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匆匆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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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她的身體,緊緊地壓住了。

    火光下,她的臉龐是那麼美。

    她微閉着眼睛,靜靜地讓謝有盼在她的身下搜索着,當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從下面傳來時,江南雨猛地睜開雙眼,在尖叫聲中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将自己和他緊緊地融為一體。

     “你愛我麼?” “當然……” “我要你說……” “我愛你,親愛的南雨……” “我說過我是你的,以後永遠都是你的了……” “我們終于在一起了……南雨,我們要死了,你怕麼?” “我們不會死的,醒來之後,我們是兩隻快樂的蝴蝶……” 烈火中,謝有盼用全部的愛在她身上耕耘着,澆灌着,撞擊着,仿佛童年時在芬芳的田野上盡情奔跑,在如詩的麥浪裡縱聲歡笑,在長滿鮮花的河邊享受陽光,在村口的大楊樹上蕩起秋千。

    他的動作雖然生疏,卻是如此的猛烈,以至于桌子都要塌裂了。

    他覺得自己象一隻在浪尖的小船,在汪洋的大海之中發瘋般的上下颠簸,每一次前進都波浪翻滾,每一次後退都驚心動魄。

    他又覺得自己象一隻堅硬的、燒得通紅的鐵釺,正在一個同樣通紅的高爐裡搗攪着火熱的鋼水,每一次攪動都火花四濺,每一次噴發都烈焰升騰。

    他的猛烈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尖叫,一次又一次地呼喊。

    謝有盼知道自己被烤焦了,燒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可他并沒有停下最後的掙紮,當他把最後的愛和絕望全部注入她的體内時,謝有盼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他們的大地和天空在這一瞬間驟然崩裂……宇宙無邊,星光無限……他們緊緊地擁抱着,深情地對視着,交纏在彼此的懷抱裡,在天旋地轉中堕入了無邊的黑暗…… 幾天後,在中央文革小組簡報上登了一條内容:11月8日,北京法律學院的反革命堡壘“紅色戰鬥軍”被我革命組織“首都大專院校紅衛兵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簡稱“三司”)徹底擊垮,揪出了藏在北京法律學院的一衆“牛鬼蛇神”和頑固的當權派。

    “紅色戰鬥軍”被徹底取締,其反革命頭子、國民黨反動派在我革命陣營中安插的奸細謝有盼,拒不投降,在教學樓中負隅頑抗,終至葬身火海…… 當老四王齊富瘸着腿來到闆子村時,正值臘月初八。

    他給老旦和翠兒帶來了這個噩耗,也帶回了謝有盼帶血的軍帽。

    隻說了幾句,他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口了。

     有盼兒死了? 那人走了好一陣,老旦和翠兒都沒醒過來,這怎麼可能?兒子已經把自己打倒了,回到北京應該是風風光光地闖蕩出來了,怎麼會被别的造反派沖垮了呢?他為了救一個女子被砸死在大樓裡了?他怎麼會這樣做呢?沒聽說他提過一個女子啊?諸多可怕的疑問在夫妻倆的腦子裡攪和着…… 這比惡夢還要恐怖的事實徹底擊垮了他們,老旦和翠兒在冰天雪地裡抱頭痛哭了!他們從未這樣痛苦和絕望過,仿佛天地之間已經沒有一寸的容身之地!老旦攙着已經站不住的女人,慢慢地蹩回了自己的院子。

    女人進了屋之後,除了哭泣和神經質的抽搐,再沒有說一句話。

     還沒等他們從悲傷中喘一口氣,公社的造反派們又來了。

    上面指示,全面奪權的時代來了,全面内戰的高潮來了,于是兩鄉三社的造反派們也來了。

    老旦和翠兒在麻木中又一次被拎上高台,反剪雙手跪在地上戴起了高帽。

    上萬人在台下高呼着,輪流批判着台上二十多個反動派和“走資派”。

    郭平原和他的婆娘也在台上,二人都哭喪着臉,鼻涕橫流。

    在幾個造反派把郭平原架起飛機時,郭平原竟然屎尿都流下來了。

     老旦和他的女人面容呆滞,任憑造反派們如何打罵,毫無表情,一聲不響。

    以謝國崖為首的公社造反派們很不滿意,飛機式,抽嘴巴,頭撞地都試過了,這個老旦就是不哼不哈,如今竟然連使勁抵抗都不願意了。

    這簡直是對革命者的蔑視!謝國崖發了狠,讓人把老旦直直地立挺了起來,沖着台下大聲喊道: “反革命的人不會說話,看看他反革命的旦會不會說話?他敢叫老旦,而且一叫就是幾十年,就算你改了反動派的名,也改不了你反動派的旦!交待!你和你在台灣的大兒子是怎麼串通的?把他的褲子脫下來,我看看他這個反革命敵特的黑旦到底有多黑,到底有多長……” 台下的人高聲叫好。

