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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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早已把那三十五袋糧食搬上五輛闆車,一溜小跑往闆子村推了。

    老旦和郭平原斷後。

    老旦回頭看了鐘文輝一眼,見他已經淹沒在那饑餓的人群裡了。

     剛走出一裡地,老旦聽到一群人追将過來,回頭一看是鐘文輝和一衆憤怒的後生,手裡竟然又拎着槍。

    老旦大驚失色,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扭頭看郭平原,郭也是臉色煞白,幾乎慌得坐在地上。

     “老旦,你他娘說話跟放屁一樣,有沒有點信用?” “咋的?你這話是怎麼說的,九袋糧食不是講好的麼?你們還不滿意麼?”老旦強按驚慌問。

     “那九袋都是被壓在最下面的,早被雨水泡了個透,都他娘的發了黴風了幹。

    看上去沒事,手一撚就是灰粉,剛才俺們村幾個後生吃了,現在就吐白沫了。

    你們做的夠狠,一顆好糧食都不給我們,逼着老子來搶!” 老旦這時看清了他手中的槍,竟然是一隻嶄新的三八大杆兒,估計是從洞裡剛掏出來的。

    郭平原腿上哆嗦着,因有老旦在身邊撐着,硬着骨頭反駁到: “大家的糧食都是一樣的,都是發了黴的,回去得煮過才能吃,糧食本來就是俺們村發現的,現在給你們就算是救星了,你們還挑三揀四,早知道一顆都不給你們……” “日你媽的,俺們村的幾個人剛才已經餓死在糧食邊上了,那糧食甯可餓死都不能吃……日你媽的!餓死,毒死反正是個死,老子先拿你來墊背……” 鐘文輝的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手腳抖若篩糠,鼻子裡竟然“呲”地沖出一股鮮血。

    他猛地拎起槍來,極其熟練地拉開槍栓,那是老旦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

    鐘文輝的槍閃電般指向郭平原,老旦都來不及說話,他就勾下了扳機。

     “轟!” 原本應該清脆的槍聲變成了象是小鋼炮的聲響。

    火光中,三八大杆的槍栓和座頭等零件被炸飛,稀哩嘩啦的砸碎了鐘文輝的半個腦袋。

    老旦驚愕了一陣,方明白是那槍炸了膛,畢竟是多年前的老槍了,裡面不知道是不是生了鏽或是進了沙石。

    鐘文輝是老兵,不可能不明白這點,隻是暴怒之下早已經把檢查槍支忘得一幹二淨了。

     鐘文輝半個腦袋帶着紅白相間的腦漿飛到一米之外,将他身邊的一個後生染得斑斑駁駁。

    那些後生見了這恐怖的情形,早已吓得六神無主,扔下手裡的槍,一步三跤地跑了。

    老旦低頭去看鐘文輝的臉,卻隻看見一隻圓睜的眼睛,把人世間最為陰怨的眼神定格在其瞳孔之中了。

     “我日你媽!” 老旦勃然暴怒,擡腳向郭平原踹去。

    郭平原早被吓得癱軟在地了,被他狠狠地踹出老遠。

    郭平原身下淋漓的屎尿從褲管兒裡流将出來,發出一股惡臭…… “爹……” 老旦突然覺得一陣疼痛從體内泛起,心髒象是被一隻利爪穿過胸膛死死攥住了。

    刹那間他感到天暈地旋,眼前白花花的泛起一汪大水。

    水光裡,有盼正和幾個年青人跑來,他們瘦弱得同水溝中的蒿草,飄飄呼呼地靠近了。

    老旦眼前終于變成一片漆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搶回來的糧食救了闆子村人的命,剩下的糧食雖然也有些發黴,但都被大家煮熟吃光。

    挨家挨戶都分到了極其少量的糧食,就這麼将就着捱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

    西堤北村又派人來交涉過兩次,但是糧食已經一粒都不剩地分給各家了,此後,西堤北人就再沒來過。

     西堤北鐘文輝之死,被那幾個吓傻的後生描繪成了老旦的開槍神速——沒見老旦拿槍,子彈已經爆了鐘文輝的腦袋。

    西堤北人放棄了武力挑釁的想法,同時也放棄了生命。

    開春的時候那邊傳來消息,全村人已經餓死八成,剩下的人攏在一起,蹒跚着走出了西堤北,下落不明。

    後死去的人都沒人掩埋,各家各戶都坐着躺着大小不一的屍骨。

    路過的人推開一戶人家,隻見四具白骨整齊地躺在炕上,衣服或許是被人扒掉了,連一塊布都沒有留下。

    在屋子裡的四面牆上,有人用炕灰寫滿了幾十個字:慘! 老旦病倒了,這一倒就是多半年。

    郭平原懂得些赤腳醫生的診療,說他沒病,就是餓得久了傷了元氣。

    他受傷的身子骨原本就脆弱,幾乎半年沒吃過什麼肉,天天隻有一點菜湯糠團充饑,身子早已經虛的一塌糊塗。

    老旦的生命力讓郭平原萬分驚訝,這幾乎已經是一具熬幹的油燈了,竟還能夠僅憑幾口粥就能夠繼續喘氣。

    在經曆了西堤北那次死亡的驚吓後,郭平原驟然對老旦産生了巨大的敬意,并萌生出一種迷信式的崇拜,認為鐘文輝的那一槍之所以沒要自己的命,并非是那隻槍的問題,而是老旦的煞氣保佑了自己。

