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決戰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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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呵斥道。

     老旦大驚,剛才說話的是共軍這邊的司令員?怎麼敢跑到這地方視察?莫不是國軍已經大距離後撤了?共軍的上下級關系令他出奇。

    聽老鄉們說,共軍部隊當官的和當兵的吃喝都一樣,說這是紀律,是當年紅軍半死不活爬雪山逃命時養下的規矩。

    也難怪共軍的頭頭們都待在陝西農村,不像委員長住在總統府裡。

    真不知道共軍那官是咋球當的?也睡在炕上?那多沒氣派呐?共軍不知道有沒有大洋拿?剛才聽那個五根子的意思,也沒人逼他參軍,自己非要來打仗,圖個啥呢? 那一大群人走了,戰壕裡靜了一會兒,叫李小建的說:“你小子,挺會扯呼的啊?這些話哪學來的?” “指導員天天說,俺就記住了……”五根子嘿嘿笑道。

     “别信那王八蛋的,沒啥實惠的。

    ” “那不成,他是指導員啊,班長你怎麼能罵指導員啊……” 老旦身上越來越麻,如千萬隻毛蟲在噬咬骨頭,腳針紮一樣,肚子裡的涼氣遊走着,頂得異常難受。

    這漆黑的洞像一口棺材,隻能透進一絲絲亮光。

    他蜷縮成一團,用盡毅力堅持着,盼着黑夜早一點降臨。

    但他又怕睡意要了命,便逼着自己東想西想,眼珠子咕噜亂轉。

    想起十年前麻子團長在陣地上說的一句話。

     “不準叫他死!” 剛才共軍司令官也這麼說。

    這個聯想讓他對這些敵人産生溫和的疑問,原以為共軍士兵玩命都是被逼的,至少長官們都是這樣說的,說共軍那沒人性的紀律和畜生般的政治審查,讓每個加入的人都像被換了腦子,他們拿斃人不當回事,昨天還一個壕溝裡并肩戰鬥,今天就能黑手殺你全家,集體槍斃,哦,不是斃了,共軍珍惜子彈,他們直接就埋了。

     這些匪夷的傳說,和老旦剛聽到的對不上号,像看到傳說裡的妖怪不過是鄰居的樣。

    這矛盾讓老旦開始思考關于打仗的諸多問題。

    征戰多年,戰争怎勝怎負早有心得。

    抗戰八年打赢了鬼子,鬼子招惹了美國是一回事,而國軍死力抗争更是關鍵。

    能力縱是不濟,拼命卻是真的,國軍這八年正規軍死了幾百萬,傷的就不知道多少了,而更沒法子算的,是如他和二子一樣來自闆子村的那些兄弟,出來隻個把月,還沒上部隊的正式花名冊就丢了性命,這些人再加起來得多少?鬼子再厲害,也架不住這三比一的消耗。

    小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一個雞巴天天日,八年也趕不出一代人,不輸才怪。

     而對這場國共之戰,老旦認識模糊,對共軍的瞬間強大,他瞠目結舌。

    他不相信逼出來的士兵可以如此玩命和嚣張,可把百戰餘生的東北國軍弟兄半年就打個稀爛,要沒有妖魔鬼怪幫忙,這怎麼可能呢?至于共軍是不是比小鬼子更壞,和長官們說的那般沒人性,他一向是倒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管他們是誰呢,打跑了鬼子,爹娘還沒安慰就來分家,反正不是什麼好貨,搶了炕頭不說,還要來睡俺的女人?不妨殺光拉倒。

    向中原開拔的時候,老旦覺得殺共軍就和殺豬一樣容易——當年玉蘭帶一幫小匪都差點滅了他們半個省委,可如今這手持殺豬刀的國軍大部隊竟被豬圍起來了,一塊塊吃掉了,老旦想不通。

