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掉轉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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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擋在了楊北萬的身上。

    那弟弟的刺刀收不住勢,結結實實地紮在老旦的背上,雖然有厚厚的軍大衣,老旦還是感到了刀鋒的冰冷。

    他疼得回頭大聲叫道:“長官饒命!長官饒命!咱們和你老哥武白升都是手足弟兄,這個娃子還被他救下過命,俺求你别殺他……他的幾個親兄弟都在你們部隊裡!你要殺就殺俺吧,他還是個娃子,你就饒過他吧!長官!長官救命啊……” “幹什麼哪?武老二你幹什麼?想犯錯誤啊?趕緊把槍給我收起來!”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十幾個共軍圍了過來。

    已經刺進老旦兩層皮的刺刀終于沒再往下,老旦被吓得渾身癱軟,冷汗淋漓。

    而身子底下的楊北萬更被吓暈過去,褲裆裡濕漉漉的臭氣熏天。

     “班長,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們的炮炸死啦!班長,我就這麼一個大哥啊!我就這麼一個大哥啊!他就是為了找我才過來的,我怎麼同老媽交待啊?我怎麼同我老媽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得撕心裂肺。

    武白升的死狀讓剛才呵斥他的共軍班長也目瞪口呆。

    望着武老二懷裡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時大家都噤了聲,靜默地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發瘋一樣哭嚎着…… “帶他們到後面去!趕快!”那班長下了命令。

     這時國軍的炮火開始覆蓋國軍自己的前沿陣地,以圖消滅共軍沖鋒部隊。

    老旦想去擡武白升的屍體,被武老二一把撅開。

    他自顧自地抱起兄弟的屍體,哭着向後走去。

    老旦一把拉起還有些昏迷的楊北萬,快步跟在後面。

    身後,共軍部隊開始對14軍的二線陣地發動了猛烈的進攻,老旦貓腰回頭望去,遠處槍林彈雨,殺聲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軍和國軍戰士倒下。

     到了共軍陣地,老旦抱着頭蹲在地下,看到身邊還有不少國軍戰士也做了俘虜,瞅來瞅去卻沒有認識的。

    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塊低窪的地上蹲着,旁邊是一個共軍的營房。

    楊北萬已經醒來,哆哆嗦嗦地看着身邊怒目圓睜的共軍士兵。

     “你們幾個!說你們哪!過來在這裡挖個坑,把這兄弟埋了!”一個共軍士兵說了話。

     “俺來挖!長官!這弟兄是俺連隊裡的,俺來伺候他!娃子你也來!” 老旦忙領着楊北萬起身過來,認真用手開始挖着腳下的土地。

    挖過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堅硬的凍土,老旦挖得如此賣力和堅決,雙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想到十年戰火生涯如此屈辱的結束,又不知下一步結果如何,老旦悲從中來。

    自己殺過那麼多共軍,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自己,更何況自己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呢?如今武白升死了,他還可以給武白升刨個坑埋了,自己被斃了,又有誰可以給自己刨個坑呢?自己會不會和那些個爛在戰場上的國軍一樣無人問津喂了烏鴉?武白升死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終找到了他,應該瞑目了,而自己身邊除了這個膽小如鼠的楊北萬,還有什麼人會為自己的死傷心呢?誰會去想自己家裡還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想着這些,他痛苦的眼淚就無聲地墜在地上了。

     幾個共軍戰士看到老旦滿手鮮血,眼淚不止,有些看不過去,就揀了幾把鐵鍁遞給他和其他俘虜。

    經常埋死人的國軍俘虜們很快就挖了一個标準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白升的屍體放下去,開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個土包了。