    幾個人上來就扒老旦的褲子,老旦撐不住了,呼啦一下跪了下來。

     “俺交待,俺交待,别撸俺的褲子……” “不行,給他扒下來……”謝國崖狂叫着。

     就在老旦的棉褲要被解下來時,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地撞向那幾個人。

    老旦看到,那竟是再沒有說話的翠兒。

    一個造反派被翠兒硬生生撞下了高台,可她也收不住勢,一起摔了下去。

    老旦猛地跪在台邊,伸頭向下看去。

    女人的身體直直地卧在下面,臉沖着地,兩臂張開,一動不動,象一隻在風中滑翔的鳥。

    旁邊的造反派摔得大口地吐血,眼白都翻了出來。

     “翠兒啊……謝國崖!我日你媽……” 老旦向謝國崖撲去,可身體被人拉住了,一頓劇烈的拳打腳踢之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之後,老旦驚訝的發現是在自己的院子裡,翠兒的屍體蓋了棉被,放在院子正中。

    老旦掙紮着起來,過去摸了摸翠兒的臉,仿佛摸到了一塊厚厚的冰。

     “還是有好人哩,把俺們送回來了,這是讓俺能埋了你……埋完了你,他們就會來整俺了。

    ” 化雪後的豫北幹冷難挨,大地凍得象鋼鐵,一鋤頭下去火星四濺。

    遍體鱗傷的老旦用了一整夜,用一隻胳膊從半夜挖到黎明,總算挖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坑。

    在天邊出現一線光明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血迹斑斑。

    凍裂的手掌因為劇烈的摩擦震蕩,變得血肉模糊。

    那血是凍在上面了,可老旦沒有感到疼痛,他把手伸給五根子舔着,它溫暖的舌頭讓自己有了一些暖意。

    在一邊的草席上,翠兒的屍體已經硬得象磨盤,還仍然保持着死去的姿勢。

    老旦累極了,他坐在女人的面前,拿出煙鍋,費了半天的勁才點起來。

    忽明忽暗的光亮,可以讓他看見翠兒煞白的臉,看到上面仿佛還有的一絲紅暈。

     “翠兒,你看,俺給你挖好坑了,方方正正的,比咱在公社深挖土地的時候還要深。

    俺得爬着梯子才能上來哩!俺埋過那麼多人,有俺國軍的弟兄,有俺解放軍的同志,還有日本鬼子哩!可俺從來沒有挖過這麼講究的坑哩!嘿嘿也是,那是啥時候呦?埋完了人還得打仗,可不得抓緊?所以啊,你就别挑俺喽,這裡面管保比外邊暖和哩。

    ” 老旦抽完了這鍋煙,輕輕把它在地上磕了,放在一邊,然後站起身來,用手去拉女人身下的被角。

    他單臂使足了勁才能拉動一些,五根子很是懂事,湊到另一個角叼住往後退,一人一狗就可以拉得動了。

    他們就一點一點地往後拉着,直到自己的雙腿快到坑邊了,老旦突然意識到,這樣拉下去,必然是翠兒的頭先着地,這可不行!于是他又掉了個頭,把五根子也掉過來,讓女人的頭轉向自己的雙手這邊,繼續往後退着拉。

    他用盡全部力氣支撐着女人的重量,女人的身體一點一點懸空了,就在老旦快要失力的時候,女人的腳離開了坑邊,她一下子就掉了下去,老旦還想抓住她的頭慢點放,可哪裡抓得住?五根子竟被拖進了坑裡,和女人的身體一起重重地砸在坑裡,砸得老旦心裡一陣疼痛,可他看到女人還是那個姿勢,五根子卧在她的身邊,一下下地舔着翠兒的臉,老旦就笑了。

