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血的黃河

關燈
,和老旦一樣木不吱聲,隻有幾個小兵在哭着喊娘。

    兄弟部隊拿來了一些饅頭和鹹菜,再給他們點上香煙,算是安慰這群手足無措的疲兵了。

     兩軍的炮火在村莊上空對射了半個鐘頭後,終于消停下來。

    日軍看來并不想過河,很快就撤回了追擊部隊。

     老旦蒙着一塊破毯子,靜靜地望着天上緩緩滑過的探照燈光柱。

    在光柱和雲的交界面上,時常可以可見一些熟悉的神似的臉孔,有的象自己的女人,有的象那個大嗓門的上尉,有的象肥頭大耳的油大麻子,還有的象敦厚親切的老鄉。

    老旦不敢閉上眼睛,一閉上就殺聲四起,血肉橫飛,又會親曆一遍這血與火的煎熬。

    半夜的戰場靜靜的,沒有風,沒有蟬鳴,沒有狗叫,隻有傷員的呻吟。

    黑暗裡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冷槍,老旦心裡就會打個冷戰,老天爺,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黴的人成了陰間的鬼。

     後半夜的時候,老旦突然想起了老鄉的那把梳子。

    他清楚地記得,老鄉每次都是把它放在那個藍色小挎包裡,老鄉曾經用它給自己梳頭,開始的時候老旦很不自在,大閨女家才用這個梳頭哩!可後來就習慣了,那隻肮髒的梳子滑過頭皮時的感覺就象是女人給自己抓癢,又象老娘曾經撫摸自己腦袋的手,正是這種感覺讓自己能夠有勇氣跨出戰壕,拎起鋼槍。

    他開始坐不住了,身上熱了起來,看周圍的人都睡了,就悄悄地出了戰壕。

    黑夜下的河顯得特别陰森恐怖,那裡面似乎有無數的幽魂。

    他壯着膽子溜到河邊,跳過河灘上的鐵絲網和障礙物,看看四周沒人,就脫得赤條條地遊了過去。

    河面和夜色一樣漆黑,五月夜間的河水還是有些冰冷,把老旦凍得呲牙咧嘴,雞雞縮成了團。

    他不敢把頭紮進河裡,生怕看見下面那些腫脹的屍體,弄不好還被鬼抓住腳。

    終于遊到了對岸,隻一會兒,老旦就就摸到了半截身子的老鄉。

    他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已經僵得硬梆梆的,象是三九天忘了收進房裡的白菜。

    老旦小心翼翼地摘下那個挎包,打開它,拿出了那把梳子,摸了摸居然完好無損,在這麼黑的夜裡,它仍發着晶亮的光。

    鬼子的探照燈晃了過來,老旦忙毛腰把包系牢在身上,振了振精神就遊了回來。

     河邊的哨兵早就看到這個光腚漢子來往于河的兩岸,原本以為是個奸細,望遠鏡裡看到他拿了個東西回來,就湊過來拉他上了岸,興奮地問道:“偷了啥好貨回來?”老旦已經冷得說不出話來,把梳子拿給他們看,自己哆哆嗦嗦地穿回衣服。

     “弟兄的?”哨兵問道。

     “俺老鄉的。

    ” “估計是他老婆給的吧?” “俺老鄉還沒老婆。

    ” 老鄉沒娶過老婆。

    三十大幾的人,十幾歲出頭就打仗,每個隊伍複員回家的承諾都扯了蛋。

    聽王八講,老鄉在打淞滬戰役的時候和一個村姑混了幾宿,啥名啥姓都不曉得,後來鬼子屠了那個村,人畜不留,老鄉就一直揣着這把梳子。

    老旦想起老鄉的話,“要是熟兒一點的就留着,尋思着啥時候給人家裡捎回去”,可老旦連他的家在哪裡都不知道,老鄉說的駐馬店對他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在出門當國軍前,除了去上幫子村翠兒娘家,自己從沒出過闆子村方圓一二十裡的地界。

     從陳村撤退之後,老旦所在的5連加上3連、4連和1連,總共還剩下一百多人,被統編成一個連分配給了37軍406團。

    這個團是被打殘的幾支部隊湊起來的,既不滿員,也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務,而且多是口音雜亂的新兵蛋子,一眼望去盡是驚惶的眼神和單薄的身體。

    身高馬大的老旦因其傳奇般的殺人經曆和戰鬥經驗,竟然成了老兵之一,加之他與人人敬重的老鄉曾經生死一場,團部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軍官補充,決定就地解決,勉強同意提拔老旦做了新連隊的副連長,軍銜先空着。

    由于他們光榮地完成了陳村防衛的任務,團部的軍官們想借此提提氣,給這支萎靡不振的部隊立個榜樣,于是通知連隊,準備舉行一個授勳儀式。

     老旦在衆人或信任或懷疑或羨慕或麻木的目光中接受團長授勳。

    他有些手足無措,也不太明白自己為啥能被别上這塊小鐵牌子?對面的這個長官身形魁梧,一臉麻子,一雙三角眼中透出刀子一樣銳利的目光,嘴角象鐵閘一樣緊閉着,要不是他方才說話了,會讓人覺得那兩塊嘴唇片子原本就長在一塊兒的。

