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塞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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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3年4月2日。

     陸軍中士約瑟感到自己的眼睛裡一陣難受,仿佛有無數的霰彈,擊中了他身體上最脆弱的一部分。

    淚腺自動地分泌出鹹澀的液體,沖刷那些細小的沙粒。

    但他還是沒有戴上墨鏡,用手捂着嘴巴和鼻子,艱難地眯起眼睛,注視着腳下漸漸遠去的沙漠。

     黑鷹直升機的葉片不停地飛舞旋轉着,無數黃沙被卷到空中圍繞着他們,伴随着這隻以印第安人命名的黑鷹向北翺翔而去。

    直升機的舷窗大開着,全副武裝的約瑟就坐在敞開的窗邊,他的身上綁着牢固的安全帶,手裡握着M16步槍,鷹一般的眼睛巡視着離他幾百米以下的黃色沙漠。

    一支美軍的車隊正在沙漠中的公路上緩緩行駛着,他看到幾十輛M1A2主戰坦克和布雷德利步兵戰車,後面還有油料補給車和悍馬吉普車,路邊還有幾輛被燒焦的伊拉克T55坦克。

    滾滾的黃沙被車輪碾起,漸漸地模糊了約瑟的視線。

     狹小的機身裡總共擠了十一個人,在直升機巨大的噪音中,約瑟勉強聽清了身後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他們在激烈地讨論着戰争會不會很快結束,有兩個人甚至還争得面紅耳赤:一個人說薩達姆實際上已經死了,戰争會在一周内獲得勝利,他們也很快就會回家了;但另一個人卻異常悲觀,他認為伊拉克方面正在誘敵深入,他們盼望着美軍快點進入巴格達,所有進去的美國士兵都會變成屍體。

    不過有一點可以确定,第七騎兵團已經離巴格達不遠了,或許他們很快就會見到巴格達那些巨大清真寺的尖塔了。

     黑鷹忽然被拉高了起來,約瑟漸漸看不清地下的情況了,同時他也擺脫了那些讨厭的沙粒,約瑟松開了捂着嘴巴的手,難得地呼吸了一下天空中純潔的氧氣。

    他始終都沒有說話,隻是呆呆地凝視着眼前模糊的一切——自從他們開進這個國家以來,約瑟就從來沒有仔細地看清楚過這片土地的真正面貌。

    戰争已經進行到第十四天了,他卻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似乎這一切都是場夢,一場關于小時候戰争遊戲的夢。

     他想讓自己從夢裡醒過來,但卻始終無濟于事,仿佛自己被關在一間黑暗的屋子,眼前所見的隻是幻影。

    即便在戰争的第七天,他親眼目睹了自己戰友的死——在那條死亡的公路上,一串子彈從某個隐蔽的地方射了出來,他們立刻趴在了地上,通過高頻步話機請求空中支援。

    阿帕奇直升機迅速地趕到,向一棟伊拉克民房發射了導彈的,那棟房子立刻就被夷為平地——天知道那裡面有沒有平民。

    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他身邊的戰友,那是一個來自南方的黑人,他的臉上有一個大洞,一些黑色的污血正在不停地向外噴湧着。

    顯然,剛才那串子彈擊中了他的臉部,這個入伍前的出租車司機當場就死了,一些血濺到了約瑟的鼻子上。

    約瑟依舊一動不動地貼着地面趴着,傻傻地看着黑人的屍體,他甯願相信這隻是一場殘酷的夢。

     約瑟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他倚靠在敞開的舷窗邊上,保險帶把他緊緊地綁着,眼睛裡什麼都看不清,隻有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那美麗的天空,或許,還有那輛白色的小轎車。

    是的,約瑟看到了那輛車,似乎還有轎車裡露出的那雙焦黑的小手。

     那是什麼時候?約瑟想了想,他輕輕地告訴自己:那是昨天做的一個夢吧? 那輛白色的小轎車在公路上疾馳着,迅速地接近了他們的營地,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握起了槍對準那輛轎車。

    約瑟隐藏在一輛軍車後面,他的槍口始終瞄準着那疾馳而來的目标。

    他隻能勉強地看清開車的人是一個魁梧的男人,車頂綁着許多個大包,誰都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在約瑟的周圍,沒有一個人敢站到公路上要求對方停車,他們隻是瞄準着,直到轎車開到他們的面前。

     不知道是誰開了第一槍,那家夥的槍法比訓練的時候準多了,立刻就擊中了小轎車的擋風玻璃,約瑟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血噴到了玻璃上。

