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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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通吧?俺對着公社這頭兒!解放啊,想想啥是大事兒吧……” 老旦無言以對。

    闆子村大隊領導班子一團和氣的狀态終于不複存在,昔日的貌合神離如今已變成明面兒的相互攻擊和相互拆台了。

    這幾位各自都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政策和指示做借口,說的做的都冠冕堂皇。

    老旦雖然半路當的地方官,成了一村之長,自知這幾年沒有幹出啥能讓鄉親們挑大拇指的轟轟烈烈的大事兒,一路幹下來也還算順當,而自己也沒用過啥權衡機變之術,幹啥憑的都是良心。

    如今,眼前這幾位終于現出了原形,各懷鬼胎,一心隻打自己的如意算盤,竟不顧鄉親們的性命安全? 老旦身上一陣發冷,心裡打起一個寒噤。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要不是有軍功在身榮歸故裡當上這個村書記,或許早就被八面玲珑、手腕疊出的郭平原搞下去了,甚至還不是愣頭愣腦卻心狠手辣的謝國崖的對手。

    自己帶兵打仗不算含糊,可當官兒這一套根本就吃不透。

    他想起了楊鐵筠在最後一面和自己說的話:仗打完了,不要去做官,你沒這個本事…… 這一夜,老旦坐立不安,想起袁白先生的話,心中忐忑,就來到老先生家裡串門。

     袁白先生正在油燈下寫字,見老旦進了門,略一應承,頭也沒擡就接着寫。

    老旦悻悻地找個闆凳兒坐下,不敢打攪他寫字兒,就掏出煙來點上,靜靜地看着他。

    袁白先生須發皆已花白,眉毛兩梢彎下來,幾乎要和鬓角連成一線了,松樹般的面皮上已是溝紋縱橫。

    平素老先生一雙細眼總是半睜半閉,半天都不說話的,老讓人覺得已經睡了過去。

    可隻要這老爺子眼簾兒一挑,那眼裡便閃出一片智慧的光芒,每次都有讓人連連稱歎的話從他那花白胡子深處的嘴裡冒出來。

     老先生寫完了最後幾個字,輕輕把筆擱了,慢慢地轉過身來,喘出一口長氣。

    老旦忙站起身來看那字,慢慢念道: 癡生八十載,妄知百千年。

     蹉跎少年夢,嗟跌白發山。

     虛名虛終老,亂世亂家園。

     但求三尺界,孤燈夜獨眠。

     山河猶怆裂,天地又風寒。

     招搖神州地,煙火平原關。

     雪夜英雄至,冰河馬未還。

     縱有生靈意,豈知蜀道艱! 老旦磕磕巴巴的讀下來,似懂非懂,但見那幾行字隽秀挺拔,力重墨滿,雖不懂得書法,卻也頗為感歎。

     “本來就想寫前面那四行,你來了,就多寫了幾句……怎麼?支部的人合不攏了?”袁白先生給老旦斟上一杯酒,又拿過一個手爐來捂着冰涼的手,緩緩問道。

     “老先生看得明白,大家意見不一,到最後也沒商量出個結果來……” “後生你要看明白,你和老漢俺不一樣。

    俺活到頭了,該說的話不說,帶進棺材裡也嘔着口氣,不吐不快。

    可你當了這個村官兒,凡事兒要上下斟酌,處事兒要因勢利導。

    俺是局外之人,發發牢騷,他們是不會怎麼較真的——就算較真,俺也無所謂了。

    而你在支部會上反對他們大修水利,就是對上抗命!如今全國都在胡鬧,并非沒有明白人看見。

    在闆子村你是個明白人,可郭平原和謝國崖等人也不能說是糊塗。

    這水庫完工之後,實際能帶來多大好處,他們心裡是有數的,可為啥還要大幹特幹呢?” “老先生,俺打小就是你看着長大的,俺這人是笨,但憑良心說話,俺當這個村官兒就是想讓鄉親們過幾天安閑日子,要不俺當他幹啥?今天你要是不說話,俺還以為是自己錯了,摸不準就會同意他們的意見了。