     麻子團長向戰士們高高舉起了勳章,大家眼睛立刻齊刷刷地看着這枚閃光的物件了,就象看着政府赈災隊下鄉時手裡的饅頭,又仿佛那玩意兒是金子做的,轉手就能換來大洋。

    這個前所未有的殊榮讓老旦誠惶誠恐,既不敢拒絕,也不敢痛快接受。

    當勳章挂到他胸前,冰涼的别針已經刺入他的皮肉時才醒過來。

    老旦發懵之際忘了喊疼,團長也不知深淺,竟然把他胸前一層皮肉也别了進去。

    老旦正想用手去揪,見麻子團長已經在給他敬禮表示祝賀了,忙忍着痛慌亂地舉起手回敬,那動作和神情活象一隻賣藝的猴子得到了主人的半塊幹糧,惹得戰友們大笑,團長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笑意。

    突然,團長倏地砸了老旦一拳,老旦猝不及防,應聲而倒。

     “站起來!” 團長一下耷拉了臉,大聲喝道,那張麻子臉繃得象是冬天的窗戶紙。

    老旦趕忙立正身體,臉唰地通紅了,又歉意地陪了一個笑。

    團長沒笑,後退了幾步,把帽子扶正了。

    他嚴厲的目光從衆人頭頂掃過,全場立時鴉雀無聲。

     “黨國軍人,面臨國之危難,自當不畏艱險,不怕犧牲,前赴後繼!我知道,大家參軍都不久,看到這一夜之間就犧牲了很多兄弟,有的連鬼子啥樣兒都沒見着就先死在鬼子飛機下了,大家心裡都很難過!咱們都不願意打仗,咱們都希望可以安生地過活。

    可是如今,鬼子已經打到了咱們的家門口,現在國家的命運就是咱們自己的命運!從現在起,我要求大家做好奮勇殺敵的準備,做好随時犧牲的準備!這是咱們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老婆孩子,不讓日本人屠殺咱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和日本人從關外打到關内,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徐州,從徐州再打到這裡,我死去的弟兄何止千萬?南京一戰,國軍八萬壯士壯烈殉國,咱們團一千多人幾乎全軍覆沒,可我仍能站在這裡,随時準備和鬼子同歸于盡!從咱們拿起槍走上前線的那一天,咱們就是黨國的軍人。

    老旦殺敵勇敢無畏,是好樣的,也值得大家學習。

    但是盡管如此,老旦現在還是算不得一個合格的黨國軍人!剛才,别說我就是打你一拳,就是給你一刀你也不許給我倒下!弟兄們,咱們的敵人是窮兇極惡的日本鬼子,除非鬼子從咱們的屍體上踏過去,咱們決不在鬼子面前倒下,咱們決不向鬼子屈服!” 話音未落,麻子團長猛地跨上兩步,對着還在發愣的老旦就是兩記厚重的耳光。

    打得老旦腦袋裡象是炸了一顆手雷,雙耳嗡嗡作響,滿眼金星飛迸,險些又倒了下去。

    麻子團長從副官手裡拿過一把嶄新的日本軍刀,用雙手捧着遞給老旦,說道: “這是我從一個鬼子軍官哪裡繳獲的,送給你,希望你勇猛殺敵!” 老旦恭恭敬敬地接過刀,定下神來,小心翼翼的插在腰間,莊重地給麻子團長敬了個禮。

    戰士們大受感動,也一起向團長敬禮。

    麻子團長再不說話,大步流星地去了。

     不久,部隊接到命令,迅速撤離小馬河防線,向南走,奔着黃河岸邊連夜開拔。

     六月的中原大地,塵霧缭繞,死氣沉沉。

    成千上萬的難民扶老攜幼,利用各式交通工具浩浩蕩蕩地行進在南去的大路上。

    部隊也和難民們亂糟糟地攪混在一起。

    人們衣衫褴褛,喘着粗氣,幹涸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肮髒的身體在炎熱的六月裡臭氣熏天。

    人群中不時有被擡出去的死人和即将死去的人,人們扒下他們的衣服,赤條條地丢在路邊。

    身後隆隆的炮聲顯示着鬼子又在進攻。

    軍隊由于難民的擁擠無法加快行進速度,前面開路的軍車喇叭按爛了也無濟于事。

     突然,一陣恐怖的馬達聲從天空傳來,老旦擡頭一看,四架敵機低空掠了過來。

    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慌亂,紛紛離開大路,擠向兩邊的路溝,路溝裡象是漲了水一般,登時擁滿了層層疊疊的人。

    老旦卧倒在一棵樹下面,四肢蜷縮抱成一團,唯恐飛機上的鬼子看到自己。

    敵機開始沿着大路掃射,玉米竿子粗細的機關炮子彈掃過之處,人和牲口、馬車等都變成了支離破碎的物件。

    一個趕騾子的農民奮力地牽着牲口往旁邊躲,機槍子彈把他和牲口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半。

    彈痕過處,鮮血滿地,死屍累累。

    一條路溝被鬼子逮着了,幾駕敵機集中掃射下來,那條溝裡刹那間肢體橫飛,哭聲震天,死去的和沒有
0.08346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