有什麼特殊意味呢?家成了廢墟,母親終日唠叨,待業,婚姻的苦惱……難道友誼醫院便是她的歸宿麼?當這優越良好的工作環境向她招手的時候,她突然覺得那不應該屬于自己。

    憑什麼要接受大林用生命換取的饋贈?她想她在那兒,将會一輩子不得安生。

    她一向認為自己是有報效祖國的起碼覺悟的。

    可是,小林胡說了些什麼?林大林在流血、犧牲的時候,她怎麼了?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街坊四鄰也用白眼夾她,啐她,背地裡數落她?她難道對烈士毫無感情?林大林能去犧牲,童川能去打仗,就連林小林也似乎熱血滿腔,她江曼難道就萎了?縮了?對,離開北京,當兵去,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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