    ” “旦兒啊,老漢見的世面多了,也喝了幾口子墨水,就不妨給你個忠告。

    老漢我憑良心說話一輩子,年輕時候吃了無數的虧,城裡的生計丢了,走投無路才來到闆子村當個先生,隻想着安生後半輩子就算了。

    鄉親們對俺地道,俺也就樂得個亂世田園。

    可到老了不還是個‘白旗’?旦兒啊!天雖然換了,可人間還是一樣,在官場子上,說話做事兒光摸着良心走,由着性子走,終歸要吃大虧……” “這俺也知道,可俺不能看着鄉親們性命不保哪?俺也不信俺就為了護着鄉親們,公社就能給俺定個罪?” 袁白先生靜靜地看着老旦,眼中閃着幽幽的光。

     “……旦兒啊,老漢我看這風潮才剛剛開始!老漢我活不了幾天了,你日子還長,還有翠兒和有盼,要三思而後行啊……” 老旦的建議終于未獲通過。

    在老旦和周圍幾個大隊協商停工建議的時候,郭平原和謝老桂直接向公社黨委做了彙報。

    老旦和周圍幾個大隊書記可謂一拍即合,很快便達成了同時停工的意見。

    幾個大隊的勞力都抗不住了,各大隊書記都早生退意,皆因勢成騎虎,無一人敢貿然來挑這個頭。

    幾位書記還沒來得及把意見整理成材料報上去,縣委生産建設指揮部的人就被公社領導領進了闆子村,作出了就地免去老旦大隊書記一職的決定,同時勒令老旦交代對此“停工事件”的細節材料,等待處理。

     那一天,鼈怪十五歲的兒子在村口把這個消息告之老旦時,大雪紛飛,寒風肆虐。

    老旦頂風伫立在村口,心仿佛和大地凍在了一起,他劃了無數根火柴都無法點着煙鍋,然後就看到女人一溜小跑朝着自己來了,她的頭發被風吹散,亂得象田間的野草。

     成為“右傾分子”的感覺和當年被俘的感覺差不多,老旦又一次被當衆拎出來了。

    “懈怠生産”、“刻意拖延工期”、“破壞大躍進的偉大進程”,種種罪名把他推到了人民的對立面。

    公社要在闆子村要召開萬人批判大會,周圍幾個大隊書記也被揪出來與老旦列成同夥,統統與老旦一樣的下場。

    這是闆子村有始以來最大規模的“盛會”。

    郭平原一想到這個大會浩蕩的規模,就要興奮得一陣尿緊。

    二十年豐富的政治鬥争經驗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年近半百,終于等到了一次躍然而起的政治機遇。

    闆子村大隊的頭把交椅已經是囊中之物,要有更大的遠見和抱負才對得起這次機遇。

    公社和縣裡的領導明天全到,周圍各大隊的男女老少也将齊聚闆子村,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半夜,郭平原來到了老旦家中。

    扳倒老旦雖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心裡仍然有些惴惴,無論如何得來一趟,把不住他犯那撅驢脾氣,當着上萬人将他郭平原往死裡頂。

    反正目的達到了,做做姿态或許能迷糊一下他,以免他在明天的大會上不要蓄勢反擊。

     推開大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并沒有郭平原預料的女人哭泣聲,這讓他多少有些失落。

    郭平原故意咳嗽了一大聲,向屋裡喊道: “解放,俺平原來看你了,沒上炕呢吧?” 門開了,是怒目圓睜的老旦,他的一張黑臉已經被煙袋油子熏得锃亮。

    郭平原見他擠着嘴角就要開罵,心裡一緊,忙搶先說道: “就知道你還沒睡!出了眼下的事情,俺得過來和你磨叨磨叨,怕你心裡想不開……” “你少雞?巴跟俺來這套虛的!你當俺不曉得你個球幹的啥事兒?俺在那邊聯絡各大隊書記,你就跑去公社裡撂俺的黑磚!你真算個角色!你放心吧,俺想得開,用不着和你磨叨,不就是拉出來批麼?老子槍林彈雨多少年,還怕你們這點子唾沫?” 老旦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直通通發作了。