     “畢竟都是說中國話的呢。

    ” 殺人無數的老旦最近開始心虛。

    那神漢一樣撲來的共軍戰士,活像當年沖向鬼子的戰友。

    面對這樣的“自己”,他激不出強烈的仇恨,拿不出大吼一聲跳出戰壕、揮刀狂砍鬼子的豪氣來。

    這是怎麼回事呢?以往的那股子悍性哪裡去了?今天竟鑽進這個不如狗窩大的洞裡,屁都不敢痛快地放,真是臊到家了。

    再想起跪在地上向共軍投降的那十幾個弟兄,老旦從心底泛起悲涼,個個都是老兵啊!有打過長沙的,有打過衡陽的,有在敵後跟着夏千打過五年遊擊的。

    任挑一個出來,都是能把頭挂在褲腰帶上、面對幾倍于己的鬼子也不會皺眉的。

    讓他們向鬼子下跪,那萬萬不可能,還不如就給他們一顆槍子兒,可他們竟然扔下武器跪在那裡,向共軍舉起了雙手! 日你媽的!想不明白! 半夜,透入骨髓的寒冷驅趕着老旦的回憶。

    酒壺終于見底兒,四肢依然麻木,不知今晚能否挨過去。

    外面的人跑來跑去,說話的卻少。

    風定然是往南吹了,共軍說話很容易飄到弟兄們頭上,因此就閉了嘴。

    但手上卻沒閑着,那鐵鏟子上下翻飛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共軍在拼命地挖戰壕,這是他們的看家戰術,個個都和土行孫似的。

    透過麻袋和箱子縫裡微弱的光,可以隐約看到運土的車推來推去。

    老旦唯恐他們挖向這裡,箱子一掀開他就完了。

    這條戰壕的得失對戰局無足輕重,因此有可能在這形成僵持,如果過了今天共軍也不沖也不走,老旦就隻剩一條路——扔下槍,推開箱子,狗一樣爬出來舉起雙手說:“投降了,給俺一個饅頭……” 突然亮起來,隔着箱子和麻袋,白花花的仍刺痛老旦的眼。

    這是大号照明彈才有的效果。

    他心中一喜,聽到震天的炮火從後面響起來。

    一顆接一顆的重磅炮彈砸在戰壕前後。

    老旦在洞裡阿彌陀佛,外面忙亂得一塌糊塗,喊叫聲,奔跑聲,拉槍栓的嘩啦聲,以及間或的慘叫聲,一股腦都塞到他火燙的耳朵。

     “國民黨反攻了,同志們進入陣地!” “他們還敢反擊?我幹死他們!” “排長咱先躲躲炮吧……” “躲個屁,虧你還是預備黨員,沒見他們沖上來了……當心敵人的坦克!炸藥包準備!” “不要慌,放近了再打……” 炮火隻不到五分鐘就向後延伸,坦克的隆隆聲開始逼近,估摸至少有五輛,這規模應該跟着三百多人。

    老旦興奮地尿緊起來——他倒不認為弟兄們能一攻即下,而是隻要打得亂,就有機會跑。

    十年了,什麼死人堆沒爬過?必死無疑的事兒經得多了,還能憋死在一個狗洞裡?家還沒回呢……想到此他給自己打氣,哪怕家裡就剩一片黃土,祖墳都沒了,也不能死在這裡。

     十年征戰,他傷痕累累,這裡好了那裡挂花,一顆頭破爛如粘起來的瓦罐;胳膊上疤痕處處;前胸背後也坑窪得密密麻麻;腰眼上三個大小不一的刀口相互交錯;腿上縱橫得也和河床似的,真要扒光了看,滿身幾乎找不到巴掌大的平地方。