    幾秒鐘以後,所有的人都開槍了,他們使用手中的各種武器,也包括約瑟。

    那輛白色的小轎車立刻被打成了篩子,旋即發生了爆炸,在公路上翻騰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公路邊上燃燒了起來。

     依然沒有人敢過去,但約瑟卻突然站了起來,他丢掉槍跳出了營地,沖到那劇烈燃燒着的小轎車邊上。

    他看到在小轎車的後排座位上,正燃燒着兩具屍體,一具看起來象是一個女人,懷中還抱着一個已經分不清性别了的小孩子。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面目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劇烈地爆炸和燃燒使他們的皮膚粘了起來,再也分不開了。

     約瑟呆呆地站在那兒,直到戰友跑過來把他拖走,幾秒鐘以後那輛轎車徹底爆炸了。

     忽然,黑鷹降低了飛行高度,又有一些沙子進入了約瑟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問自己:那真的是夢嗎?

回曆60年十二月(西元680年9月)。

     兩匹阿拉伯獵馬奔馳在麥地那城外的曠野上,他們的騎手有着共同的特征,裹着白色的長袍和頭巾,與黝黑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他們都生着鷹一般的鼻子,還有黑亮的眼睛。

    他們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盡了,吃力地伏在馬背上。

    而他們的馬與主人一樣疲倦,細長的馬蹄偶爾也會因饑渴而痙攣。

     其實他們來自不同的方向,一個從哈裡發所在的城市叙利亞大馬士革而來,而另一個則從幼發拉底河畔的伊拉克大城庫法而來。

    他們帶着幹糧和水,各自走了十幾天的路程,日夜兼程從未歇息過。

    他們各自穿過了貝杜因人放牧的草原戈壁,走過荒無人煙的内夫得沙漠,終于在人困馬乏的最後關頭,幾乎同時來到了麥地那城外。

    在從北面進入麥地那的必經之路上,他們意外地相逢了,他們彼此并不相識,從蒙臉的白布上面露出各自的眼睛,互相凝視着對方,就連他們的馬也停下了蹄子警覺地打着圈。

     突然,那個來自叙利亞的人高聲地叫了起來:“除安拉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神,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 來自伊拉克的人微微笑了笑,他摘下蒙臉的布,把對方的這句話重新複述了一遍,接着說:“色倆目。

    兄弟,我叫易蔔拉欣,來自庫法,你呢?” 叙利亞人也摘下了蒙面的布:“我叫馬吉德,來自大馬士革。

    ” 易蔔拉欣取出水袋喝了口水,滋潤着幹裂的嘴唇,他大聲地說:“色倆目。

    我的兄弟,你來聖城麥地那幹什麼?” “我來找阿裡的兒子,也是先知的外孫——侯塞因,為他捎個口信。

    ”馬吉德駕着馬向前而去。

     “我也是。

    ” 易蔔拉欣緊跟在他身邊,兩個人騎着兩匹幾乎相同顔色的馬,并排着走過麥地那城外的葡萄園。

    他們越過了一條寬闊濠溝的遺迹,這是先知在來到麥地那五年以後修建的,在這裡發生了著名的濠溝之戰,勝利地保衛了最早的一批穆斯林。

     馬吉德和易蔔拉欣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在到達侯塞因的住地之前,他們路過了先知的墓地,于是他們順道完成了一次簡短的朝觐。

    麥地那的街頭顯得平靜而安逸,這裡是适合人隐居的好地方,他們很不情願地打破了這裡的安甯,縱馬來到了侯塞因的住處。

     一個黑膚色的仆從挽住了他們的馬,然後帶着他們穿過一間帶有水池的庭院。

    這棟白色的泥坯平房非常簡樸,看上去就好象一個小商販的家。

    在一個明亮的房間裡,他們見到了仰慕已久的侯塞因。

     侯塞因用他那雙大和黑亮的眼睛,仔細地打量着這兩個風塵仆仆的客人。

    馬吉德似乎能從他那雙瞳孔裡,發現一片漂浮的雲霧。

    侯塞因有着白皙的皮膚,漂亮的鼻子和胡須,還有保持得很好的瘦長身材。

    雖然他的實際年齡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看起來似乎隻有四十出頭,他那張完美的臉龐據說酷似他的母親法蒂瑪——先知穆罕默德的獨生女。

