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掉轉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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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幾天的思想教育和政治鼓動,讓國軍俘虜們重新認識了共産黨和解放軍。

    老旦知道了挂在牆上的那兩位就是毛澤東主席和朱德總司令。

    長得也就是一般人麼?解放軍部隊确實和國軍部隊大有不同:解放軍的紀律象鋼鐵一樣,說幹啥毫不含糊!他們總是熱情高漲,每天幹活都唱着不同的歌,挖戰壕運裝備都是跑着前進,沒有一個人偷懶,沒有一個人抱怨,也沒有戰士吊兒郎當的胡作非為。

    他驚奇地看到,跑來跑去的解放軍士兵臉上都挂着自然又自信的微笑,好象沖鋒打仗象是要娶媳婦一樣的興高采烈。

    一支連隊在沖鋒之前進入出發地的時候,在旁邊摩拳擦掌有說有笑,象去看大戲一樣毫不在乎。

    俘虜們自覺是喪家之犬,卻沒有一個解放軍戰士跑過來侮辱他們,相反,周圍的目光都略帶淡淡的關心,偶爾還有臉長的過來套老鄉。

    共軍當官的雖然嚴厲,卻不象國軍憲兵隊的狗娘養的一樣欺負小兵,大家上下都稱同志,都互相敬禮,而且上下吃穿真的都一個球樣!老旦對比起一些國軍長官的樣子,就比出了差異,國軍部隊裡如麻子團長、楊鐵筠等好軍官的确不少,卻也有很多一無是處的酒囊飯袋,他們在後方吃得膘肥體壯,小手套甩來甩去地充大頭,可上了戰場就稀松得一塌糊塗。

    這也罷了,在重慶酒館兒裡開導自己的那三位,除了琢磨怎麼保全自己排除異己,何曾想過打赢那場戰争? 該怎麼辦哩? 解放軍的文工團給戰士們表演了一些節目,老旦于是又見到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們。

    那戲自然好看。

    有幾個人居然演的就是河南老家的事情,有個妹子說的還是河南話。

    老旦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劇,看着看着就入了戲。

    台上,一個家裡男人被抓壯丁,女人沒東西養孩子就向地主借了高利貸,還不起了地主就拉人上門,想把女人拉到他家裡去做工。

    台上留着小胡子的地主搶過女人懷裡的孩子,一把就扔出了門外,一衆地主喽啰又把這漂亮的女人要拉進地主院子,女人的手死死抱住門闩不撒手,發出凄厲的喊叫。

    曾經也被謝大驢家娃子放狗抽耳刮子欺負過的老旦早已經淚如雨下。

    他竟然忘了眼前的是戲,猛地站起來,用河南土話大罵着就要掏槍幹那地主,一把抓了個空!他的舉動把台上的演員和台下的解放軍戰士都吓了一大跳。

     回過神來,老旦羞愧不已,卻沒人理會他的失态,其他國軍弟兄此時都是眼淚鼻涕一大把。

    台上的幾個演員笑眯眯地地看着自己,讓老旦羞得沒處躲藏,旁邊幾個解放軍戰士突然高舉拳頭高聲喊道: “打倒地主惡霸!打倒土豪劣紳!” 台下看戲的國軍俘虜們立刻群情激憤,也紛紛站起來大聲喊着。

    這個架勢把個老旦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也加入了喊口号的行列,心裡發洩出來,感覺就舒坦多了。

    大家繼續跟着解放軍戰士喊道: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解放全中國!”這句口号老旦沒有跟着喊,他還是有點不忍。

     大多數被俘的國軍戰士――尤其是楊北萬這樣的新兵――都咬牙切齒地參加了共軍,恨不得明天就上戰場和蔣介石新賬老賬一起算。

    老旦和很多老兵雖然心裡有些疙瘩,但是已經知道共産黨真的是為窮人打天下的隊伍,這一點假不了。

    自己為國民黨當了十年兵,出生入死,鬼門關上幾出幾入,可是仍然是一個中尉連長,沒什麼油水,連家都不讓回。

    有背景的官兒沒什麼戰功也噌噌地往上竄,曾經關照自己的長官全都戰死了。

    在後方時,根本沒人把自己這個河南鄉巴佬當回事。

    那些軍校畢業的小白臉們,球事兒不懂卻鼻孔朝天,校門出來就是上尉,打鬼子的時候他們在後方吃喝享福玩女人,收編投降日軍的時候卻跑在前面好處撈盡,還讓你靠邊站崗布置城防,也難怪自己的手下心裡難受,胡作非為。