     “還當你會喊疼哩!原來睡得這麼香,五根子都舔不醒你……” 老旦蹲在坑邊看着翠兒,腦子裡空白一片。

    這個和自己厮守一生,為自己牽腸挂肚二十年,沒過幾天好日子的女人,終于先自己而去了。

    她走得那麼堅決,那麼突然,他讓那些個造反派都目瞪口呆了。

    比起郭平原和他婆娘那稀松軟蛋屎尿崩流的樣兒,翠兒簡直就是革命烈士的英勇就義哩!這是一個優秀的共産黨員才有的風範哪!老旦自愧沒有翠兒這種義無反顧的風骨。

    直到翠兒沖上來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向造反派屈膝投降了。

    想當年冥不畏死的老旦,铮铮鐵骨的老旦,竟然想向那些喳喳呼呼的造反派們低頭認罪?這太給女人丢臉了,太給列祖列宗抹灰了,太對不起當年死去的弟兄和提拔自己的那些個長官了! “翠兒啊,娶了你,是俺的造化啊!俺現在唯一能報答你的,隻有給你把土蓋嚴實了。

    你在下面等着俺,沒多少功夫,俺就來尋你了……你放心,沒個啥怕的,俺在下面曾經見過閻王哩,他不敢對你咋着,要不然俺還象以前那樣罵個球的,要是他還是不依不饒的,俺就帶着陰間的弟兄們造了他的反……下面比這裡暖和多了……” “翠兒啊,咱的有根兒肯定沒死,郭平原說了沒死,那就是沒死!他到了台灣,肯定不會死!咱兒子身子骨結實着哩,他也想着咱們哩……俺的老首長楊鐵筠就在台灣,當年俺和他咋說,他都不投降解放軍,後來找不到他了,戰俘營裡也沒有,他在台灣現在該成大将軍了。

    俺和他說過俺兒子叫謝有根,他要知道俺兒子在台灣的話,指定會把他護起來的!所以啊,咱倆就放心吧,咱還有兒子哩!咱兒子還在哩……可是你不等他了,俺也就不等他了!俺這就給你蓋上土,天馬上就亮了,别讓人瞅見了……” “對了翠兒,俺還瞞了你兩件事。

    你以前老問俺,那些年有沒有招過别的女人,俺說沒有,你說你就知道俺沒有,你信了俺,可俺竟騙了你……俺和一個叫阿鳳的好過,就一宿,那也算好過!那是在炸了鬼子機場後躲進山裡認識的妹子,俺對她有情,她對俺卻無意哩。

    她後來嫁給了陳師長,現在也不知道咋樣了?還有一個是徐玉蘭妹子,是俺在黃家沖娶下的湖南妹子,是個寡婦,也不知道咋回事兒俺就和她上了床?俺原本不情願的,可後來就不是了,俺真心稀罕這個妹子。

    她也有了俺的孩子,可她被鬼子飛機打死了,孩子也死在肚子裡!還有就是在重慶,唉……那時候就當自己是死人了,一點子奔頭都看不見,就去了窯子,後來接着打仗,俺覺得不可能活着回家了,就和弟兄們也去過幾次。

    翠兒啊,俺沒和你說這些,一是不敢,怕你傷心難過,大嘴巴抽俺;二是不想,提起來就撕心裂肺啊……到了下面,你就抽俺大嘴巴子,俺都受着,你怎麼抽都行,俺肯定不躲哩……” 老旦掙起身子,把五根子叫上來,開始用鐵鍁往坑裡填土,可是五根子不讓,一邊嗚咽着一邊咬住他的鐵鍬不松嘴,老旦掙不過這畜生,竟被它把鐵鍬奪了,滴溜溜地跑去一邊。

    老旦坐在坑邊無可奈何,又心生感動,呆呆地看着這個忠實的畜生。

     “好了,俺知道你不舍得翠兒,俺也不舍得,俺們都走了,你也活不成啊?還不得叫謝國崖那幫人把你吃了?” 老旦喃喃地說着,憐愛地朝五根子招招手,畜生就丢下鐵鍬過來了。

    老旦愛惜地撫摸着它的頭它的眼它的光滑的皮毛。

     “五根子,你受委屈了!你跟着俺們沒過幾天好日子,擔驚受怕忍饑挨餓的!現在這日子到頭了,我得送你一程啊!沒準咱們到下面還能見面呢?” 老旦把五根子的頭抱在懷裡,用頭去蹭五根子的頭。

    那畜生也乖巧地回頭,輕輕地舔着他的臉。

    老旦隻享受了片刻這最後的溫馨,就用唯一的臂膀猛地鉗住了它的脖頸。

    他用盡全身力氣收緊肘彎,雙腿死死扣住它的身體。

    五根子驟然發出一陣恐懼的嗚咽,四足發瘋般地亂蹬起來,把老旦的棉衣棉褲蹬得碎棉亂飛。

    它一雙大眼絕望而怨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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