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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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青梅竹馬呢?我們還有什麼關系?我是說某種複雜的關系。

    ”他不想把話明說。

     “複雜的關系?是的,的确是有過複雜的關系,畢竟我和你太熟了,幾乎天天都能見到,肯定是會産生複雜關系的。

    ” “嗯,那麼我們之間是否還純潔?我是說,有沒有過分的事情發生過,在你我兩個人之間。

    ” “過分?不,我們是純潔的,很純很純,這是非常好的事情,越是純潔,就越是永恒不變,你說呢?” “也許吧。

    我不知道,可是,我記不清你了,我記不清你的臉,記不清你的名字,記不清你的聲音,記憶裡混混沌沌的,難道,是我失憶了嗎?”他有些痛苦了。

     “不,你沒有失憶,你會記起我的,你一定會的。

    ”她向他伸出了手,他抓住了那隻白白的手,就像抓住一隻瘦骨嶙峋的小貓。

     她的手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他輕輕地說:“我相信你,柳兒。

    ” 柳兒不說話,隻是對他會意地微笑着。

     他又想起了什麼,繼續問她:“柳兒,圖蘭多和你很熟嗎?” “對,就像姐姐和妹妹一樣。

    ” “那麼,她向你問起過我的真名嗎?” “沒有。

    問這個幹什麼?” “好的,那麼下次如果圖蘭朵向你問起我的名字,請你不要告訴她。

    ” “為什麼?” “不為什麼,能答應我嗎?” 柳兒點了點頭,她把眼睛靠近了他,那雙眼睛像無底深淵一樣讓他猜不明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永遠都不把你的名字說出來,有月亮作證。

    ” 他笑了起來:“這裡看不到月亮。

    ” “不,我看到了。

    ”她另一隻手的手指指着頭頂。

     他仰起了頭,果然看到了月亮,原來失眠咖啡館的天花闆是玻璃頂棚,可以直接看到夜空,在夜空的中心,他看到月亮正在雲朵中徐徐穿行着。

     正當他看得出神的時候,柳兒卻向他笑笑,說:“走吧。

    ” “去哪裡?” “戲快開始了,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到底是什麼戲?”他不明白。

     “快走吧。

    ”柳兒站了起來,她的手還被他緊緊攥着,于是她用力地把他拖了起來。

    他沒想到她的力氣那麼大,與她的身形很不相稱。

     他跟着她,走出了咖啡館。

    在出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失眠咖啡館一眼,空空蕩蕩的桌子,即将熄滅的燭火,還有牆上的畫,畫中那些安睡着的人們平靜的臉龐。

     月亮又躲進了雲中,咖啡館外的馬路上,照樣漆黑一片,他費了很大的勁才隐隐約約看出了手表上的時間,快淩晨2點了。

    他能聽到從他和柳兒的身邊有許多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此起彼伏都朝着同一個方向。

     柳兒好像對此無動于衷,依舊快步地向前走去,他們的手還拉在一起,否則他們會走散的。

    月光明亮了一些,他的眼睛也漸漸适應了黑暗,他逐漸看清了一些周圍的人。

    男男女女的,穿着各種衣服,什麼樣的人都有,他還是無法看清他們的臉和表情,但他們都很安靜,偶爾有人竊竊私語幾聲,低到隻有自己能聽清。

    他也有些害怕,于是對柳兒說:“我們去哪裡?” 柳兒回過頭來向他笑笑,卻不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睛閃爍着某些光芒,還是像一隻夜行的小貓。

    安眠路的盡頭是一個十字路口,她帶着他拐了彎,其他的人們也在這裡拐彎,從路口的其他方向,還有許多人向這裡過來,無數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色中響起,回音缭繞在四周的大樓間,回環而上,似乎飄蕩到了天上。

     人越來越多,不時有路邊的大樓把大門打開,擁出幾十個人湧進馬路上的人流。

    人們似乎已經不管什麼交通規則,大家都走到了馬路的中心,混雜着,穿梭着,黑夜裡,他看不到一輛汽車經過,他想,也許當人失眠的時候,汽車總是在做着好夢。

    又拐了一個彎,另一支人流彙入了步行的隊伍,現在人們似乎不再拘謹了,他們顯得有些興奮,有的年輕人開始奔跑,追逐,大聲地叫嚷,但大多數人還是保持着秩序。

    幾個路口以後,他發現馬路上黑壓壓的都是人流,潮水般地向同一個方向奔流而去,就像是節日裡的海洋。

    路上已經很擁擠了,柳兒緊緊地拉住他的手,握得他的手有些發麻,他們貼得很近,以免被沖散,柳兒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在微笑着。

     終于,他随着人流抵達了市中心的廣場,他驚奇地發現,在這淩晨2點的時分,這座全市最大的廣場上居然全都是人。

    他們那一股人流就像是一條大江彙入了大海一樣,沖入了人群中。

    廣場上所有的照明設施都打開了,燈光通明,照得他的眼睛有些難以适應。

    在黃色的燈光下,他和柳兒在人群中向前擠去,他看到周圍的人們有各種各樣的表情,他們都似乎在期待着什麼,雖然擁擠,但不亂,都保持着比較好的風度,人擠人的時候也能做到禮讓三先和互相打招呼。

