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武漢大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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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了下拳頭。

     “别瞎扯了,跑不了是吧?看你那樣也不是個能願意抗日的。

    ” “俺咋不是?俺這一下下的可賣命了。

    ”老旦說着就臉紅了,“記得小馬河那一仗之後,你哥給俺挂牌子……哦,就是軍功章,挂了牌子,還打了俺個嘴巴子,給俺講了一通道理,俺就記住他了,這可真是個抗日不含糊的軍官哩……” “他憑啥打你哩?” “他給俺戴軍功章,不留神别到肉裡去了,然後捶了俺一下,俺太累,就倒了,他看俺好像不是能打仗的料,給俺幾個嘴巴子長長膽氣,還給了俺一把鬼子軍刀,就是這個。

    ”老旦摘下刀伸到她眼前,“你别看這刀已經斷了,可它已經救了俺好幾命了。

    ” 麻子妹眼都不擡,老旦就又挂上去了:“你哥平常總來看你麼?多久來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來看俺呐!他死他的去!他覺得自己有膽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裝回一麻袋軍功章來,俺也不稀罕!不當吃不當喝,也不能換藥換大洋。

    ” “妹子,你咋能這樣說你哥哩?他是個軍官,俺和兄弟們都服他,戰場上的事兒你可能不曉得,你哥這樣的漢子是咱們的主心骨,沒有你哥這樣的人,俺們就是一幫稀松漢,哪頂得住鬼子?” “那咋了?那他就讓人家待在陣地不能動彈,眼見着鬼子就要占了陣地還不許撤,就是為了保個命……保個命不也是為了繼續殺鬼子?怎麼就是逃兵了?不給軍功也就算了,憑啥還要再數嘚他?為國就一定要捐軀嗎?當大官跑得都快,就讓他們打掩護當炮灰,這是什麼理?” 麻子妹發作了,她一邊說着一邊惡狠狠撕着一卷膠布,眼淚又要下來。

     “妹子你别難過了!别哭……嗨!你哥帶兵打仗,這個……不容易哩!俺們守戰壕也這樣,鬼子太惡,俺們一條溝裡也活不下幾個,死得就剩三兩個了,你哥也沒讓撤哩!不是他心狠,這就是他說的……戰争呢,打仗哪能輕易撤退的?你男人是軍官,别管什麼原因,隻要沒有命令就帶頭跑了,這就是不對,軍令就是山呐,你不能怪你哥……抛開這事兒,他可疼你了,可和你貼着心呐……你稀罕那軍功作甚?要是高興,把俺的獎章都拿去,俺這裡好幾個呐,挂在腰裡還紮烘烘的礙事兒呢!” 老旦從牆上的包裡掏出五顔六色的章,有幾塊是自己的,有幾塊是從犧牲的戰友身上撿來的。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些精緻好看、将來可以哄老婆孩子的玩意兒,能讓這妹子略感慰藉,全給了她又怎的? “誰稀罕你的破章!攢多了你打一個尿壺去!” 麻子妹粗手一揮,那些章飛了滿地,她氣鼓鼓出了病房,将走廊踩得咚咚的。

