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原亂

關燈
停過。

    十座高爐每天煉出上百錠形狀各異的鋼胚,并迅速送往公社。

    鋼鐵組組長謝老桂從公社領回幾面半扇門般大的獎狀來在村子裡炫耀,糧食組的謝國崖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心中暗罵那些不争氣的土地,自己半年的屎尿都添進去了,怎也不見個高産?鋼鐵組的原材料收集工作極其到位,鍋碗瓢勺就不說了,臉盆,合烙床子,甚至驢馬的嚼子,晾衣服的鐵絲兒,門上生鏽的鐵釘,村中所有騾馬的掌鐵,都被扔進了高爐。

    最讓謝老桂得意的是,老旦家門口高高挂起的“光榮軍屬”鐵牌和袁白先生的鐵絲眼鏡,是他親自搜羅上來的,他手下的搜索人員倒不是沒留意到這兩個物件,而是有點下不了手。

    鐵件兒都被收在一處,一聲令下就被大錘砸成了碎片。

    最後,那幾把大錘也都塞進了高爐。

    老旦一度腦子發熱,差點把自己的軍功章也抖落出來交公,被女人劈手奪過了。

     “瘋了麼你?鍋可以不要,門口的牌子可以不要,這是你的命知道不?多少血換來的?就和他們說都丢了!” 女人不由分說,手腳麻利地把它們用布包了,塞進了炕洞深處。

     鋼鐵組産量雖大,那鋼胚質量卻不咋地,運鋼胚的馬車在路上颠散了一輛,厚厚的鋼胚砸落在地上,竟有不少摔成了兩半兒。

    但這已經算是豐功偉績了,謝老桂在大隊裡說話的聲調拔高了不少,褲腰也挺了起來。

     不幸的是,鋼鐵組日夜奮戰,人熬得了,爐子卻撐不住,一個高爐由于雨天沒有蓋嚴實,爐身出現了看不見的裂縫,二子的小組管着這台高爐。

    半夜值班的時候,二子和幾個鄉親給爐子掏渣子。

    估計是拿鐵釺的那人用力猛了,傷到了它的内膽,那爐子突然間爆裂開一條幾厘米的縫隙,一股透紅的鐵汁夾着哨聲呲了出來。

    二子反應很快,一把就将拿鐵釺的人撲倒了,那一注上千度高溫的鐵汁結結實實呲在了他的背後。

    二子并沒有象電影裡的英雄一樣屹立不倒,豪言壯語更是沒有,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撕肝裂肺的慘叫,便沉重地栽倒了。

    繼續噴出的鐵汁在他的背上和周圍濕潤的土地上劈劈啪啪暴裂着,二子強壯的身體在那團血紅的鐵塊裡迅速變形,收縮,發出“吱吱”的聲響,随即變成了焦炭。

    等大隊幹部們趕到的時候,除了一隻完整的手,人們已經無法認出二子别處的身體了。

    那是一團鋼鐵與骨肉的結合體,烏黑锃亮。

    在鋼鐵小組強烈堅持下,二子的父親拿走了那隻手去埋在别處,其他部分連同那上千斤鐵塊,被重新添進了高爐,眨眼之間就又化為鐵水。

     老旦大哭一場。

    這個自童年和自己厮打着長大的玩伴,和自己一樣被抓去當國軍,半路跑回來得了個安生,可最後這個死法比之戰場上槍林彈雨的恐怖有過之而無不及,終歸還沒個全屍,沒死在亂世之中,卻死在共産主義的生産号角之下。

     對糧食欠收問題,老旦等人早有所預感,但是沒想到差這麼多,算下來連原定人均的一半都不到,那些區縣裡來的專家們不是說沒問題麼?周圍幾個村子據說都超了,那裡的土地産能和這邊是一樣的,怎麼别人就能做到?半個月後就得麥收了,大隊黨支部立刻召開了緊急會議。