     想起十年前黃河邊上撤退那一幕,麻子團長當時那麼說,看來是為了穩定大家的軍心,他的心裡肯定也恨死了蔣老頭子。

    日你媽的!為了保住你的江山寶座,就挖開黃河害死幾百萬的中原老百姓?日軍為了擋住國軍的反攻也沒有炸開長江大堤啊!想來想去,他老蔣的确是不太把老百姓當回事。

    半壁江山都丢了,你的女人還整天穿着皮大衣吃香的喝辣的,還你媽的弄一架叫啥“美齡号”的小飛機飛來飛去,哪管過我們窮人家的死活哪? 再想到困守常德那半個月,整個城市軍民一心誓死血戰,人都快死光了,老蔣手下的其他部隊就是過不來,隻給餘程萬師長留下一句“與常德共存亡!”了事。

    彈盡糧絕的時候,餘程萬師長帶着十幾個人撤離了常德,他老蔣還派人去把餘師長抓起來,說是“擅自撤離!軍法處置!”活下來的57師弟兄們大多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一回想起來,老旦對這事兒就恨得牙根癢癢。

     解放軍戰士給楊北萬帶來了好消息,他的三個哥哥都還健在,跟着部隊正準備上去打援,隻有一個在背麻袋壘工事的時候用力過猛,腰杆負了傷。

    楊北萬聞訊,高興得在受管教的俘虜營裡喊了個遍,一時飯量大增,總扒拉老旦碗裡的米飯。

     老旦此時心裡極其矛盾。

    晚上他趁大家睡着了,悄悄拿出這些年的軍功章來看,愛惜地拿起這個,又看看那個。

    冰冷紮手的軍功章已被磨得發光,每一塊章都飽含着鮮血、眼淚和無數弟兄的生命,難道它們就這樣失去意義?老旦覺得甚是心酸。

    他不稀罕自己時不時成為英雄的榮譽感,也不留戀自己戰功赫赫的軍人尊嚴,隻是覺得過去十年,那麼多弟兄出生入死一下子失去了該有的意義,弟兄們仿佛成了白白送命的死鬼!老旦心裡空落落的。

    他們為何而戰?自己又為何而戰?自己現在又為何而戰——為了打倒蔣介石?為了打倒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成立窮人自己的新中國? 突然,他又摸到了老鄉的那把梳子,幾經周折,它還是留在了自己身邊,雖然已經快磨秃了,但是梳起頭來仍然十分順手。

    這把梳子曾經梳過不知多少兄弟的頭,雖然他們大多都已經死去,可它撫摸了他們臨死之前的頭顱和頭發,有的稀疏,有的稠密,有的沾滿鮮血,有的落滿黃土。

    老旦熟練地用它給自己梳着頭發,心裡漸漸明朗起來……俺還活着,這還不夠好麼?那些尊嚴,那些眼淚,那些熱血,能夠比得過此刻這梳着頭的踏實麼?家已經越來越近了,女人和孩子已經越來越近了,有朝一日,可以用這把梳子給他們梳頭麼? 為了回家! 想到這裡,老旦給自己找了一個痛快的理由,仗打不完,家是回不去的,這個樣子回去了心裡也不踏實,誰知道明天又會摻乎進什麼新的戰争裡來?幹脆就打回家去!打到沒有仗打,這天下不就太平了麼? 再說,現在看來國軍根本不是共産黨解放軍的對手。

    國軍士兵的戰鬥力就不消說了,他們已是凍得餓得人心渙散不堪一擊了,縱是國軍鋼鐵家夥再多也是無濟于事,最終還是被共産黨解放軍包了餃子,而且餃子餡可都是黨國的主力部隊。

    這還罷了,最讓老旦瞠目結舌的是那成千上萬的農民運糧大軍,他們推着各式車輛,拉着各類畜生,敲鑼打鼓的前來援助解放軍,長長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源源不斷地從後方來到前線。