    幾個共軍戰士死命拽着武老二,不讓他過去,這家夥哭得要背過氣去了。

    直到老旦把酒壺放在武白升的墳上,武老二才一頭紮上去大哭起來。

     共軍士兵靜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這種事情在部隊裡其實時有發生。

    很多家庭裡,兄弟先後參軍,有的是自願,有的是被逼,有的在國軍,有的在共軍。

    戰時消息幾乎斷絕,親人之間互相都很難得到對方丁點兒消息,更不用說在不同部隊扛槍的兄弟之間了。

    半年前有個國軍的排長在執行命令時,槍斃幾個共軍遊擊隊員,開槍的時候他覺得其中一個眼熟,等撂倒了上去看時,才發現那人竟是自己的弟弟,這國軍哥哥當時就痛苦地開槍自殺了。

    做兄弟的,還有比這更他娘背運的麼? “都散開!” 幾個兵簇擁着兩位長官走了過來。

    兩位長官沉吟地看了一會兒,和兩個兵了聊了幾句,指了指仍然跪在地上的老旦,走上前來問道: “你是這個連的頭?” “俺是,長官!”老旦擦了擦眼淚應道。

     “你們兩個過來!”長官說完扭頭就走。

    老旦和楊北萬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他們來到了旁邊的營房裡,裡面坐着幾個沒有紮麻繩的長官,正在說着話,看上去也象是官。

    見他們進來,幾個人就正過身子來看着老旦和楊北萬。

     “你是什麼部隊的?”中間的長官問了話。

     “報告長官,國民革命軍第14軍386團偵察4連!” “哦?久仰大名啊!啃了你們差不多十天才打下來,你本事不小啊!” 共軍長官站起身來,一邊背着手踱步,一邊不陰不陽地質問着老旦,讓老旦不知該怎麼回答。

    他穿着和士兵一樣肥嘟嘟的棉襖棉褲,滿臉的污垢,一嘴的黃牙,褲裆前面也堆滿撒尿抖落不幹淨的白堿,身上沒有标明軍銜的任何标志,除了肚子大點兒,把他扔在大頭兵裡根本分不出來的。

     “叫什麼?” “報告長官,老旦!”每當有長官問話,最難堪的就是這個時候,老旦的臉立刻紅了。

     “老什麼?”黃牙長官顯然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旦!就是球的意思。

    ”老旦把心一橫,咬牙說道。

     幾個長官立刻忍俊不禁,一個正在喝水的軍官登時“噗”地一口噴了出來。

     “你這名字真稀罕,别蹲了,站起來……為什麼你不跑?你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兒啊?你們後面還有八萬多人哪?” “長官,俺不想跑了,俺不想打仗了,俺的弟兄也都死了,俺……打不下去了!”老旦此時心情複雜,到這份上死倒不怕,就怕共軍在槍斃自己之前侮辱和折磨自己。

     黃牙長官摘下老旦系在身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在桌子上抖開了,十幾個軍功章叮呤當啷地落了下來,引得旁邊端槍的共軍戰士啧啧驚歎。

    當然,裡面那把快磨秃的梳子也讓他們覺得十分有趣。

    黃牙長官随意挑起一個金色的藍白相間的黨國勳章,問道:“當兵好多年了吧?” “報告長官,俺當兵十年了!” “這塊章哪裡打來的?” “報告長官,在常德打來的!” “哦,‘虎贲’餘程萬的兵,難怪這麼硬氣!聽口音你是河南人?” “報告長官,俺是河南人,家在河西闆子村。

    ” “你為什麼不帶着連隊投降?明知打不過了,甯可讓他們這樣被炸死、餓死、凍死?”黃牙長官的語氣突然變了。

     “報告長官,俺打仗這麼多年,從來就沒有想過投降。

    ” “你那是打鬼子,是個中國人都不該投降。

    可你現在面對的是為我們窮人打天下的共産黨解放軍,你怎麼就執迷不悟?早過來一天武老二的大哥就不會死!你個死硬的反動派!”黃牙長官顯然有些生氣。

     “長官,這仗俺早就不想打了。

    可是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俺不知道打這個仗是為啥,隻知道反正得打完了才能回老家,要不想回也回不去,俺的弟兄們也是這麼想的。

    ” “你胡說,前天要跑過來的那兩個兵,為什麼你要命令打死他們?嗯?” “……” 黃牙長官的兩隻黃眼睛象團部裡二百瓦的大燈泡,恍得老旦不敢正視,一時無言以對,心頭亂蹦。