     “俺覺得問題不是出在翻地和施肥,而出在雨水不夠,咱們還是按照原來的播種量上水,劉專家說過要按比例提高哩!”鼈怪是小組長,搶着發了言。

     “你别胡雞?巴勒了!上水是按照土地的寬窄上的,哪有按着苗數來的?那不成了種水稻麼?那個劉專家其實啥球也不懂,細皮嫩肉的,手上連塊繭子都沒有,屁股上削不下二兩肉,一看就沒下過地,能知道地裡的蹊跷?縣裡怎麼派這麼個球下來?” 謝國崖這幾天急得滿嘴燎泡,沖人說話就大聲,他對郭平原十分抱怨,你還算老資曆呢?就這麼讓縣裡面的頭頭們給耍了,下來的專家組吃吃喝喝幾天,他的頭就大了,放出一個四千五百斤的空炮,如今眼看着要砸腳了,他又說是自己文化程度不夠,領會不了專家組的生産意見,沒有按照正确的方法耕種。

    日你奶奶的!還要怎麼種?就差帶着兩百多人吃喝拉撒全在地裡了。

     “國崖,你這話有情緒,俺不跟你計較,當時去縣裡和公社領任務,你也是在的,咋沒見你放個屁?俺和專家談工作,和公社定産量,你不是屙屎去了,就是買煙葉去了,你個球在哪哩?回來路上給人家點煙點了一路,也沒見你提出啥有眉目的想法來?劉專家在地裡講課,你的頭點的比那老母雞還利索。

    你是生産組組長,你的腦子都熬了漿糊了?現在說人家胡雞?巴勒,你早幹球啥去了?啥細皮嫩肉連個繭子都沒有,人家是生産技術中心的農業科學家!你這麼亂說,是要破壞工農聯合生産政策的!袁白先生,你把他這話記下來……” 文書袁白先生負責作會議記錄,并不參與會議讨論和表态。

    這還是郭平原想出來的辦法,為的是決策有據可查,袁白先生才高八鬥,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铄,行文落筆輕盈概要,深得大家的信任。

     郭平原雖然農民出身,卻沒有種過幾天地。

    自打莫名其妙的跟了八路,就跟着隊伍搶糧吃,搶過僞軍,搶過鬼子,還搶過治安團。

    要論中原土地平均畝産準确些個的數,他心裡着實不太有譜,不過腦子裡大概齊的概念還是在的。

    他粗略估算過,就算每片田裡麥穗都齊刷刷沉甸甸的,畝産也不會超過一千斤。

    玉米畝産滿打滿算不會超過八百斤,總畝産撐死了不會超過一千八百斤。

    這還既得精耕細作的人工出力,又得風調雨順的天公作美,可誰不知道闆子村曆來就不是風調雨順的地兒? 畝産四千五百斤!這是縣裡定的指标。

    郭平原當時在公社會上聽到這個數字時,腦子裡“嗡”地響起一聲悶雷,這不明擺着是扯蛋麼!日後他這個糧食生産組組長還怎麼當哩?經驗豐富的郭平原甯不貪功,但決不犯錯,萬事給自己留餘地,這是他當年和鬼子斡旋出的本領。

    于是,從公社會上回來,他便賣了個破綻,把這糧食生産組組長讓給了謝國崖,謝國崖還以為是個順水牽羊來的肉包子。

    如今他謝國崖明白了自己的順水人情原來竟是一個點着撚兒的地雷,惱羞成怒不足為怪。

    我郭平原要撇清他,太容易了!這不?自己一上綱上線,他謝國崖就癟了嘴。

    盡管自己其實毫不生謝國崖的氣,表面上還是要顯出個惱怒的樣子來。

    他越來越覺得謝國崖這家夥不是自己的對手,認為謝國崖空有一副狡詐心腸,刻薄本性,卻總是嘴比腦子快,為人處事處處都是破綻。

     “好了好了,這個就别記了,這是氣話麼……平原,國崖啊,咱們不興吵了!現在說以前的事兒,啥球用都沒有,咱闆子村的班子向來是闆磚一塊,不能自家個往擰吧了弄。

    咱沒達到目标,不是咱沒有盡力,就是少面紅旗麼?俺看對咱闆子村影響也不甚大。

    再大不了,公社給咱們支隊部一個處分,咱們幾個也不能屙糧食出來,公社書記還能把咱幾個拉出去示衆?咋了,衛星沒上天,咱就成了罪人了?闆子村不還是闆子村!再說了,咱們老桂的鋼鐵組拿了三面紅旗了,也夠顯擺的了。