    而且人們還對女人、小孩和老人特别客氣,主動為他們讓道,所以柳兒走在前面還不太吃力。

     他們用了大約10分鐘的時間才擠到廣場的中心,他發現面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舞台。

    他很吃驚,因為昨天路過這裡的時候,還沒有發現這個舞台,顯然這個臨時舞台是剛剛搭建的。

    無數的人群擠在這個舞台四周,從近到遠,整個廣場上的人們都圍繞着它,而各條通向廣場的大街小巷,人流還在繼續往這裡湧來。

     正當他站在舞台的腳下近距離看着舞台奇特的布景時,突然發現手中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柳兒的手,柳兒的手不見了,柳兒不見了,他的手心裡空空如也。

    他感到自己被什麼重擊了一下。

     “柳兒……”他大聲地叫嚷了起來,再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四周張望,黑壓壓的人群,黃色的燈光,柳兒的蹤影早被人的海洋吞沒了。

    他覺得今夜不能失去柳兒,他真的着急了,他真的憤怒了,是誰奪走了他的柳兒? 他再次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叫了起來:“柳——兒——柳——兒——”聲音穿透了人群組成的牆,直飛天空,在空中盤旋着,悠遠不絕。

     “柳?兒?你叫的到底是柳還是兒?”身邊的一個中年婦女不解地問他。

     “是柳兒,她是我最熟悉最親密的朋友,她和我走失了。

    ”剛才叫得太響,他的嗓子有些啞了。

     “原來是這樣,她是你愛的人嗎?”婦女又問他。

     他看着那個長得像他媽媽的婦女,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因為他到現在依然記不起當年那個青梅竹馬的柳兒,可是,他又覺得柳兒是真實的,好像柳兒确實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的愛人。

    他終于點了點頭。

     “小夥子,我來幫你找吧。

    ”中年婦女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大聲地叫起來,“柳——兒。

    ” 她的聲音更加響亮,是标準的女高音,若是能夠從小接受聲樂訓練,說不定真能做個歌唱家。

    “柳——兒——”高高地飛上了天空,又以迅疾的速度墜落下來,天女散花一樣散落在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這回所有的人都聽清了。

     旁邊又有人插嘴了:“你在叫什麼?” 中年婦女回答:“我在幫這個小夥子找一個叫柳兒的女孩。

    ” “噢,我也幫你找吧。

    ”于是,這個人又對着旁邊的一個老人複述了這句話,老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又對着身後的一個小女孩說了一遍,女孩一聽,緊接着又向身後的人把話傳了下去。

    就這樣,這句話一個人接一個人地傳了下去,一直傳遍了整個廣場,最後,變成了簡單的幾個字——“柳兒,你在哪裡?” 于是,整個廣場上都響起了這句話:柳兒,你在哪裡? 從所有人的嘴裡發出,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老人的,孩子的,幽雅的,粗俗的,高八度與低八度,就像一首重聲大合唱的歌,如果真要給這首歌起一個名字的話,就叫《尋找柳兒》。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在這淩晨2點多,自己的一聲高呼會換來廣場上人們的異口同聲的呐喊,他聽到這些呼喊此起彼伏,就像波浪一樣,卻不知疲倦,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小島般的舞台上,拍打在海岸線般的廣場邊緣,又倒灌進了江河似的街道裡,向整個城市的腹地奔湧而去——柳兒,你在哪裡? 正當這個聲音在這巨大的城市上空環繞的時候,從廣場上的喇叭裡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戲,開始了。

     又是這個聲音,轉瞬之間,廣場上的人們立刻鴉雀無聲了,就連他也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鎖定在了舞台上。

    舞台上打起了一盞巨大的燈,燈光通明地照亮了舞台的一角,整個廣場都能看清那個耀眼的一角。

    在這被照亮的一角裡,出現了一個古裝的女人,她頭上戴着高高的珠冠,潔白的長袖飄逸,七彩的裙裾輕舞,從容不迫地向舞台的中心走去。

    燈光跟着她,一直到了舞台正中,那個女人塗着鮮豔的口紅,臉上也抹了一層白白的粉,盡管這樣,他也一眼看出了她是誰——圖蘭朵。

     她是圖蘭朵,他的網友圖蘭朵,一個多小時以前還和他在失眠咖啡館裡說話的女人。

    她很漂亮,雖然那臉上厚厚的化妝掩飾了她真正的美,但這讓她的舞台氣息更加濃烈了,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更重了,宛如是從天上下來的,是從古代的壁畫裡走出來的。

     她在舞台的中心站立着,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掃視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好像在尋找什麼,終于,當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撞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她看着他,是的,她找到了她所想要找的,她微微點了點頭,誰也不知道她是在向誰示意,除了他以外。

     音樂響了,很輕的音樂,但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了,是民樂的聲音,好像有笛子,還有笙和箫,就像她穿的衣服。

    她開始在音樂中歌唱——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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