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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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于黑下來了,營房門口挂起了燈籠,巡邏隊出動了。

    士兵小乙在地上匍匐前進,避開所有的人和燈火,他小心地越過了高高的栅欄,然後向山下飛奔而去。

    在這北國群山中的十二月,南方人小乙穿着薄薄的棉衣和鐵甲,被北風吹得發抖,他隻有飛快地跑着才能保持體溫。

     他很快就翻過了一座山頭,這時他聽見了狼叫,一頭狼的影子映在山脊上,輪廓分明,狼看見了小乙,卻隻是一個勁地叫,也許它已經飽餐過一頓死人骨頭了。

    那年月的确是狼的天堂,小乙用手握緊了腰際的刀柄,加快步伐。

    他必須趕在天亮前辦完所要辦的所有事情,并趕回軍營,否則就糟了。

    他更不能一去不回,如果當了逃兵,家人肯定要被關進大牢。

    不斷飛奔着的小乙開始喘着粗氣,渾身是汗,盡管這氣溫低得足夠把人凍僵。

     又是一座山頭,山巅的明月卻特别圓,使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于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家鄉的妻子翠翠。

    他們結婚的時候都隻有十七歲,還沒有孩子,第二年小乙就被征兵的拉走了。

    翠翠雖然隻是個普通的農家女,但在他們村也算是最漂亮的女子了。

    兩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想讓翠翠知道,他還活着。

     年輕的小乙已經兩年沒碰女人了,連女人什麼味都忘了,隻記得翠翠那個鮮活的身體,一個白得有些晃眼的輪廓,至于細節,他隻在夢中才能快樂地回味。

    他不是沒有碰女人的機會,當部隊攻入某個敵人的村鎮時,通常指揮官總是默許士兵奸淫擄掠的。

    他從不幹這種事,當戰友們扛着尖叫的女人從他面前經過,他會痛苦地閉上眼睛,因為他想到,如果戰争發生在自己的家鄉,那翠翠也會經曆和這裡的女人一樣的遭遇。

     現在他是去給翠翠寫信的。

    這個念頭從他剛到前線就有了,卻從沒像現在這樣強烈。

    他剛來的時候,人家告訴他最多一年賊黨就會被消滅,很快就會回家的。

    可所謂的賊黨的勢力似乎越打越大,越打越強,而皇上的軍隊卻已經死了好幾十萬,雙方在這片貧瘠的群山中來回地打拉鋸戰,留下的就是無數的亂葬坑。

    他現在正走過一個巨大的亂葬坑,沒有墓碑也沒有封土,分不清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是層層疊疊的白骨,和殘缺的肢體。

    現在是冬天,如果是夏天這裡會出現鬼火,這鬼火浩浩蕩蕩,仿佛要把整個大山都燒光。

     他小心地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銀子,這銀子讓他每晚睡覺都心驚肉跳。

    他告誡自己這銀子千萬不能丢,這是他足足花了半年的時間,曆盡九死一生才湊齊的。

    因為他聽說驿站可以為人捎信,但收費特别貴,每十裡收一兩銀子,小乙的家鄉離此地有一千八百裡,所以需要一百八十兩銀子,這價錢比今天的EMS還貴許多倍。

     其實古代的驿站隻有兩種職能,一是接待官員,提供食宿,差不多相當于今天的政府招待所;二是傳遞政府公文,相當于現在的機要通信局。

    至于民間的信函業務,則是從不辦理的,所以古人寫情書隻能通過動物來傳遞,比如魚和大雁,還有鴿子。

    怪不得李清照要感歎“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不過,那幾年兵荒馬亂,皇帝把百分之九十的财政開支都投入到了與賊黨的戰争中,剩下的自然要歸天子的日常所用。

    所以,像驿站這樣吃皇糧的單位就窮得連工資都發不出了,為了解決吃飯問題,就需要搞第三産業和多種經營,于是,就秘密地開展了代客捎信的業務,通過遍布全國每一個縣鎮的網絡優勢為民服務,當然由于是違法的業務,萬一被中央領導發現要掉腦袋,必須要地下經營,所以成本就高了,這叫風險成本嘛。

     為了湊滿一百八十兩銀子,小乙幹了許多讓他晚上做噩夢的事。

    其實他所做的不過是那時候當兵的幹得最起勁最普遍的事——發死人财。

    也就是從戰死的人身上偷錢,這樣喪盡天良的事不論古今中外都是嚴格禁止的,一經發現立刻就地正法。

    但真正到了那種年月,誰還管它呢,被抓住算我倒黴,反正在戰争中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

    如果沒給抓住就能在戰争的間隙光明正大地享樂一番,要是可以活到退伍的那天,帶着這些錢回到家鄉也夠下半輩子用了。

     小乙頭一回幹這事是在一場小沖突之後,在荒野中留下了五十幾具雙方的屍體,而己方的指揮官也送命了。

    活着的人發瘋似的剝光了死人的衣服,尋找着一切值錢的東西,小乙呆住了,他感到惡心。

    突然一個老兵對他說:“小乙,你不是想給家裡寫信嗎,快動手吧,有了錢就能寫信了,别怕,也許這人活着的時候就是個搶死人錢的老手呢。

    ”老兵拉着小乙趴到了一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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