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襲鬥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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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貓,特務1營原已到達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軍部隊,可能已經全軍覆沒,應該就是你說的這支被日軍阻擊的部隊!沒有新的增援部隊了,你們隻能靠自己了!” 一号的聲音顯得有些沮喪,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楊上尉,你們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長已經知道,正拟嘉獎你們!可是幾條戰線上的日軍都在進攻,各戰區無法派出增援部隊前往你處,建議你們向東南方向強行突圍,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區,伺機和大部隊彙合!” 沒有任何增援?幾位頓時涼徹心底。

    日軍隻需以逸待勞就可以消滅這支既無彈藥又無糧草的國軍小分隊,突擊連此刻已經陷入絕境。

    楊鐵筠摘下帽子,頭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已經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緊閉着。

    老旦緊張地看着他,突然對這位文韬武略無一不精的青年軍官産生了極大的敬意。

    這位擔當如此重任的年方二十五歲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時候居然可以如此鎮定! “一号指揮官放心,我們會全力突圍的!這次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副連長和戰士們都功不可沒。

    突圍不成,我們也會戰至最後一人,決不言降!”楊鐵筠眼光靜若止水。

     “拜托副參謀長一件事。

    ”楊鐵筠突然說出一号的軍職,這在平時是絕對禁止的。

     “請講,一定辦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漢,如果我戰死殉國,請先不要告訴他們,到了抗戰勝利到時候再說,請參謀長關照!” “請放心,我親自去處理!” “一号再見了!”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黨國和人民一定不會忘記你們!”副參謀長的聲音平靜中帶着悲傷。

     楊鐵筠放下通話器,低頭沉思片刻,戴上軍帽,對老旦說: “老旦,銷毀電台和密碼本,告訴大家準備突圍!” “是!”老旦此時也熱血上湧,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幹一仗,好過被炮彈炸死在村子裡。

     “不過,我想先和鬼子談一談。

    ”楊鐵筠突然說道,戰士們都吓了一跳。

     “和鬼子談?和鬼子能談什麼?”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如果硬沖,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們必将全軍覆沒,這大白天的,我們沒有一點機會!” 楊鐵筠眯着眼睛分析道。

    老旦等人想了想沒有回答,等着楊鐵筠說下去。

     “我以指揮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談條件,目的是跟鬼子争取一些時間,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們就可能趁亂突圍一部分出去。

    鬼子為了避免自己傷亡,或許能答應一些……” “不行!就算我們能出去,你也走不脫,讓鬼子俘虜你麼?”老旦急切地打斷了楊鐵筠的話。

     “你們突圍後,我将以死殉國,決不苟且!”楊鐵筠擡頭看着幾個屬下,目光堅定。

     “楊連長,我覺得你的辦法不好。

    鬼子人多勢衆,不見得會接受你的條件,把你抓了去我們還少了指揮。

    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哪能拖得了這麼長時間?再說了,哪能讓你一個人以死殉國啊?你讓弟兄們怎麼辦?要死大家一塊死!沖出幾個算幾個!” 胡勁一邊流汗一邊喊道,老旦等人紛紛點頭贊同。

    楊鐵筠見衆人反對,咬牙說道: “這是命令!我意已決,由老旦指揮大家,我即刻前去談判!” “不行,楊連長,這樣太危險,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語也可以和鬼子談。

    你是指揮官,不能輕易赴險。

    ” “别說了,執行我的命令!”楊鐵筠斬釘截鐵地說。

     胡勁看了老旦和李參謀一眼,正色說道: “我是前敵偵察組長,也是2排長,有責任在這個時候探明敵情,副連長,李參謀,請攔住楊連長。

    ” 說罷,胡勁戴上帽子竟轉身離去,楊鐵筠急了。

     “你給我回來!”楊鐵筠說罷就要去掏槍。

    老旦早看在眼裡,忙一個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胡勁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啪”地一個立正,朗聲說道: “楊連長,老副連長,帶弟兄們突圍吧!準備好,看我的手勢。

    胡勁去了!” 楊鐵筠還要喊叫掙紮,無奈被強壯的老旦抓了個結實,絲毫動彈不得,急得滿頭大汗。

    老旦看着胡勁遠去,心裡一疼,對着幾個排長喊道: “老劉!讓剩下的六輛汽車準備好,一看見胡勁的手勢,就開足馬力前沖,兩輛為一組,并排着向日軍薄弱的防守環節沖……” 李參謀補充道: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争取撞擊日軍防守的車輛,繞開坦克鎮守的大路,從路基上沖過去。