    他呆坐半晚,和女人愁容相對。

    公社的領導自己隻是個面熟,并無交情,也沒有啥雞?巴階級情誼。

    縣裡的儲健縣長如今不知道在哪裡蹲牛棚,自身難保,再也指望不上。

    老旦掰着指頭數,方圓百裡竟然沒有可以倚重的人。

    38軍遠在保定,老首長們也無法插手這地方政務。

    想來想去,老旦的心就涼了,幹脆下了孤注一擲、在大會上奮力抗争的念頭。

    郭平原的到來令他意外,好比黃鼠狼叨走一隻雞,沒過半個時辰就回雞窩來拜年,他除了沖他發頓火,倉促間竟想不出該怎麼面對這個兩面三刀的貨。

     “解放啊,俺就知道你把火都給俺攢着呢!事情出得快,俺都沒法子提前和你打個招呼。

    但是咱倆一個村裡辦事這麼多年,荏交情也好,荏人情也好,俺必須來和你說說清楚……你先别急,俺是和你來一起想辦法的……” “你唱的可真好聽呦!啥交情人情?俺男人給全村人打算,你拿鄉親們的命來換你的前程,俺男人擋了你的道了是吧?别裝這張臊臉了,你要還有點廉恥,趕緊跳到自家茅房裡去淹死個球的算了!” 翠兒得知大變,初時哭哭啼啼,嘴上已經把郭平原和謝國崖所有的祖先都日了無數遍。

    後來見男人眉頭緊鎖、不吭不響隻一味的抽煙,就知道男人那壓抑的心了。

    “右傾分子”這四個字天天在村口喇叭裡呼來喊去,耳朵早聽出繭子來,孰料想這兩個字一朝砸在自己男人的頭上,竟是如此的可怕!翠兒想來想去也沒個主張,隻能陪着男人呆坐,看着夜的黑暗漸漸湧進屋子裡。

     “翠兒,你罵的再難聽,俺都應了。

    可俺和解放必須講清楚,解放被定了右傾,并不是俺背後使壞。

    俺到公社彙報的時候,公社黨委已經做出了處分決定,隻是給俺們個通知。

    對于闆子村大隊的問題,公社早就知道原委,縣裡也通了氣兒。

    俺和國崖去不去,和你被定成右傾分子沒有關系,俺和國崖都說了解放不少的好話哩!可解放硬要堅持停工,和别的大隊去協調。

    公社知道這事後,原本是要把你們幾個書記都弄到公社去的,是俺為了不讓你委屈,看情形公社的決定也改變不了,就堅持在闆子村開這個批判大會。

    好賴是在自個的地方,會上受點子唾沫,下來咱不還是鄉親?你也還是黨員幹部,背地裡還不得叫你一聲老書記?” 郭平原對自己簡直是崇拜了。

    他自己也感到非常驚訝,如何自己不假思索就能編排出這番圓潤的話來?見老旦死盯着自己并不說話,知道他已經有些相信,忙又說到: “俺在咱大隊支部會上和你建議過多少次?讓你不要動了停工的意思,解放啊,你睜開眼看看!整個河南都在大修水利,幹得熱火朝天。

    那是中央定下來的政策,各省裡、市裡、縣裡、公社都得貫徹執行,咱闆子村咋能說半個‘不’字?咱們秋季生産就沒有搞好,公社已經有了意見。

    如今在修水利上咱闆子村好不容易的走了個先,遇到點困難你就要撤,那哪能行哩?鄉親們是苦,可咱闆子村鄉親的苦跟豫東那邊比算個啥?人家公社搞水利象打仗一樣,那個老桂說的啥‘聚家并屯’,幾個大隊的壯勞力和婦女老幼都分開集中,全部是軍事化管理,完不成任務就不許下來,累死人的事情根本就不希奇!為了盡早實現共産主義生活,這是必要的犧牲。

    最重要的,這是黨中央毛主席給咱下的命令,和當年你攻山頭一樣,就是闆子村死光了,能不服從?所以呀,要說倒黴,是你自己眼睛不亮,看不明白這形勢,唉……當初俺跟你吵你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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