    滿臉堆笑的老旦晾在屋裡,想罵她一句,又覺得可憐。

    麻子團長那脾氣,決不會因為是自己妹夫就護短,沒親手斃了他已經是給面子哩。

    老旦收起它們,愣愣地看着這些小鐵牌子,竟忘了哪個是自己的,哪個是别人的。

     一周後,全城都在流傳着撤退的消息,各條道路都擠滿了西去的人潮。

    醫院裡的人也走掉不少,冷清得有些悶。

    去麻子團長那兒幫忙的海濤開來輛卡車,告訴老旦團長下了令。

    老旦立刻召集弟兄們悄悄準備,決定連夜出發。

    他在院子後的梧桐樹下找到看着一窩螞蟻的麻子妹,旁邊蹲着拿着半個饅頭的二子。

    老旦說了她哥的決定。

    二子騰就站起來,麻子妹卻一動不動,隻輕聲問她哥走不走?老旦隻能搖頭說不知。

    麻子妹給螞蟻窩放下一堆饅頭渣,一聲不吭上了樓。

    弟兄們早就收拾好了,大包小包裝了半車。

    他們還勸兩個都是孤兒的護士同走,一個叫小甄,一個叫小蘭。

    麻子團長給的路線遠離大路,将經過長沙外圍到湘中的黃家沖,那兒有麻子團長的老上級黃百原。

     老旦沒料到麻子妹将自己關了起來,竟是死活不走,衆人甜言蜜語,老旦威逼恐吓,她反鎖在房裡就是不出來。

    老旦知她是不願離開她哥,急得抓耳撓腮,眼看不少人探頭疑惑,老旦怕壞了事,揪過二子和陳玉茗說:“砸進去,綁了!” 鬼哭狼嚎的麻子妹被二子扛着上了車,小甄和小蘭急忙又摟又抱。

    看到姐妹們也一道走,行囊都幫自己收拾停當,老旦撅着嘴在後面瞪着眼,麻子妹終洩了勁,臉上麻子一擠,紮在小甄懷裡大哭起來。

    老旦看着心煩,大手一揮,這一車人就開拔了。

    剛剛打開大門開車去,一大群人就湧進了醫院。

    老旦驚訝地回頭,那些人踹開所有的門,哄搶着剩下的藥物和什物。

    人群裡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勁頭比向鬼子陣地沖鋒不差,而更多的人還在湧進去,醫院大鐵門轟然倒了,可是擠倒的。

    大門洞開,砸聲四起,人群瘋一樣湧進去了,老旦知道,這一場戰敗又是苦難的開始了。

     本來七個兄弟,消息走漏加上弟兄們色心不甘,竟多出四個,一車人是老旦、二子、陳玉茗、大薛、海濤、楊青山、梁七、朱銅頭、麻子妹、護士小甄和護士小蘭。

    藥物和裝備吃喝裝了個滿,車裡擁擠起來,二子故意擠着幾個姑娘,車剛一開就被麻子妹結結實實踹了一腳。

     汽車在拐上小路之前,要鑽過出城的大路。

    老旦坐在開車的海濤旁邊,緊張地看着前面。

    大武漢的潇灑風氣蕩然無存,曾經熱鬧的店鋪都關門摘傘,滿街堆着臭氣熏天的垃圾。

    人們滿臉悲怆,拖家帶口,小車推着老幼開始逃亡。

    男人們不再見面摘帽子,女人們也不再打傘,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裝的百姓擠在一起,如争相去搶食的雞鴨鵝。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肩扛兩根大粗扁擔,挑着兩隻巨大的木箱,累得大汗淋漓。

    後面的女人旗袍依舊,卻豪不矜持地高高挽起礙事的下擺,光着兩條大腿亦步亦趨。

    車頭剛出了西城門,就陷入望不到邊的人潮,逃難者浩浩蕩蕩,湧滿了筆直的大路。

    人流滾滾,其間擠滿汽車、馬車、自行車、手推車和人力車。

    車上大多拉着一家老小,有的還牽着狗。

    逃難紛亂,一群群帶槍的兵痞見到閑置的騾馬,槍口一指就搶過去。

    老旦的車倒也沒有人敢亂來,隻是路人太多,任海濤把喇叭按得山響,兩個時辰過去也沒走出多遠。

    前面一輛裝着軍火的卡車上有幾個兵,舉槍對着四周的人群,看着有人想靠近就拉槍栓,老旦讓緊跟在這車後面,走得便快了些。

     麻子妹噤了哭,一個勁抱怨車走得慢。

    旁邊的梁七被她擠得挺胸凹肚,還要遭她的搶白。

     “縮什麼縮?我能把你擠扁了呀?挺大個後生咋長得像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兩肉,還一個勁地放屁,肚子裡料還不少啊?” 梁七長了張笨嘴,臉憋成了雞冠子顔色,隻嘿嘿笑着。