    沖不過去就和鬼子近戰,盡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脅,邊打邊跑,到達晁石湖後立刻進山。

    ” “我打頭陣!把油桶裝到我的車上。

    ” 一向說話不多的老劉主動請纓,将帽子一甩就上了車。

     “我和六子上老劉的車。

    這次他媽的和鬼子拼了!”剛才摔斷了一隻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齒道。

    “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 直到看見胡勁已經出了村子,楊鐵筠才平靜下來,但仍惱怒地瞪了老旦一眼。

    就一會兒工夫,日軍的炮火又奪去了七八個戰士們的生命,戰士們紛紛要求和鬼子決一死戰。

     “弟兄們都上車,上刺刀,除非萬不得已不要下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不管付出什麼樣的犧牲,也一定要沖過去!我們這次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個活着過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們光榮事迹告訴給他人,黨國和人民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我們的家人一定會為我們驕傲的!男人大丈夫,熱血報國,正當其時!我們那麼漂亮地炸了機場,還幹掉了那麼多鬼子,還日他娘的有什麼遺憾?大家一起沖過去!” 溫文爾雅的連長居然罵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話,一番話慷慨激昂,戰士們大受鼓舞,俱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紛紛摩拳擦掌準備拼命。

     老旦把一挺輕機槍抱在懷裡,在腰上挂了十幾個手榴彈,忙活了一陣,突然一拍腦袋,從包裡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點水就梳起頭來。

    楊鐵筠看在眼裡,皺着眉頭頗為不解。

    老旦隻給了楊鐵筠一個嘿嘿的笑,然後仔細地把梳子放回包裡,再從一位死去的戰士頭上摘下一頂新的軍帽,帽檐朝後地反戴上,将壺裡的酒一飲而盡。

     楊鐵筠在望遠鏡裡看到,胡勁舉着雙手走到了鬼子面前,正和鬼子說着話,幾個鬼子充滿疑惑地看着他,不時問他幾句。

    胡勁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幾個鬼子頭好象在互相商量,其中一個一擺手,幾個鬼子上來就要綁胡勁,胡勁一把掙開了,猛地撲上前去抓那中間的鬼子頭,可旁邊的幾隻刺刀早就刺了過來,楊鐵筠分明看到幾隻血紅的刀刃透出了胡勁的後背,他倒下了。

     楊鐵筠頓時血往上湧,幾乎要攥碎手中的望遠鏡。

     “弟兄們,沖啊!”楊鐵筠大吼一聲。

     “弟兄們,跟俺宰日本豬!”老旦一把扔掉軍帽,抱起了機槍。

     鬼子顯然沒有料到,這支已被打殘的國軍小分隊這麼快就再次發起突圍。

    直等老劉的自殺汽車沖出村口一陣,鬼子坦克兵才慌張地開了炮,炮彈在奪命狂奔的汽車旁邊爆炸,掀掉了一個車門,可老劉并沒減速,仍然瘋狂往前開。

    楊鐵筠和老旦的車緊随其後,車頂上的機槍手兇狠地對着鬼子幾輛汽車掃射。

    槍彈打在車殼上乒乓作響,打頭的車頃刻之間成了馬蜂窩,輪胎都被打爛了,車頂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蘆,兀自拼命開槍。

    老劉在大吼聲中被一顆子彈打中了頭,腦漿濺得滿駕駛室都是,但他已經把身體牢牢捆在了方向盤上,腳也早将一塊石頭壓在油門上,汽車還在開足了馬力向前沖。

    一顆炮彈正中車頭,整個車頭連同幾個戰士的身體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

    高速行駛的爛車因巨大的慣性撞在了一輛坦克上,車上的汽油點燃了一輛鬼子坦克,鬼子們紛紛閃避,坦克也開始後撤,火焰和濃煙幹擾了另一輛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擊視線。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個洞,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襲來,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懼。

    方才楊鐵筠率領的兩輛車風馳電掣一往無前,此刻終被鬼子密集的炮彈打中,其中一輛猛地撞在一棵楊樹上,戰士們的鮮血在火光中滿天飛散,死去的人翻滾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活着的紛紛跳下車,披着烈火端着槍,大吼着向敵人沖去。