     “色倆目,我的兩位兄弟,你們從哪兒來?”侯塞因用平和的語氣問道。

     “尊敬的侯塞因,我叫馬吉德,來自大馬士革。

    我來是向你傳遞一個消息:穆阿維亞死了。

    ” “我們的哈裡發去世了?”侯塞因仰起了頭,虔誠地說:“願他升入安拉的天堂。

    ” 馬吉德咬着牙齒說:“不,他會下地獄的。

    穆阿維亞利用種種無恥的陰謀詭計,從你父親阿裡的手中篡奪了哈裡發的寶座,他破壞了曆代哈裡發的規矩,他要讓倭馬亞家族永遠世襲統治阿拉伯帝國。

    在穆阿維亞死了以後,他的兒子齊亞德已經在大馬士革宣布繼承哈裡發的位子。

    願安拉永遠詛咒倭馬亞人。

    ” 侯塞因沉默了片刻,他依然平靜地說:“馬吉德兄弟,你就是來告訴我這些的嗎?” 易蔔拉欣忽然說話了:“不僅僅是這些。

    尊敬的侯塞因,我是來自庫法的易蔔拉欣,伊拉克已經在半個月前知道了這個消息。

    庫法城所有的阿裡派支持者,推選我為總代表到麥地那來,邀請您去庫法繼承哈裡發之位。

    ” “為什麼?” “自從十一年前,你的哥哥哈桑被人毒死以後,尊敬的侯塞因,你就成為了先知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後代了。

    你是先知的外孫,你是阿裡的兒子,你的血統無比高貴,除了你之外又有誰能勝任哈裡發之位呢?” 馬吉德高聲地說道:“易蔔拉欣兄弟說的太對了,尊敬的侯塞因,象你的父親阿裡那樣,成為一個偉大的哈裡發吧。

    ” 侯塞因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他的眼皮緩緩地落了下來,半眯着眼睛看着這兩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使者,那團捉摸不定的雲霧,依然在他的目光裡漂浮着。

     易蔔拉欣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淚水從他幹涸的眼睛裡流了出來,他抽泣着說:“尊敬的侯塞因,整個伊拉克都在等待着你,我們已經完全做好了準備,在庫法在巴士拉,隻要等你一到,人們就會起來推翻倭馬亞人的伊拉克總督。

    哈裡發的王冠将戴在你的頭頂,我們的大軍将在你的率領之下消滅大馬士革的齊亞德,恢複阿裡家族的榮譽。

    ” 忽然,侯塞因伸出了那雙有力的大手,把跪在地上的易蔔拉欣攙扶了起來。

    侯塞因的手指輕輕地抹去了易蔔拉欣的淚水,那些帶着沙子的眼淚滲進了他指尖的皮膚,一種特别的溫熱。

    侯塞因的目光異常地安詳,易蔔拉欣在他的瞳孔裡,發現了一絲苦澀的微笑。

    

麥地那的後半夜還算涼爽,在那間帶有水池的簡樸庭院裡,侯塞因獨自一人踱着步。

    一輪如鈎的新月,懸挂在寶藍色的天空中,他坐在一棵葡萄樹下,仰頭看着神秘的夜空。

     今天中午抵達這裡的兩個不速之客分别來自叙利亞和伊拉克,他們帶來了相同的消息和願望。

    特别是那個來自庫法的易蔔拉欣,他幾乎是哭泣着哀求侯塞因去伊拉克,曆數着倭馬亞人的罪惡行徑,還有阿裡在伊拉克和波斯的巨大威望。

    現在,他們兩個人都住在這棟房子裡,等待着侯塞因的最終答複。

     在黃昏時分,伊本·祖白爾也從麥加趕到了這裡,他勸說侯塞因盡快地向庫法進發,以免錯失了良機。

    此刻,整個新生的伊斯蘭世界都在期待着先知唯一的外孫,無數渴望反抗倭馬亞人統治的穆斯林需要侯塞因,他已不再屬于自己了。

     侯塞因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透過葡萄樹葉的縫隙,天上的新月仿佛被剪碎了似的,這美麗而神秘的夜空,仿佛是某種暗示。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記事,是在他那位偉大的外公——先知穆罕默德的懷抱裡,他還記得先知柔軟的胡須和慈祥的微笑。

    先知非常喜愛他僅有的兩個小外孫,就象喜愛他的唯一的女兒法蒂瑪和女婿阿裡。

     在侯塞因六歲的時候,他的外公穆罕默德去世了,阿裡抱着兩個兒子為嶽父送葬。

    哥哥哈桑總是在哭,六歲的侯塞因則面無表情,他趴在父親阿裡強壯而寬闊的肩頭,靜靜地看着送葬的隊伍。

    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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