    麻子妹說的倒也沒有冤枉他,他的肚子被子彈鑽了個左右貫通,養下了根子,稍微着急或是受涼就擠出一串來,被二子起個外号叫屁龍。

    二子得着機會忙用笑臉截了過去。

     “璐穎,你可别拿我們屁龍兄弟開涮,他長這麼大還沒碰過女人呐,你省着點力氣欺負老哥去,我們可吃不消你呦!” 麻子妹對陳玉茗頗有點怵,這人高興生氣行動做事都是一張臉,帶着奇特的殺氣。

    見他開了腔,麻子妹翻下白眼閉了嘴。

    二子和楊青山互相點煙,蔫蔫地壞笑。

    楊青山是東北人,凡事喜歡拍胸脯,有時豪氣沖天,有時膽小如鼠,正如他忽深忽淺的酒量,也不知他是怎麼輾轉到大後方的,東北老家的事絕口不提。

    一次喝多了,他說家裡人因為偷吃大米,都被鬼子抓去殺了。

    他在山裡被手榴彈片傷了眼,治愈後視力嚴重下降,他搞來個瓶子底兒般厚的眼鏡,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細就會把大樹看成老旦,把拖把看成步槍。

    坐在車尾的大薛對外邊的混亂充耳不聞,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大薛被子彈打穿了喉嚨,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他的煙嗆得小甄一個勁地咳嗽,他也不管不顧。

     坐在後面的朱銅頭是個怪物,肥頭大耳,賊眼溜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原本不過是混進醫院想找份好差使的流氓,從洗衣房偷了身軍裝,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無人過問。

    老旦睜眼的第一天他就上來遞殷勤,煙啊酒啊花生米啊,真是要什麼有什麼。

    醫院是他的大賣場,藥物、罐頭和衣服,甚至美國造的手紙,這小子都倒賣出去不少。

    老旦和他混得厮熟,麻子妹轟也轟不走。

    可弟兄們多不買他的賬,尤其大薛這個硬脾氣,不讓這流氓上車。

    朱銅頭便豁了出去,煙、酒、罐頭、藥品的弄了好幾大箱,老旦便令他上了車。

    隻不到一個時辰,朱銅頭就向小甄推銷絲襪和香水了。

     小甄護士挺好看的,瓜子臉柳葉眉,一笑就露出整齊的大小瓷牙,比麻子妹耐看百倍。

    可是路數不太正。

    這張妖狐臉可不省油,她原隻是普通病房的護理,因常在特護病房裡扭屁股,很快就到了特護,和麻子妹同管一層。

    麻子妹說她是外來的野雞,一進了窩就四處交配,據說半層樓的軍官都和這妖精有一腿。

    醜陋的麻子妹自是她的天敵,恨不得剝了她的衣服擰爛她的肉。

    老旦覺得小甄不壞,隻是一個母的朱銅頭,朱銅頭倒賣東西,這孩子倒賣身體。

    小蘭是個規矩妹子,除了頭發長點,幾乎沒有女性特征,那一臉苦相真該在太平間幹活。

    這胸脯像鍋蓋一般扁平的苦孩子無依無靠,原本跟着一個算命的混飯吃,她沒算到鬼子一個掉下的炸彈,算命先生被炸沒了,受傷的她被擡進了醫院,醒來後就幹了護士。

    陳玉茗念她心好,就把她帶上了,如今她隻抱着麻子妹哭,兩眼腫成一對兒桃子樣。

     老旦回頭看着大家,這是值得慶幸的逃亡。

    麻子團長護了短,沒讓大家歸隊再去厮殺。

    若不是他妹妹在這兒,他會這樣麼?他是舍不得兄弟,還是想讓大家護着妹妹?唉,也許二者都有。

    鬼子想必排山倒海地來了,打了五個月,他們也要瘋了吧?莫不會又像在南京一樣燒殺奸淫?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難,路邊到處是拎着炸藥箱和火把的士兵,武漢必會變成一座燃燒的空城了。

    西城門外人潮洶湧,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在長長的路上艱難地移動。

    天上不時飛來鬼子的飛機,雖然沒有掃射轟炸,卻也吓得人仰馬翻,滿處踐踏。

    老旦知道這隻是偵察機。

    前面的軍車看來是沒經過仗的,看到飛機竟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門就往前沖,壓倒了不少腿腳慢的路人。