     楊鐵筠的車被打掉一個後輪,駕駛室的兩位戰士已經血濺車頭,臨死前還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盤卡在兩人之間,車體雖嚴重傾斜,但是仍然颠簸着高速前進。

    楊鐵筠在車頂托着機槍,拼命向敵人掃射着。

    他身邊的戰士們一個個應聲倒下,子彈在他身上濺起一串血霧。

    伴随着一聲巨大的撞擊,汽車兇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車上,那卡車被撞得橫飛出去,翻滾着砸死了幾個忙不疊逃跑的鬼子。

    楊鐵筠等人都從車頂甩了下來,打了兩滾就一動不動了。

     老旦的裝甲車火力強大,兩挺機槍封住了想過來堵口子的日軍。

    老旦向各個方向扔出七八顆手榴彈,炸得鬼子一時不敢靠前。

    餘下的突圍車輛都紛紛闖出了這個缺口,雖然不斷有人從車上被打下來,可戰士們的回擊也令撲過來的鬼子損失不小。

    鬼子的坦克已經來不及轉身,也不敢在這個缺口掃射,生怕打到缺口對面的自己人。

     “沖過去!别停下!” 老旦大聲命令着。

    他下了車,強忍着傷口的劇痛,吃力地抱起滿身血污的連長,放上裝甲車。

    餘下的四輛車撞開正試圖靠近的鬼子摩托,以最快的速度絕塵而去。

    老旦的車斷後,他的機槍手已經被打死,老旦一腳将他的屍體踹下了車,操起機槍向追來的鬼子猛掃。

    一顆迫擊炮彈打在車的左側,巨大的沖擊把司機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車,他感到頭部傳來劇烈的疼痛,兩耳轟鳴着,腰間仿佛被烙鐵燙着一樣的灼痛。

    睜開滿是血污的雙眼,他看到輕裝甲車幾乎成了一堆廢鐵,司機二喜被攔腰炸成兩段,滿地腸血,上半身猶自向着機槍爬去。

    楊鐵筠又一動不動地躺在一旁,他的一條腿已不知去向,鮮血正在從往外噴湧着。

    老旦掙紮着爬過去,一邊用手堵住他腿上的傷口,一邊試圖搖醒他。

     二喜趴在機槍上咽了氣,後面的戰士們也都犧牲了,缺口中屍陳狼藉,滿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弟兄們。

    老旦感到失了力氣,怎麼着也搬不動楊鐵筠的身體,他隻能躺在地上,用一隻手拎過機槍,毫無準星兒地向逼過來的鬼子掃射。

     鬼子越來越逼近! 他用一隻手擰開手榴彈的屁股,把拉環套在指頭上,準備與敵同歸于盡。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這麼完了?就這麼完了?” 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發現腰上的那把軍刀隻剩下了一半,估計是一顆子彈剛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團長的刀居然替他擋了一顆要命的子彈。

     鬼子突然慢了下來。

    老旦正自納悶,一陣槍聲從背後響起,猛然回頭,見二十多個戰士正飛奔而來。

    他們冒着彈雨,擡起老旦和楊鐵筠就往後跑去。

    鬼子氣急敗壞地瘋狂掃射,迫擊炮彈也紛紛落下,很多人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一串子彈撂倒。

    老旦被一個戰士扛着,隻見後面的戰士們一個個倒下了,有的剛掙紮着起來又被打倒一顆炮彈砸在了二愣的頭上,二愣仿佛變成了兩個人,“呼”地一下子分成了兩半。

    一顆子彈打在這個背自己的戰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綻開一個桃子樣大的窟窿,滾燙的鮮血噴了老旦一臉,戰士立時撲倒死去,老旦差點被摔暈過去,還沒喘口氣就又被一人扛起來接着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車時,來救他們的二十多個戰士隻回來了幾人。

     戰士們全然不顧道路的颠簸,一氣将油門踩到底,死人被扔下車以減輕載重。

    鬼子追兵由于要躲避橫在路上的屍體而放慢了速度,幾個拐彎之後,路開始變窄,有戰士往山坡上扔出幾顆手雷,炸倒了幾棵樹,鬼子的車隊終于被甩遠了。

     車隊快開到湖邊的時候,大家看到了高低不一的一片山頭,綠樹蔥蔥,連綿不絕。

    戰士們把三輛車橫在路上,放火點着了,然後扛着受傷的戰友們奔向山溝,一步不停地往深山裡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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