    俺覺得凡事也不能太認死理兒,大家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咱心裡都有個譜兒,那地裡衛星沒放出來,俺看誰也不用怪。

    俗話說,那三尺的婆娘生不出丈二的漢,就是天天吃燕窩也沒個球用。

    咱闆子村的地解放前才不到二百斤的産量,如今能翻這麼多個跟頭,俺覺得已經是個瞪眼睛的事兒了,原先訂的那個目标啊,俺覺得換誰也達不到……”老旦想息事甯人。

     “老書記!俺覺得你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周圍的幾個村子就完成了公社的任務,西河沿村還達到了五千多斤,已經超過了公社任務量,都是同樣的地,一腳也隻有一個坑,人家咋就能完成哩?過幾天咱就要向公社裡交代成績了,這八九百斤怎麼說的出口?咱可不能上來就說這目标根本達不到,那是總路線貫徹下來的任務目标,反對總路線,咱幾個誰擔的起這個罪名?” “啥雞?巴交代成績?公社裡面的那些個幹部,俺看也都是些個二五眼,定任務瞎定,統計收成也沒個章法。

    西河沿村俺有個親戚常走動,前天問他你們是啥時候彙報的,他說啥球個彙報哩,找個通訊員捎個紅喜報過去就上了冊了。

    依俺看哪,那五千多斤畝産啊,八成是扯蛋扯出來的哩!” 謝國崖被郭平原駁斥一番後,覺得不能就這麼下了軟蛋,遂奮起反擊。

     “國崖啊,咱扯蛋也得扯啊!西堤北村前兒個隻報上去八百多斤,大隊書記已經被打成右派了,罪名是瞞産私分!公社裡面剛下的布告。

    俺們村是公社裡點了名的,要是也這麼報,咱幾個肯定跑不了這個右傾的帽子,沒準還要嚴重,弄不好給咱們定個‘消極生産,破壞革命!’俺的娘呦!你們想去公社挨批啊?俺可不想!” 郭平原呵呵一笑,摸了摸油光的頭頂,甩還給謝國崖一個軟中帶硬的包袱。

    老旦越聽越不是滋味,都啥時候了你們還為點面皮事兒瞎掐? “不至于吧?咱共産黨講的可是實事求是,是多少就多少,咋能瞎報哩?俺當年打仗的時候,抓了多少俘虜就是多少,從來就沒多報的。

    你這消息俺覺得有些蹊跷,地裡長不出東西,關左派右派啥球關系?瞞産私分?咱大隊的土地和糧食都是有數的,怎麼瞞?怎麼分?那不更是扯蛋麼?” 老旦覺得郭平原把事情想左了,他可不想落個欺騙上級黨組織的罪名。

     “解放啊,這些天你有沒有聽聽廣播?整個平原上如今都是大豐收,河北那邊一個大隊報了幾萬斤,劉少奇同志都下去視察過了。

    俺們都曉得那是咋回事,主席來之前兩天,周圍田裡的麥子都攏到一個田裡,可為啥中央還通報表揚呢?這個事兒啊,解放,咱幾個心知肚明,卻不能不趕這個趟!公社已經讓咱們建立公社食堂了,眼見這共産主義就要來了,咱不能落個後進不是?在座的都是老黨員了,這個時候得先看看形勢,再講實事求是。

    ” 老旦陡然被郭平原的話激起一陣怒火,倒不為他說要虛報,而是他言語中對自己的挖苦,自己入黨的時間比之郭平原不知晚了多少,黨齡還不如謝老桂,雖然是共和國的團級軍官,可這老黨員名号可真不敢賣弄。

    看看形勢?郭平原這兔崽子在影射自己哩!當年自己就不會看形勢,要是早點起義過來,還輪得着他說這風涼話? “還是多向周圍的村子打探打探,咱幾個也到公社裡轉轉,探探上面的意思,走着看吧……” 老旦一時語塞,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俺後天去西堤北吹喪,給咱打聽打聽?俺估計沒啥球不好整的……”鼈怪憋了半天插不進嘴,終于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打聽他們未必說實話,後天你回過來個不着調的産量,俺們反倒更不好辦。

    就按老郭的意思辦,報個四千
0.09014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