    老旦震驚而無奈,前車沖出一個豁大的走廊,他隻能皺着眉讓海濤咬牙跟上。

     幾個女人被飛機吓得驚聲尖叫。

    男人們殷勤地上去壓驚。

    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飛機,回過頭來叽裡咕噜了幾聲,又朝陳玉茗比劃了幾下,陳玉茗點了點頭。

    朱銅頭不解問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說上次我們在鬥方山炸的就是這種飛機。

    ” “他們為啥不扔炸彈?” “當然了,看見我們在這兒還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來!”二子吐出一個煙圈,斜着眼看着朱銅頭說。

    他見朱銅頭坐着個鎖起來的箱子,就又問:“你這箱子裡還有啥好貨,趁早拿出來給弟兄姐妹們分了,否則到了後方被憲兵搜出來可就斃了,你到時也沒處買煙去孝敬老哥了。

    ” “哎呀,兄弟!你當這是杜十娘的箱子——樣樣是寶啊?真的沒什麼的,就有一點子煙酒,你知道在武漢買這點東西多難麼?這都是從以前運的物資裡買出來的,地道的美國貨,我銅頭就差把褲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給我!” “陳玉茗、二子,你倆下來!”車猛地刹停,老旦推開了車門。

     二人忙跳下了車,跑到車頭一看。

    一個女人躺在地上,頭發蓋住了大半張臉,露出鬼樣的眼神,幽幽地望着他們。

    她病弱不堪,仿佛再喘口氣便會死去。

    她橫在車前,汽車輪子險些壓過了她。

    旁邊一個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磕頭,鼻涕眼淚糊滿了前襟。

     “這是咋回事?你這是幹甚呢?”老旦問道。

     小姑娘哭得傷心,說她娘不行了,能否救她。

    她的小手搭在車上,破衣爛衫裡露着嫩紅的肉,粗辮子垂在腰上,已經髒得打了绺。

     “你爹呢?”二子問。

     “爹去打仗了,走了半年都沒消息,他……再也沒有回家了。

    媽媽生病半年了,我們沒錢治……媽媽說我爹不會回來了……”女孩說完又哭,老旦把她扶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的女人隻剩一口氣了,這定不是敲詐的。

    她露在褲管外邊的兩條腿潰爛成髒兮兮的排骨,沾滿說不清的髒東西;胳膊都枯萎了,靜脈一根根老樹根樣凸出來,那手掌上到處是綻開的口子,血塊結成厚厚的痂,而最讓老旦揪心的是那眼神,那是隻有死人才有的絕望。

     “可是我們也幫不了你們啊,我們還要趕路,車上也沒有地方了。

    ”陳玉茗似乎不為所動。

     “求求你們了,把我媽帶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們能救活她的,我給你們磕頭了……各位大叔求你們了!”女孩又再跪下,哭得周圍的人陪着抹淚。

     “各位大哥……行行好……帶這孩子走……”女人說了話,聲音像從陰曹裡傳來。

    老旦吓了一跳,心裡亂糟糟的。

    一旁圍滿了圍觀者,他們吊着嘴巴伸長脖子,看完就搖搖頭,長歎着繼續走路。

    不少看客直勾勾地望着老旦等人,等他們做出決定。

    也有人探頭探腦地往車裡看,大薛拿起了槍,一臉都是猙獰。

     女人趴伏在地,手在身下摸摸嗦嗦,老旦覺得有點不對勁,卻被孩子抱着腿動彈不得。

    離得近的二子看見了,“不要!”他大喊一聲。

     女人身下流出绛紅的血,翻過來,一把生鏽的剪刀已刺進心窩。

    “帶她走……”女人低低地說完,吐出最後一口氣。

    二子忙要救人,卻見瞳仁已經散了……望着伏屍痛哭的小姑娘,老旦束手無策。

    人群哀歎着,有人丢了幾個錢在小女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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