    他從親戚家牽來一隻三個月大的黃狗,送給老旦看家護院以表心意,老旦欣然接受了。

    郭平原似乎頓悟了一些事情,也不再象從前那樣計較權力得失了,說話也和氣得象個老媽子。

    公社對搶糧事件的調查也被他擋在外邊,對老旦新的批判會,也因為他的保護未能召開。

    村民們對他的尊敬嚯然提高,覺得這人已經變回了多年前那個給八路推車的樂呵呵的小平原子。

     在闆子村人即将吃完最後一粒米的時候,國家的赈濟糧終于到了公社,再分到各個大隊。

    劫後餘生的人們已經連歡呼的氣力都沒有了,隻顧嚼着幾乎已經忘記味道的麥粒和大米。

    飽吃一頓之後,便抱在一起放聲大哭,哭了一陣,便開始有人喊“毛主席萬歲”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喊起來,直到把幹啞的喉嚨都喊破了。

    此時豔陽高照,無風無雲,天卻突然下了雨。

    人們一下子禁了聲,紛紛擡頭看天,隻見那雨下的密密麻麻,一根根小水柱直垂到大地上。

    村民們煞是覺得稀罕,連連稱奇了!這難道還不是福兆雙至的好日子麼?不少人伸出舌頭去嘗。

    有人說這雨是甜的,有人說這雨是澀的,鼈怪說都不是,是一口的血腥氣。

    不管怎樣,村民們都覺得這雨畢竟是老天爺的恩惠,似乎可以看得到那綠油油的莊稼和蔬菜了,老天爺畢竟還是給大家留了一條活路。

     “老天爺萬歲!” 鼈怪高亢的嗓門放聲大叫了。

     “趕緊閉上鳥嘴!你這是什麼思想?還想不想活了,除了毛主席,你還敢喊别人萬歲?” 謝老桂狠狠地推搡了鼈怪一把,鼈怪猝不及防,坐在地上一個結實的屁蹲。

    鼈怪的老婆不幹了,一個頭槌将謝老桂頂了個仰倒,摔得他一身泥水。

     “喊老天爺萬歲咋了?老天爺不下雨,不讓咱發現那些鬼子的糧食,咱早就死個球的了!” 鼈怪的婆娘也有一把好嗓子,她這一喊,全村人幾乎都聽見了。

    謝老桂的婆娘見男人吃虧,伸開十爪就朝鼈怪婆娘抓将過來,鄉親們把她們拉開了,說要打也吃飽了再打,省點力氣還要種地哪。

     老旦終于熬到了吃上正經的米面,從瀕危狀态中漸漸豐潤了起來。

    大隊裡有了米面,很快又有了蔬菜,最後終于有了豬肉和雞蛋。

    量雖有限,不過看來闆子村的粗糧和雞鴨很快就能跟上來,到時那日子就象是神仙過的了。

    有盼餓下去三十多斤,但是精力仍然旺盛,成了生産隊的排頭兵,飯量大如牛,半年下來長回去了,又是一條壯碩的好漢。

     這時,中央開始在農村進行“清工分,清帳目,清倉庫和清财物”的運動。

    闆子村開始有序的進行生産和建設調整,恢複元氣的鄉親們不敢怠慢,紛紛投入了新的生産之中。

     翠兒終于沒有恢複過來。

    她幹癟而脆弱,如同村口被扒光皮的大楊樹一樣無可救藥了,吃多少就拉多少,佝偻的身體也再不能挺直,浮腫雖然消了,頭痛病卻落下了根兒。

    好在郭平原調理了一些草藥給她,說于性命無礙,隻是苦吃的太透,着實硬挺不起來了。

    郭平原關照了翠兒,說翠兒不必再出工了。

    不去幹活了,翠兒倒也樂得摻着老旦下地四處遛遛狗,這狗極通人性,十分戀主,别人喂的東西根本不吃。

    老旦給它起了個名:五根子,算是紀念戰場上那個可愛的老鄉娃子。

     “活過來了……托主席的福啊!” “是哩,黨和毛主席想着咱哩,沒讓咱也餓死。

    ”老旦和着翠兒。

     “西堤北村咋辦呢?村子都空了!”翠兒問道。

     “公社會有安排的!”老旦寬慰着女人,可自己對這點也是不大确信的。

     “你這個右傾應該沒事了吧?一年多沒動靜了……”翠兒心下還是不無擔心地問男人。

     “管球的哩!有事沒事俺都活過來了,他們不能讓俺餓着吧?” “沒事,俺把糧食都藏好了,餓不着你了!” “公社号召咱村兒節衣縮食,富餘糧食和肉、蛋、布匹盡量賣給國家。

    蘇修催的緊,國家在緊着還債哩,聽說周總理都已經不吃雞蛋了……” “蘇修咋那不是東西哩?這不比上地主惡霸了麼?不曉得咱國家現在日子緊?再說咱都和他們翻臉了,欠他們幾個年頭,他們還能過來搶不成?” “那不成!咱毛主席說一不二,說話算數,翻臉歸翻臉,人家當年也幫過咱們,不欠這個人情。

    咱也省着點,别讓黨中央毛主席為難……” “就你積極,你快餓死的時候,也沒見誰稀罕你的死活……” “國家的糧食最後不還是到了麼?黨中央還是惦記着咱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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