    每次洗澡的時候,老旦都嘲笑一道傷疤都沒有的二子。

    這小子不是沒流過血,卻沒什麼深刻的傷口,更沒挨過必然長不好的刀傷,說他身經百戰,剛入伍的小兵都不信。

    二子也會埋汰老旦,說你這一身弄得戰場似的,和老婆炕上鑽被窩,别把她吓着,以為你抱着搓闆進去了。

     老旦幾次照鏡子,開始還厭惡這一身腌臜,但時間長了倒親切起來,恐怖和悲傷的回憶如同厚重有力的煙絲,總給他劇烈的清醒。

    傷疤比記憶更難忘記,它們是你忠誠的朋友,在你得意的時候提醒你傷痛的存在,又在你絕望之時告訴你活着的不易。

    給他搓澡的小兵吓得手腳發抖,卻不敢問它們的來曆。

    老旦會在夜裡抽着煙鬥自問自答,為啥就沒有一顆子彈不偏不倚敲中要害?為啥好些新兵第一次沖鋒就挨一顆要命的,蹬幾下腿兒便咽了氣?為啥闆子村那麼多後生出來,今天就活下他和二子?為啥麻子團長百戰不死卻選擇那樣離去?為啥早已厭戰的黃老倌子歸隐黃家沖十幾年還要出來打鬼子?為啥閻王總是離自己那麼遠卻又用各種方式來折磨自己的身體?每當他在入睡前撫摸自己的身體,強烈的宿命感便油然而生,每多一塊傷疤,是不是就離家又近了一步呢? 坦克刺鼻的柴油味兒頂着風都聞得到,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怪物,日本鬼子的小坦克和它沒法比,像屎殼郎撞見了烏龜。

    這些美國坦克的履帶銷子又粗又韌,底盤裝甲和一個大饅頭那麼厚。

    步兵遇上他最好投降,用集束手榴彈炸這玩意,十有八九是撓癢癢。

    轟鳴聲近,聽到它們壓碎石子和屍體的聲音了。

    共軍開了火,聽動靜老兵不太多,一個個射擊無度,尤其是洞外這幾個,點射都不會,怎麼能打着這些老兵油子一樣的國軍兄弟呢?老旦被鼓舞了,摸了摸身上,還有兩個手雷,尋思是否趁亂扔出去,左右各一個,這周圍三四個兵就不成問題了,再悄悄滾出去換個帽子,後面就看造化啦。

     有人在壕溝裡高聲喊叫,是那個和五根子聊天的四川兵李小建。

    坦克開了炮,定是到了一百米的距離,那炮聲清脆悅耳,二子說就像搞女人的聲音那麼爽快。

    二子至今還沒搞過女人,不知怎麼想象出這放炮填彈退彈殼的聲音和那回事兒的神似。

    國軍還沒開槍,大概都躲在坦克後面吧?共軍的炮兵經驗豐富,炮彈都集中打向一處。

    老旦清楚地聽到炮彈砸在坦克外殼上那清脆的碰撞聲,一聲爆響,又是一串震耳欲聾的爆炸。

    共軍歡呼起來,估計是擊毀了一輛坦克,引爆了裡面的彈藥。

     天上也有動靜,竟是兩架轟炸機,空軍竟趕來助戰了?就為這麼一條戰壕?這有點怪,聽那動靜兒,正在激戰的共軍必不及躲閃,飛機的掃射無堅不摧,估計登時被弄死一片了。

    洞口的箱子也中了子彈,呼啦就碎了,麻袋片也險些被掀了開來。

    此光景讓老旦想起鬼子飛機掃射的曾經時刻,何其相似! 飛機掃下來的子彈鑽進土裡,那奇特的聲音引得老旦舌根發麻。

    他聽到沖鋒槍的掃射聲,那說明國軍在坦克掩護下突到了陣前,機槍不停歇地掃射着,手雷接二連三地扔進來,連火焰噴射器的呼嘯聲都聽到了。

    老旦在洞裡微笑起來,手腳都暖和了。

    飛機又俯沖了一遍,打光了子彈就走了。

    戰壕裡共軍哭喊着,那是人将死之前的哀号。

    老旦拎起沖鋒槍,輕輕拉開了栓,洞口人影一閃,慢慢倒下去一個。

    濃重的血腥漫進洞裡,一個聲音喃喃地念叨着: “娘,救俺……娘……救俺,娘……” 老旦愣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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