    裡面拉車扛活的什麼人都有:體壯如牛的棒後生子,胸脯飽滿的大老娘們,開裆褲還沒縫上的牛娃,甚至還有七老八十的小腳老太,跨着小筐踩着碎步竟也健步如飛! 他們為啥子要這樣做?他們為何要摻乎到這躲之唯恐不及的戰争裡來? 老旦終于把自己的困惑和眼前的現象,用粗陋的邏輯串連在一起,心中頓時豁然開朗——不都是為了家麼?他們相信共産黨可以打下天下,讓天下從此太平,保護自己的家,讓大家可以耕田種地娶妻生子團團圓圓養家糊口!象自己這個球樣,東跑西颠打了十年糊塗仗,卻連個家都顧不了,女人孩子和自己彼此的死活都不知道,那打仗還有個球勁哩?俺替國民黨打仗,誰又替俺照顧家? 當老旦脫下自己的舊軍裝,要換上嶄新的解放軍棉衣軍裝的時候,心理包袱也就都放下了。

    複雜的問題簡單化,給自己找一些最為充分的理由,是讓自己順應潮流的最好辦法。

     沒錯,順應潮流! 老旦銘記着國民黨老祖宗孫中山的那句話:“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當時他在武漢團部教練場的牆上看到這十六個字,目不識丁的自己隻依稀認得裡面的“昌”和“亡”字。

    “昌”是從闆子村唯一的大戶人郭世清家的院門上看來的。

    袁白先生那年眼睛得了白翳,看不清楚字,讓老旦在他手裡比劃了半天,才攢着眉頭告訴他: “你個笨球,兩個日疊在一起,上面日了下面日,你說是啥意思?當然是好的不得了的意思了!左邊再加個女子不就是婊子的意思麼?” 另外一個就不肖說了,村子裡有人過世,出殡的時候,殡貼上這個字有好多,就不用費神去問那裝模作樣的死老頭子了。

    可是這樣兩個字同時出現在軍隊的牆上讓他有些不解,就粗着脖子好奇地去問連長楊鐵筠。

    連長被老旦的問題搔到了癢處,臉放紅光地給他講了半宿。

    他從秦朝說到民國,從廣東說到關外,曆數種種國家大事,遍點個個豪傑英雄,最後簡單地告訴他一句:孫大總統的意思是,你活着要識相! 老旦在武漢的時候不太識相。

     從土得掉渣的闆子村第一次來到城市,他真正見識了大武漢的氣派和上道兒。

    即使當時的武漢堅壁清野,刀槍林立,也掩蓋不住它在老旦眼裡的雍榮繁華。

    在大街上,老旦和一衆遛馬路的弟兄們,穿着破爛不堪的舊軍服,瞪着癡傻的雙眼,吊着咧張的大嘴,驚奇地打量着眼前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

    老旦羨慕地看着城裡的男人挺胸凹肚地招搖過市,他們那漿洗得硬梆梆的黑色長衣一塵不染,見人就拿下檐帽打個招呼,另一隻手再極潇灑地一擺,那模樣看着舒服極了!城裡女人就更有的瞧了,她們的臉面嫩的象剛煮好的餃子皮兒,仿佛筷子輕輕一捅就要破;紅紅的小嘴上下翻飛,露出潔白整齊的小碎牙;裹得緊繃繃的旗袍把她們的大奶子擠得象兩顆大号手雷塞在那兒,翹翹的屁股也收勒得輪廓分明。

    他們正在上下張望之際,一個打着小傘的女人扭着腰肢款款走來,用一隻畫得生花的俏眼斜望着這幾個色呼呼的農民大兵,臉上擠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嗔笑,幾個鄉巴佬被她白花花的大腿恍得險些仰倒。

    一個弟兄大咧咧地伸頭往下望去,女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旁邊一個别着警棍的警察挺着肚子走上前來,鼻孔朝天一翻,瞪着金魚眼呵斥道:“娘了個逼!識相一點!趕緊閃去!” 闆子村農民拉屎是不太挑地方的,在道兒邊上,在田壟裡,甚至在家門口的菜地裡,都是可以拉下褲子就瀉個痛快的。

    城裡的公廁是個恐怖的地方,第一次鑽到裡面去方便,他張惶地環顧左右運氣使勁的衆人,任是自己怎麼較勁,就是拉不出貨。

    直蹲到兩腿酸麻,天空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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