     “長官聽我說,那兩個兄弟是被憲兵隊打死的,連長為了救他們還打了軍官,眼見着要吃處分。

    長官我的三個哥哥都在你們這邊,連長早就想着讓我過來了!”楊北萬見黃牙長官象是要發作老旦,把心一橫大聲喊道。

     “三個哥哥?都在我們這邊?這倒奇了!” “沒錯長官,他們原來都是85軍110師的,不是都投降過這邊來了麼?” 幾個共軍長官相視而笑起來。

     “呆娃子,什麼投降?你們那位師長就是我們的人,那叫帶軍起義!”另外一個官樣的人說。

     “長官他們還都活着麼?我的哥哥們還都活着麼?我家窮得連鍋都沒有,我願意和他們一塊去幫窮人打仗。

    ”一說到兄弟,楊北萬立刻哭着跪爬過來,大聲問道。

     “你叫什麼?” “我叫楊北萬,大哥楊東萬,二哥楊西萬,三哥楊南萬。

    ” 黃牙長官覺得有趣,今天這二位的名字着實稀罕!他笑着對旁邊一個正在寫字的兵說: “去和四縱那邊的同志聯系一下,找一找他說的這幾個人。

    ” “是!”士兵立刻去了。

    黃牙長官繼續問老旦:“你在那邊算是戰鬥英雄了,打鬼子有功勞,隻可惜站錯了隊伍。

    我們這邊有政策,優待俘虜,不想打了你可以回家,你要是願意參加解放軍,我們查清你的情況後也是可以的。

    ” “長官,俺想問一句!”聽到黃牙長官這麼一說,老旦馬上對他有了點好感,心裡登時高興的狂跳不止。

     “說!” “俺家那邊怎麼樣,你知道麼?” “是在河南的西北邊吧?你們家已經解放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反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以前好過了。

    你們那邊沒被水淹,但是抗戰勝利後一直有年謹,也死了不少人。

    現在咱們共産黨的工作隊在那邊搞運動,不會再有餓死人的事。

    你看到後面那成千上萬的民工了麼?他們都是解放區的窮人老百姓,沒人逼沒人趕,卻自願當我們的運糧隊。

    國民黨那邊除了搶老百姓家幾隻雞鴨,再靠美國人的飛機下幾個蛋養活你們,還有什麼?” 老旦驗證了老家的消息,心裡的石頭暫時落了地,眼眶又濕潤了。

     “帶他們到俘虜營去登個記,接受一下政策教育。

    哦!另外給他們吃點東西,别餓出病來,去吧!” 黃牙長官踱過來,大度地拍拍楊北萬的頭說:“你的兄弟們要是有了信,會告訴你的。

    ” “謝謝長官!”楊北萬感激地捧着黃牙長官的手,恨不得給他磕幾個頭,臉上綻起燦爛的笑。

     老旦跟着士兵走出營房,回頭看了一眼,黃牙長官面色溫和正目送他離去。

    老旦甚為感動,忙不疊地給他鞠了個躬,黃牙長官點了下頭算是應承。

     和幾十個俘虜經過共軍寬敞的戰壕時,老旦看到更多的國軍弟兄舉着雙手被押回共軍這邊,個個衣衫褴褛,形容慘淡。

    共軍的十幾面紅旗插在剛才自己的陣地上,随風橫飄獵獵作響。

    戰壕兩邊很多得勝回來的共軍抽着煙正在呲得他們: “看你們這幫雞毛那小樣!服不服……啊!你瞅什麼瞅?早讓你們投降就是不聽?餓得都他媽跟狼犢子似的!活雞?巴該!” “嘿,那個光屁股的兔崽子!把雞雞給俺夾起來,讓咱們這邊的文工團看見了,象怎麼一回事哩?” “等一會兒吃包子的時候可别噎着,也别往褲裆裡攏啊,吃完了有種的就跟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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